第209章 辭別武當,再訪靈台方寸山(4.6k)
卻說李修安聞聽祖師言說龜蛇二將真實來歷,頗為詫異。
祖師繼續道:「方纔吾亦說過,吾本淨樂國太子,乃母親善勝皇後夢吞日光,覺而有孕,懷胎一十四月所誕。自孃胎之中,便感天命,知身負使命。幼時即發誓要除儘天下妖魔,故不統王位,唯務修行。然父母養育之恩,不能不報,遂一心侍奉雙親,極儘孝道。直至二十歲,方辭別王位,來武當山一心修行。」
對此,李修安倒也知道,聽聞因祖師在世為太子時,侍奉父母至孝,我道門奉其為「報恩祖師」。
至今,各地真武廟常設「聖父母殿」,強調「不行孝道,不可成仙」之修行倫理,此即報恩祖師稱號之由來。
祖師復道:「來至武當山,吾心無旁騖,專注修煉。吾將鞋襪脫置一邊,日夜盤坐禪椅,一動也不動,靜心誦道唸經,不食不飲。」
「這般忘情忘我,日夜苦修,卻苦了自家肚腸。肚子與腸子相互埋怨,爭吵不休,常常攪擾得吾坐立不安,難以修煉,亦不能唸經誦道。吾一怒之下,剖腹開膛,將腸子肚子一把抓出,叭噠」一聲,擲於背後草叢之中,這才安靜下來。然肚子與腸子藏於草叢,日夜聽吾誦經念道。經咒入髓,道法附身,竟變得能說會道,善飛善跑,上天入海,神通廣大,變化無窮。一日,那腸子哧溜」一聲拱進吾之襪筒,就地打了三個滾,竟變成一條滿身披鱗之大蛇。肚子則取過吾之鞋子朝背上一蓋,也打了三個滾,變成一隻鐵殼大烏龜。從此,吾便不再穿鞋襪,隻得打起赤腳來。」
「吾本不欲管他兩個,不料他等既化龜蛇,便溜下武當山,見到百姓豬羊,三口兩口便吞了;看到農人牛馬,幾口就吃了;最後竟連人也吃起來。一次,他兩個為爭一頭豹子,打得天昏地暗,百姓不得安生。彼時吾已修煉成神,見龜蛇這般胡鬨,便駕祥雲,揮寶劍,前去收伏。見了他們,吾大喝道:龜蛇伏降!
膽敢不從,定斬不饒!」龜蛇雖是吾肚腸所化,卻已得道成精,哪裡肯聽?他兩個張牙舞爪,撲上來便與吾廝鬥。」
「吾怒髮衝冠,揮起寶劍照龜背噹噹當」連斬數下,龜背金光四射,隻留下幾道印痕。從此以後,這烏龜背上便有了花紋。那蛇趁勢哧溜」一聲撲上來,死死纏住吾身,吾便解下腰帶,捆住蛇頸,越捆越緊。從此以後,蛇的脖子便變得細細的了。」
「吾腳踏龜蛇,二妖動彈不得,苦苦求饒。吾見他兩個畢竟是自家肚腸所化,又武藝高強,且肯歸順,便收為坐騎,封為龜蛇二將」。從此,吾便履龜蛇,遨遊九天,巡視四方。此即吾之護法神將—龜蛇二將之由來也。」
「想必從這番話中,汝當能悟出:吾自曉得天命,所修便是無情道,然亦非一帆風順。這龜蛇本是吾之肚腸,乃吾自身之慾念。吾初期一心修煉,無情無我,不聞不顧,反倒教他等成了妖魔,此誠乃若要降魔鬼,先降自己邪。」
「待吾降服他們之後,便又成了吾斬妖除魔之護法神將。這大抵亦算得上降伏自身慾念,內煉成丹,外降魔障也。故此乃修道證果必經之道,汝大可不必過於顧慮。」
聽罷這番話,李修安恍然有悟,怪不得嘗聞龜蛇二將乃真武大帝之變相及元武神,果非空穴來風。
這龜蛇終成真武坐下護法神將,亦算修成了正果;祖師當年剖腹取腸,此等於斬斷凡胎濁質、超脫生死;而龜蛇終被降服成為神將,便是另闢蹊徑,修成了五臟六腑也。此與自己所修常規之道,正在修煉五臟六腑,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念及此,李修安復起身,再拜祖師教誨。
祖師道:「汝雖修得是尋常之道,卻與我所見之人不同,甚為特別。若汝將來證得道果,乃吾道門之大幸,吾心甚慰,又何須謝我?」
李修安道:「此番話教貧道如盲見日月,大恩大德,豈有不謝之理?貧道莫不敢忘。」
話音剛落,殿外忽傳來洪亮悠揚之鐘聲,響徹整個武當山。
聞此,李修安疑惑道:「此時非早非晚,距晌午尚有一個時辰,這鐘聲是何緣故?莫非有甚大事?」
祖師道:「汝不必驚慌。此鐘聲乃是提醒,今日該吾往天庭當值。如此,吾該前往天庭,恕不能再多陪,還望汝見諒。」
李修安道:「祖師要務在身,理應如此。這般言語,實折煞弟子也。」
說罷,祖師整頓袍服,披甲戴冠,身負寶劍,攜佐使王靈官及一眾靈官,望北天門而去。臨行前,吩咐五神龍領李修安遊玩武當山。
李修安感激不儘,遂在五神龍陪伴下,遊賞數日,遍覽仙山勝境,辭別下山。
待離了武當山,李修安並未使五行遁法徑回萬壽山,卻再次駕起祥雲,沿途半雲半霧,順著當年求道之途,一路向西而來。
雲端之上,李修安飛越山水,穿州過府之時,時時俯觀市井街巷間車馬行人,心生感慨之際,忽然想起原本西遊中猴子的求道之路。
李修安記得,原本西遊中,那猴王從花果山自紮木筏,漂洋過海,先至南贍部洲。在南贍部洲,他穿州過縣,遊歷市井,足足用了**年光陰一正是這**年間,那猴王在塵世中學人禮、學人話。
後來行至西洋大海,猴子料想海外必有神仙,又自造木筏,飄過西海,來到西牛賀洲。登岸後遍訪多時,方見著靈台方寸山。此後在方寸山與眾師兄學言語禮貌,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閒暇時便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如此七年之後,菩提祖師方纔問他欲學甚麼道法。
李修安回想後,暗忖:若依此說來,那猴兄弟的言語禮貌與為人之道,卻也不是天生就會的。
為人之啟蒙、做人之禮節,是在南贍部洲學來的;言語之雅、論道之妙,則是在方寸山與師兄們修來的,前後共計十五六載矣。
如此看來,這南贍部洲於猴兄弟確有啟蒙開智之恩,將來他保唐僧取來大乘真經,廣開民智,普度南贍部洲眾生,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還了這份恩情。
念及此處,又聯想到唐王所做噩夢的心結,李修安心下感慨道:「果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萬般不離因果。」若非機緣巧合遇上唐王心結一事,李修安恐怕永遠也想不透這一節。
雖是半雲半霧,李修安腳下卻不慢,不多時便過了大唐邊界,越過兩界山,又到了西牛賀洲地界。
與猴子當年走海路不同,李修安當年走的是陸路。儘管一路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然而彼時李修安深知,自己並無猴子那般天命所歸的氣運—一隻靠木筏,借風勢便能尋到靈台方寸山;而若自己走海路,多半會迷失甚至葬身汪洋大海,與陸路相比,希望更加渺茫。
眼見已至西牛賀洲地界,距離萬壽山已然不遠,李修安追憶當年求道之歷程,心道:「雖然當年不曾得見菩提祖師,然則當年方寸山那老者的話,卻也是金玉良言。若非如此,自己若在那裡繼續虛度光陰,要麼老死山中,要麼終將心氣耗儘。況且老者當年的話確實不錯一若一味強求,縱使得道,亦必墜入魔障。」
「若真如此,怎有今日之我?求道途中,傳我道法者是我恩師,然真心勸我迷途知返、推我出迷霧者,又何嘗不是我求道路上之恩師?今既已得道,理應親去拜謝纔是。」
如此,李修安心中打定主意:無論當年那老者與菩提祖師有無乾係,都應當前往親自感謝。但願還能見著那老者,若已不在,也隻好作罷。
主意既定,李修安騰雲駕霧,逕往靈台方寸山而來。
雖已過數百載,這方寸山依舊那般高山秀麗,林麓幽深。
李修安在雲端俯瞰,果見好山: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瘦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鬆。修竹喬鬆,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穀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
遙想當年,自己曾在此處苦苦尋覓,卻終究與菩提祖師無緣。
如今修道有成,李修安俯瞰此山,能耳聽八方,眼觀百裡。正觀看尋找間,忽聞林深之處隱隱傳來歌唱之聲。
李修安循聲而來,原來是個樵子正在舉斧砍柴,口中唱的是《道情偈》,歌曰:草木亦有性,與我將不別。
我若似草木,成道無時節。
世人不會道,向道卻嗔道。
傷嗟此輩人,寶山不得寶。
雲上的李修安淡笑道:「虧得這樵夫唱的並非那觀棋爛柯,伐木丁丁」——這是當年猴子聽到的那首歌,否則真要懷疑這樵夫是不是哪路神仙變化的了。」
又暗忖道:「這《道情偈》中我若似草木,成道無時節」一句,倒唱出我當年求道時的心境。隻是奇怪一這山上明明有人煙,為何當年來時卻不見一人?若非那耄耋老者出現,還不知要虛耗多少光陰哩。」
但李修安又轉念一想:此處雖是福地,也冇規定不許凡人來打柴狩獵。
李修安見那樵夫已砍得兩束柴薪,背在身上,正要下山而去,便按下雲頭,來到樵夫麵前,打了個稽首道:「貧道起手了!欲向老兄打聽個人,不知方便與否?」
那樵夫停步,將李修安端詳一番,放下背上柴薪,回禮道:「道長有禮。敢問道長從何處來?欲向老朽打聽何人?」
李修安溫言道:「貧道來自萬壽山五莊觀,此番有事往東土,忽想起當年有一位老者勸我迷途知返,於我有指點迷津之恩,今日特來感謝。」
樵夫想了想,道:「聽道長之言,似乎是很久前的事了?所以忘了那老者的住處?」
李修安如實道:「貧道並不知他住處。算來,距今已有四百餘載矣。」
樵夫聞言大驚,慌忙丟下斧頭,倒身下拜道:「原來是神仙臨凡!我拙漢有眼無珠,還望恕罪!」
李修安扶起他,搖頭道:「你這是哪裡話,何罪之有?再者,貧道雖有些道行,卻算不得神仙。」
樵夫起身後,畢恭畢敬道:「敢問真人,您要找的是誰?可知那老者姓名?
「」
李修安搖頭道:「姓名卻不知。隻記得他容貌。」遂將記憶中那老者的相貌說了一遍。
樵夫聽罷,一臉恍然:「真人說的這位老人家,我倒曉得一位。這可非等閒之輩,乃是這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師。與真人所尋之人,相貌頗為相符。」
李修安聞言一怔,心下驚訝。當年他曾猜那老者或是菩提祖師遣來試探的,甚至便是菩提祖師本人變化了來點化自己。卻不曾想,這竟是菩提祖師的本來麵目。
說起來,當年那老者雖是精神矍鑠,看著卻平平無奇,與原本西遊中描寫的「大覺金仙冇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的形象,相去甚遠。此其一也。
其二,當年李修安尋遍了整個方寸山,不知遇著多少虎豹狼蟲,若非提前與洛陽老道學了些法術,早就喪生於野獸之口。尋了許久,卻始終不見一人,更不用說那斜月三星洞了。不曾想今日再來,隨便一問,便尋著了菩提祖師與那斜月三星洞。
見李修安沉吟不語,樵夫又道:「真人手中並無畫像,或許隻是相似。若真要知道,何不親往斜月三星洞拜見老神仙?一看便知。」
李修安道:「想來便是這位老神仙了。敢問老兄,這斜月三星洞往哪邊走?」
樵夫指了指西南方向道:「真人順著前麵那條小路,走個二三十裡便是。」
李修安稽首謝過,與樵漢作別。
樵夫連連擺手,躬身還禮,這才重新背起柴薪。
李修安並不急著走,上前幫他搭好柴擔,又暗中取一袋銅錢,塞在兩捆柴之間,算是報答指路之恩。
樵夫誠惶誠恐謝過,轉身而去。
李修安忽見他斧頭遺落在地,忙撿起來追上去還他。
樵夫接過,別在腰間,又再三道謝。
李修安微微搖頭,這才順著樵夫所指,往斜月三星洞而去。
才行得十餘裡,眼前忽被一片白茫茫的雲霧籠罩。又行了十裡,全然不見路徑。
李修安本可使法術吹散雲霧,卻暗自思忖:方纔無霧,此時方有,或許這便是天意,或是菩提祖師不願見我也。
想到此,便欲轉身離去,這般情景,忽想起前世網路流行的一句詩來:「人到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
正欲轉身離開,那雲霧卻霍然散開,眼前豁然開朗,正是:雲開方見日,霧儘星洞出。
李修安定睛看時,發現自己立於一山坡之上。朝前望去,七八裡遠處果有一座洞府,隻不過現下洞門緊閉,靜悄悄香無人跡,忽回頭,見崖頭立一石碑,約有三丈高,八尺闊,上有一行十個大字,乃是「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李修安十分歡喜道:「果有此山此洞。」
於是來到洞府前,正欲等候,卻聽「呀」的一聲,門開處,走出一個仙童,年貌與明月相似。
這童子出得門來,稽首拜道:「我家師父說外麵來了位故人,差我出來接待。」
李修安聞言心中一喜,還禮後,隨童子逕入洞天府。
正是:雲封洞口疑無徑,霧散坡頭忽見府。
畢竟不知見了菩提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