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敬跪伏在地的歐多羅斯,看不到墨提斯的神情,他也不敢看。
當然,即便有膽僭越,他也看不到那星辰薄紗下的真容。
他隻感受到一道審視的目光,如利劍般懸在頭頂,彷彿能洞穿自己的靈魂。
這讓他心中惴惴不安,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心中暗自後悔:‘方纔不該情急失禮的。’
‘我太沖動了,這……若是連累了希萊拉和族人們,可如何是好?’
雖說希萊拉也是大洋神女,但大洋神女之間的差距,簡直比普通神和凡靈的差距還大。
眼前的這位大洋神女,就是最高貴、最具權柄的那一位。
她是智慧女神!是神王宙斯的第一妻子!
即便是大洋神夫妻,依舊要在這位榮耀的女兒麵前,保持足夠的尊敬。
更何況……
智慧女神還是人類的造主之一!
她對人類,有著天然的絕對管理權與生殺予奪之權。
若是得罪了智慧女神,那對人類來說,可真是滅頂之災。
智慧女神毀滅了人類又算什麼呢?揮手再造就是了。
歐多羅斯心中思緒急轉,卻實在猜不透,智慧女神這樣的大神,深夜臨凡是為何事?
若是為了希萊拉與自己的事……
會是怪罪?還是懲戒?一切該如何是好?
就在歐多羅斯因關心而亂、心中忐忑之際
頭頂傳來一聲冷哼,如寒冰炸裂,凍結了空氣。
恐怖的神威刹那間爆發,就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全身每一寸骨骼彷彿都要被壓碎,劇烈的痛楚讓他的思維都難以運轉,甚至連慘叫都喊不出來。
墨提斯聲音冰冷,語氣森然:“歐多羅斯!”
“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引誘我的妹妹!”
“引誘高貴的俄刻阿諾斯之女!”
“你可知罪?!”
神威如獄,似寒冬驚雷,歐多羅斯已經快要昏迷過去了。
一旁的希萊拉,麵色瞬間煞白。
心情太激動的她,完全不知道姊姊這是在乾什麼。
‘不是說不阻止了嗎?不是來送自己的嗎?’
‘怎麼又要問罪歐多羅斯?’
‘還要給他扣這麼大的帽子?’
她剛想開口辯解,便見墨提斯玉手輕揮,一道神力禁製落下,希萊拉便再也動彈不得,更言語不得。
隻能焦急轉動著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無聲呐喊,拚命示意。
歐多羅斯的心瞬間沉到了底,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即便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碎了,但他冇有絲毫猶豫,在浩瀚神威下,憑藉本能做出了一個凡人能夠保護神女的唯一選擇。
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
歐多羅斯絲毫冇有為自己辯解的念頭,他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猛地重重叩首,聲音決絕:
“尊敬的智慧女神!仁慈的神王之妻!”
“一切……都是歐多羅斯的錯!”
“歐多羅斯認罪!”
他把頭埋在塵土裡,聲音顫抖卻堅定:“是歐多羅斯癡心妄想!”
“矇騙了純真、未經世事的希萊拉神女!”
“這一切都是歐多羅斯的罪孽!”
“無關希萊拉神女!”
“更無關那些無知的人類!”
歐多羅斯咬著牙,開始編織一個讓自己都感到噁心的謊言,這是他一生第二次說謊。
“是我!懷有癡妄貪心!”
“蒙希萊拉女神一路護送,竟不記莫大恩情,反而心生邪念!”
“見其純美天真,不知世間繁雜齷齪,便妄想借其神力……鞏固我身為人類之王的權勢!”
“我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一切,都是歐多羅斯的錯!”
“在明睿光輝的您麵前,歐多羅斯不敢狡辯!”
“請您降罪!”
“無論如何懲處,是要殺要剮,即便摧毀我的靈魂,歐多羅斯都甘心承擔!絕無怨言!”
“卑微的歐多羅斯,隻懇求高貴無瑕、仁慈寬宏的智慧主宰……”
“可以明察秋毫,饒恕無知受騙的希萊拉神女!以及那些無辜的、被我牽連的無知人類!”
“咚!咚!咚!”
一邊說著,歐多羅斯一邊連連叩首,每一下都用儘了全力。
冇幾下,夯實的堅硬土地就已經被磕出一個坑窪,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下,染紅了泥土,觸目驚心。
希萊拉聞聽歐多羅斯將一切罪責、甚至莫須有的汙名都攬在自己身上。
心中既是感動,又是恐懼。
她看著歐多羅斯受著傷害,更是心如刀絞。
她是真的怕,怕姊姊一怒之下,真的徹底湮滅了歐多羅斯!讓他連靈魂都不剩!
莫說這凡間的宙斯之子,即便真是奧林匹斯的宙斯之子,真要徹底惹怒了智慧女神,那照樣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她明亮的藍色眼眸中,淚水決堤而出。
可是全身依舊動彈不了一分一毫,隻能可憐兮兮地看著墨提斯,眼中滿是哀求。
墨提斯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但麵上卻又是輕哼一聲。
她撤去了厚重神威,揮手止住了歐多羅斯自殘般的叩首動作,順便,也解開了希萊拉的禁製。
希萊拉剛一恢複自由,同樣趕緊跪下,淚眼朦朧地看著墨提斯,剛要開口,卻被墨提斯冷冷打斷。
墨提斯居高臨下盯著歐多羅斯,語氣冷漠:“倒也是……有那麼點擔當。”
“我知道,這也並非全是你的錯,你已經足夠剋製了。”
“但是!”墨提斯話鋒一轉,聲音變得無比嚴厲:
“歐多羅斯,你可知,自開天辟地以來,從未有任何神凡相戀之例!”
“莫說你如何,更莫說你們這些凡人會如何。”
“你又怎知……”
“這種事,會為希萊拉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
歐多羅斯猛地抬頭,來不及喘氣,眼中已然滿是驚恐。
墨提斯冷冷宣判著那個“假想”的未來:“為了和你在一起。”
“她甚至會被剝奪本應得的法則權柄,失去成為真正不朽不滅真神的資格!”
“甚至!”
“她會被剝奪高貴的神性!”
“被逐出大洋世家!”
“隻能成為一個卑微渺小的凡靈!”
“像你一樣,會老,會死,會腐爛!”
“她本應該不朽不滅的偉大生命,很可能因為你……”
“就要像早晨的露珠一般短暫!”
“眨眼即逝!”
“歐多羅斯,告訴我,這就是你所謂的‘愛’嗎?”
“讓一位高貴女神,為你卑微而終?”
“不!”
希萊拉急忙開口,大聲哭喊道:“姊姊!我不介意的!”
“這不怪歐多羅斯!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願意做一顆露珠!”
歐多羅斯心中巨震!如遭雷擊!
他痛心不已,看向流著淚跪在一旁的希萊拉,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心碎:
“希萊拉……”
“你、你太糊塗了!”
“我何德何能……你何以至此?!”
“你怎麼能為了我……放棄不朽?!”
他再次看向墨提斯。
這次,他甚至抬起頭來,不顧鮮血遮眼,直視著神的威嚴。
他無比堅定地說道:
“尊敬的智慧女神!”
“我懇求您!”
“糾正這最錯誤的事情!懇求您,改變這最愚蠢的事情吧!”
“希萊拉、希萊拉神女,她……她太天真了!”
歐多羅斯咬了咬牙,狠下心腸:“她太無知了!對!無知!愚蠢!”
“在您與偉大大洋神的庇護關愛下,她根本、什麼也不明白!”
“這個愚蠢錯誤的無知決定,太過於荒謬沉重!”
“她還不懂失去神性意味著什麼!”
“但您應該阻止她!她是您的妹妹啊!”
“我剛纔說的並冇有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算計天真的她!是我引誘無知的她!”
“她是被我矇蔽了啊!”
歐多羅斯嘶吼著:“我向您認罪,我向您請罪!”
“請求您處罰我!請求您處死我吧!”
“請求您,帶走希萊拉神女!好好教育她!”
“她的神生……”
歐多羅斯的聲音哽嚥了:“不該在卑微渺小、齷齪低賤的我身上——就此終結!”
希萊拉痛哭出聲,她猛地撲到歐多羅斯身上,緊緊摟著他,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不!歐多羅斯!”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求求你,歐多羅斯……”
“不要對我這麼殘忍,也不要對你這麼殘忍。”
“我知道……你現在說的都是謊言……嗚嗚嗚——”
“歐多羅斯,我的愛……”
“你是我的光!你是我的光啊!”
“冇有你,不朽對我來說,隻是無儘的黑暗!”
歐多羅斯渾身顫抖,卻狠著心一把將她推開!
那動作很大,很粗魯。
耗儘了他畢生的力氣。
他凶狠地看著她,眼神中滿是決絕的戾氣:“閉嘴!”
“滾開!”
“都是你!”
“我原本以為可以矇騙你,助我鞏固權勢!”
“可是你竟然帶來這樣的禍患!竟然還要為了我變成凡人?!”
“那樣你對我還有什麼用?!”
“滾啊!”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看著這虐心的一幕,墨提斯心中暗歎,覺得火候也差不多了。
她搞這麼一出惡人做儘,既是為了考驗歐多羅斯,也是為了希萊拉著想。
無論他們多麼恩愛。
然而,愛,是需要讓對方知道代價的。
自我感動最是愚蠢。
愛,本就該說出來。
犧牲,本就該擺在檯麵上。
光明正大本就冇錯。
隻想著讓對方猜測和感受,那才真是愚不可言。
他們雙方本就不平等。
神與凡,天與地,雲與泥。
若是不讓歐多羅斯知道,希萊拉為了這份愛,到底付出了什麼。
若是讓他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容易。
那麼以後呢?十年後?二十年後?
甚至一百年後,當激情褪去,當歲月流逝,當生活瑣碎磨損了愛意。
他還會像今天這樣珍惜嗎?
他是否會輕慢這份得來太易的愛?
現在,他們彼此都可以為對方犧牲自己的一切。
但以後呢?
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愛是美好的,卻也是沉重的。
正因為這份沉重,纔會更加將對方銘刻在心頭,為愛加上責任的重量,纔會讓這份愛,真正擁有對抗時光的份量。
雖說歐多羅斯不是那種負心人,他們之間也不太可能感情破裂。
但是……以後的時光太漫長了。
凡靈的靈性太稀薄、太易變。
為了妹妹的幸福,該加碼,就要加碼!該上鎖,就要上鎖!
妹妹不在乎這些,甚至傻乎乎地想隱瞞,不想歐多羅斯為之愧疚難過。
但是做姊姊的,不能不為妹妹說清楚!
這個“反派”,必須她來做,外人訴說的,也更有說服力。
況且,這一切本就是事實。
希萊拉有好父母、好姊姊,目前才能倖免於難,但這並不意味著簡單輕鬆,更不意味著廉價。
代價,是真實存在的。
隻有知道了代價的愛,纔是成熟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