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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房是四四方方一座玄石屋,除了一榻一櫃一幾,再無餘物。
天河的寒氣從石縫裡滲進來,三百年來從未暖過。
薑觀星盤坐在冰冷的石榻上,掌心托著那枚暗金流轉的丹丸。
他盯著丹丸看了很久,久到星河在窗外挪移了三度。
然後他仰頭,將丹丸送入口中。
冇有吞嚥的動作。
丹丸觸及舌尖的瞬間,便化作一道熾熱的洪流,轟然衝下嚥喉,炸進四肢百骸!
“呃——”
薑觀星的脊背猛地弓起,像被無形的重錘砸中。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筋肉在麵板下瘋狂扭動鼓脹。
三百年來溫吞如水的人仙法力,此刻被那洪流裹挾、撕碎、重組,變成滾燙的岩漿在經脈裡奔湧衝撞。
他咬緊牙關,齒縫間滲出血絲。
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麵。
前世官場酒宴上的推杯換盞,諂媚笑臉下的冰冷算計。
今生天河岸邊三百年的沉默行走,玄甲摩擦的單調聲響,同僚們帶著醉意的喧嚷,還有那道明黃帛書展開時,仙使毫無波瀾的宣讀聲。
“擢升……伍長……”
他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
洪流越來越暴烈。
丹田處那顆黯淡了三百年的虛丹,此刻被強行注入無窮生機,表麵龜裂,剝落,又在磅礴藥力中重塑、凝實、膨脹!
虛丹化為實丹,實丹染上淡金,金芒越來越盛,最終轟然一震,丹體表麵浮現六道與金丹同源的雲紋!
地仙!
而且是地仙巔峰!
狂暴的法力波動以石屋為中心炸開,玄石牆壁嗡鳴震動,浮現出道道禁製光華才勉強壓下。
薑觀星周身毛孔噴吐出渾濁的黑氣,那是三百年積攢的雜質、懈怠、平庸,被六轉金丹霸道地淬鍊排出。
他緩緩睜開眼睛。
眸子裡沉澱了三百年的沉靜寒水,此刻深處點燃了兩簇暗金色的火。
舉手投足間,力量感充盈每一寸筋肉,神識掃過,方圓十裡內雲氣流動、天兵巡邏的腳步聲、遠處塔樓罡燈火苗的微顫,儘收心底。
人仙到地仙,是一道天塹。
地仙巔峰,在天兵體係中已是百夫長級彆纔可能擁有的修為。
薑觀星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緩緩握緊。
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鳴。
“力量……”他低語。
然後他笑了。
不是天河畔那種壓抑的狂笑,而是一種冰冷的、一切儘在掌握的弧度。
他起身,脫去那身漿洗髮白的中衣,從櫃中取出一套嶄新的製式玄甲。
甲葉一片一片扣合,動作緩慢而精準,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最後繫緊胸前的束甲絛,撫平每一處褶皺。
銅鏡裡映出一個身影。
依舊是平凡的麵孔,但眉宇間那三百年來磨出的謹小慎微,此刻被一股沉凝如淵的氣度覆蓋。
眼底暗金流轉,深藏不露。
天亮了。
戌字區域值守司是一座黑鐵大殿,矗立在天河主脈一處凸起的巨岩上。
殿前廣場立著兩排執戈天兵,麵無表情,煞氣森然。
薑觀星駕雲落在廣場邊緣,整理甲冑,邁步上前。
“來者止步。”一名天兵橫戈。
“戌字區域新任伍長薑觀星,奉仙使之命,前來向巨靈神將軍報備敘職。”
薑觀星取出那捲明黃帛書,聲音平穩。
天兵查驗帛書,側身放行:“進殿候著。”
大殿內部比外麵看著更加空曠森嚴。
高闊的穹頂隱在陰影裡,兩側矗立著十八根刻滿降魔符文的黑鐵巨柱。
儘頭是一座高台,台上設著寬大的玄鐵案幾,案後坐著一尊巨靈神。
是真的“巨”靈神。
即便坐著,身高也超過兩丈,肌肉虯結如山岩,套著暗金色重型戰甲。
麵如銅鑄,濃眉環眼,一部鋼針般的虯髯垂至胸前。
他隻是坐在那裡,一股沙場百戰的血煞氣息就瀰漫開來,壓得殿內空氣凝滯。
高台下已經站著幾個天兵,看裝束都是伍長,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喘。
薑觀星走到台下,躬身行禮:“戌字區域新任伍長薑觀星,見過巨靈神將軍。”
巨靈神正低頭翻看一卷名冊,聞聲抬眼。
目光落在薑觀星身上的瞬間,巨靈神那雙環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放下名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如潮水般湧向薑觀星。
地仙巔峰的修為,在天河戍區底層軍官裡,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顯眼。
“薑觀星。”
巨靈神開口,聲音如同悶雷在大殿裡滾動,“三百年前補入天河戌字區域第七百三十二巡查小隊,人仙初期修為,三百年來無過,亦無功。昨日擢升伍長。”
他頓了頓,環眼盯著薑觀星:“但你現在,是地仙巔峰。”
台下另外幾個伍長聞言,齊齊扭頭看向薑觀星,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薑觀星保持躬身姿勢,聲音依舊平穩:“回將軍,正是。”
“怎麼回事?”
巨靈神問得直接,“三百年寸進不得,一朝晉升伍長,修為便暴漲至地仙巔峰?”
殿內安靜下來。
幾個伍長豎起耳朵。
薑觀星抬起頭,臉上露出那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與慚愧的表情:“不敢隱瞞將軍。屬下三百年來修為停滯,實因早年修行急於求成,道基留有暗傷,法力淤塞。這些年來值守天河,雖修為未進,卻日日汲取天河星力,潛移默化溫養經脈,積累未曾有一日懈怠。”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昨日蒙天庭恩典,擢升伍長,心下激動澎湃,多年夙願得償。或許正是這般心境激盪,意外衝開了淤塞多年的關竅。加之三百年來積累的星力一朝引動,如水到渠成,方纔僥倖突破。”
巨靈神盯著他,環眼裡看不出情緒。
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震得殿梁簌簌落灰。
“好一個水到渠成!好一個積累深厚!”
巨靈神拍了一下玄鐵案幾,發出砰然巨響,“三百年天河值守,日日汲取星力溫養根基……這話換了彆人說,老子當他放屁。但你薑觀星,三百年來巡查記錄我看過,確實一次紕漏都冇有。這份耐性,這份韌勁,倒是配得上這番說辭。”
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鋼針般的虯髯隨著呼吸起伏:“地仙巔峰……嘿。老子戍守天河三千年,見過太多一朝得誌便猖狂的蠢貨。修為暴漲,便覺天地儘在掌握,目無餘子,結果呢?不是栽在任務裡,就是觸犯天條被打落凡塵。”
巨靈神環眼掃過台下幾個伍長,那幾個伍長立刻低下頭。
“但你不一樣。”
巨靈神目光回到薑觀星身上,“突破地仙巔峰,氣息卻凝實沉穩,毫無虛浮之相。麵對老子問詢,對答從容,不卑不亢。這份定力,這份心性……區區一個伍長,統轄十人,屈才了。”
薑觀星心頭一跳,麵上卻愈發恭敬:“將軍謬讚。屬下資曆淺薄,能任伍長已是天恩浩蕩,豈敢再有奢求。必當恪儘職守,管好麾下,守好戍區。”
“資曆?”
巨靈神嗤笑一聲,“天庭用人,首重能力,次重功績,最後纔是資曆。你三百年來巡查無紕漏,這是功績。你地仙巔峰修為卻氣息沉穩,這是能力。至於資曆……”
他抓起案上一枚黑鐵令牌,屈指一彈。
令牌化作一道烏光射向薑觀星。
薑觀星伸手接住。
令牌入手沉重,正麵刻著“天河戍衛”四個古篆,背麵則是“戌字區域副隊長薑”。
“即日起,你便是戌字區域天兵副隊長。”
巨靈神聲音如鐵石交擊,“統轄戌七三二、七三三、七三四、七三五四個伍隊,共四十名天兵。負責戌字區域東段三百裡天河岸線巡查防務。每月例俸增至三十塊下品仙玉,益氣丹十顆。另可至庫司領取地仙級製式戰甲一套,破邪戟一柄。”
台下幾個伍長倒吸一口涼氣。
副隊長!
從伍長、什長到副隊長,看似隻升二級,但統兵四十,獨當一麵,已是天河戍區真正的中下層軍官!
多少人熬幾百年都跨不過這道坎!
薑觀星握緊手中令牌,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發出整齊脆響。
“屬下薑觀星,謝將軍提拔之恩!必肝腦塗地,以報將軍知遇!必嚴守戍區,不負天庭重托!”
聲音鏗鏘,情真意切。
巨靈神滿意地點點頭:“起來吧。副隊長令牌內有戌字區域東段防務圖,麾下四十天兵名冊履曆,以及相關天條戒律。三日之內,熟悉防務,接管隊伍。老子不要聽漂亮話,老子要看實效。東段三百裡岸線,若出一絲紕漏,軍法處置。”
“屬下明白!”
薑觀星起身,肅然而立。
“你們幾個。”
巨靈神看向台下其他伍長,“薑觀星新任副隊長,你們各自伍隊都在他轄下。好生配合,莫要耍小心思。散了。”
幾個伍長連忙躬身:“謹遵將軍令!”
他們退出大殿時,看向薑觀星的眼神複雜無比。
有羨慕,有忌憚,也有審視。
薑觀星最後向巨靈神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大殿。
殿外天光明亮,天河銀波在遠處沉寂流淌。
他一步一步走下黑鐵廣場的石階,腳步聲沉穩。
【檢測到宿主於天庭體製內獲得重大晉升。】
【晉升‘天兵副隊長’(從最低階仙吏至天河戍區中層軍官),達成‘初掌權柄’成就。】
【宿主應對上司問詢時,言辭圓融,理由充分,既掩飾係統存在,又凸顯自身資曆與心性,完美鞏固新任職位,判定為‘高效升官行為’。】
【結合‘初掌權柄’成就,獎勵提升……】
【恭喜宿主,獲得:三千年蟠桃(十顆)。】
意識深處,冰冷提示音再次響起。
薑觀星腳步未停,臉上神色毫無變化,唯有握著副隊長令牌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袖中一沉。
十顆蟠桃,每一顆都飽滿圓潤,表皮泛著淡淡的、誘人的粉金色澤,彷彿濃縮了三千載日月精華。
果香被一種玄妙力量封存在內,絲毫不泄。
三千年蟠桃。
雖非王母瑤池宴上那九千年一熟的極品,卻也是地仙、天仙夢寐以求的寶藥。
一顆便可增壽三百載,夯實道基,純淨法力。
十顆……足夠他將地仙巔峰的修為打磨到極致,甚至窺探天仙門檻。
他走到廣場邊緣,望向遠處無垠的天河。
風吹過,玄甲下的雲紋中衣微微拂動。
“副隊長……”
薑觀星輕聲念著這三個字。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隻有自已能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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