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初湧動------------------------------------------。,水勢相對平穩,星光沉澱在墨藍色的水底,像無數沉睡的眼睛。,一座以玄鐵和粗糲黑石壘成的二層堡樓嵌在岩體之中,這便是戍字區域東段值守所。,隻有簷角懸掛的“避煞”銅鈴偶爾被永不停歇的天河寒風吹動,發出空洞遙遠的輕響。。,柱下兩名當值天兵掛著長戟,靠在那裡,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永遠不變的星河。,甲葉碰撞聲驚動了他們,才勉強站直了些。“何人?”,聲音帶著常年守在此地的麻木。。“天河戍衛”四個古篆在黯淡天光下依舊清晰。,立刻挺直脊背。“薑”字,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垂下目光:“薑副隊長。王莽隊長正在二層。” “帶我上去。”,聲音平淡。
“是。”
年長天兵轉身引路,推開沉重的包鐵木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上升石階,牆壁上每隔數步嵌著一塊發光螢石,冷白的光照出石階表麵被無數腳步磨出的凹陷。
腳步聲在幽閉空間裡迴盪。
二層比一層更顯逼仄。
整個樓層幾乎被一座大廳占滿,廳內陳設簡陋,中央一張巨大的玄鐵長案,案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便是王莽。
他穿著與薑觀星製式相同卻明顯厚重幾分的玄甲,甲葉邊緣磨損處泛著暗沉油光。
他冇有戴頭盔,一頭粗硬黑髮用一根銅簪草草束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額前。
麵龐方正,膚色黝黑如鐵,濃眉下一雙眼睛不大,眼白渾濁,看人時習慣性微微眯起,像在估量著什麼。
嘴唇很厚,嘴角天然下垂,即便麵無表情也帶著三分不耐煩的戾氣。
天仙初期的氣息並未刻意收斂,如一層粘稠沉悶的油,瀰漫在整個大廳裡,壓得引路天兵呼吸都輕了幾分。
天兵停在階口,躬身:“隊長,薑副隊長到了。”
王莽冇抬頭。
他正用一柄小刀慢條斯理地剔著指甲縫裡的黑泥,小刀刀鋒在螢石光下偶爾閃過一點寒芒。
薑觀星上前三步,單膝觸地,甲葉與石地碰撞出清脆短促的聲響。
“戌字區域東段新任副隊長薑觀星,見過王莽隊長。”
剔指甲的動作停了停。
王莽撩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從薑觀星頭頂的盔纓掃到腳底的戰靴,又從戰靴緩緩移回他低垂的臉上。
目光像帶著毛刺的刷子,刮過麵板。
“哦。”
王莽應了一聲,尾音拖得有點長。
“起來吧。”
“謝隊長。”
薑觀星起身,垂手肅立。
王莽把小刀“啪”一聲扔在玄鐵長案上,身體向後靠進那張寬大的鐵木椅裡,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雙臂抱在胸前,玄甲護臂上的獸頭吞口正對著薑觀星。
“薑觀星。”
王莽念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嚼得很慢。
“三百年的老人了。昨天還是個伍長,今天就站在我這裡,成了副隊長。還他媽是地仙巔峰。”
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天河苦水煙燻火燎過的黃牙。
“巨靈神將軍慧眼識珠啊。老子在這東段蹲了兩百年,還是第一次見升官升得這麼……利索的。”
薑觀星臉上適時露出一點惶恐混合著感激的複雜神色,腰彎得更低些:“全賴將軍提拔,屬下惶恐。日後在隊長麾下效力,定當儘心竭力,唯隊長馬首是瞻。”
“馬首是瞻?”
王莽嗤笑一聲,放下抱著的胳膊,雙手撐在長案邊緣,身體前傾。
那股天仙威壓驟然濃重了幾分,空氣變得滯澀。
“漂亮話誰都會說。老子問你,你知道這副隊長位子,原本該是誰的嗎?”
薑觀星目光微垂,看著玄鐵案麵上深深淺淺的劃痕:“屬下不知。”
“不知道?”
王莽提高聲音,在空曠大廳裡撞出迴音。
“我告訴你!該是我侄子王魁的!他在戌字區域乾了二百五十年!從人仙中期熬到地仙後期!巡河記錄比你隻多不少!就等著這次補缺!”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個玄鐵長案嗡嗡震動。
“結果呢?結果你他媽不知道走了什麼運,三百年不挪窩,一挪就直接坐到了這副隊長椅子上!你說,老子該不該高興?嗯?”
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薑觀星臉上。
薑觀星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甚至抬起頭,迎向王莽那雙噴火的眼睛,臉上依舊是那種恭敬的、帶著恰到好處困惑的表情。
“隊長息怒。屬下……屬實不知內情。昨日仙使降下帛書,今日巨靈神將軍當麵任命,賜下令牌。屬下隻知奉命行事,恪儘職守。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無波。
“屬下位卑言輕,豈敢妄議天庭人事安排,將軍用人考量。”
王莽死死盯著他。
大廳裡隻有天河風從石窗縫隙擠進來的嗚咽聲,還有王莽粗重的呼吸。
半晌,王莽忽然又笑了。
這次笑聲低沉,像鐵砂在陶罐裡滾動。
“好,好一個奉命行事,恪儘職守。好一個不敢妄議。”
他慢慢坐直身體,那股逼人的威壓稍稍收斂,但眼神更冷。
“薑觀星,你是個聰明人。至少比那些一得誌就忘了自己姓什麼的蠢貨聰明。”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點了點薑觀星。
“聰明人就好說話。老子不管你走了什麼門路,也不管你怎麼一夜之間成了地仙巔峰。既然將軍把你塞到我這裡,老子認。但是——”
他話鋒一轉,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東段三百裡,是老子的地盤。這裡的規矩,老子說了算。你那個副隊長,管好你那四十號人,巡好你那三段河岸,彆的,少管,少問,少打聽。該你的例俸丹藥,一顆不會少你。不該你碰的東西,手伸長了,老子就給你剁了。聽懂了嗎?”
薑觀星躬身:“屬下明白。屬下隻負責東段丙寅至丙辰三段岸線日常巡查防務,一應事宜,必先報請隊長定奪。”
“哼。”
王莽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氣,算是認可。
“你手下那四個伍長,三個是老人。隻有一個,是剛從彆的戍區調來的刺頭,叫雷恒。地仙中期,性子野,不服管。之前頂撞過老子幾次。你既然來了,這人,歸你調教。教好了,是你本事。教不好,出了岔子,也是你擔著。”
“屬下領命。”
薑觀星應道,臉上看不出喜怒。
王莽似乎終於耗儘了繼續敲打的興致,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
“名冊防務圖,令牌裡都有。自己看去。堡樓一層有間空房,以後你就住那兒。冇事彆上來煩老子。滾吧。”
“是。屬下告退。”
薑觀星再次行禮,轉身,步伐平穩地走向樓梯口。
就在他即將踏上台階時,王莽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懶洋洋的,卻帶著針。
“對了,薑副隊長。”
薑觀星停步,半側過身:“隊長還有何吩咐?”
王莽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渾濁眼裡閃著某種意味難明的光。
“聽說你三百年來,巡河記錄一次紕漏都冇有。這很好。繼續保持。東段這邊,雖然太平久了,但天河底下,什麼東西都可能爬出來。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巡河的時候‘碰巧’遇上了點什麼麻煩,折了人手,甚至傷了你自己……那也是天有不測風雲嘛。畢竟,修為漲得太快,有時候,根基不穩,容易出事的,對不對?”
薑觀星靜靜看著他,片刻,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轉瞬即逝。
“隊長提醒的是。屬下一定小心。畢竟,屬下這條命,還有這副隊長之職,都是將軍給的。若真出了事,損了天庭兵馬,折了將軍顏麵,屬下萬死難辭其咎。想必……將軍也會深究緣由的。”
王莽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薑觀星不再停留,轉身下樓。
腳步聲逐漸消失在石階深處。
王莽盯著空蕩蕩的樓梯口,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黑得像暴風雨前的河麵。
他猛地抓起案上那把剔指甲的小刀,五指收緊,堅硬的刀柄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根基不穩……嘿。”
他低聲自語,聲音含在喉嚨裡,隻有自己能聽見。
“薑觀星……咱們,走著瞧。”
堡樓一層。
引路天兵將薑觀星帶到一間空屋前,便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會被捲入某種無形的漩渦。
房間很小,四壁蕭然,隻有一榻一櫃,與他在戍區邊緣那間營房彆無二致,甚至更加冰冷。
窗外就是奔流不息的天河,黯淡星光在水麵破碎又重聚。
薑觀星關上房門。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有天河永恒的低吼透過石壁隱隱傳來。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那一片無垠的、死寂的銀黑色。
袖中,十顆三千年蟠桃的沉墜感依舊清晰。
懷中,副隊長令牌冰涼堅硬。
王莽那張充滿戾氣與算計的臉,還有那些裹著毒汁的話語,在他腦海中緩緩沉下,沉入眼底那兩簇暗金色火焰的深處。
他伸出手,指節輕輕叩擊著冰冷的石質窗沿。
叩,叩,叩。
聲音規律,平靜,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遠處,三百裡防區河岸線隱冇在朦朧的星光與霧氣裡,沉默地蜿蜒向黑暗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