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前，青壤礦場靜臥於蒼茫群山褶皺之間，如一枚被歲月磨得溫潤卻暗藏鋒芒的青玉。此處靈脈雖非上品，卻也算得一方富庶——一條蜿蜒如藤蔓的木係靈礦深埋地底，靈氣氤氳如霧，凝而不散；礦脈主幹所蘊靈石，清碧透亮，內裡遊動著細若髮絲的翠色光絲，正是風者境修士淬鍊經絡、固本培元的上佳資糧；而沿礦脈兩側星羅棋佈的伴生岩層，則析出青金紋鐵、玄檀髓晶等稀有礦材，鍛器成兵，可承風雷、納木息，尋常靈匠視若至寶。
一切豐饒之源，皆繫於礦心深處那一枚“靈木髓”——它並非金鐵玉石，倒似一截沉眠千載的老根，蜷曲盤結，表皮皸裂如古鬆鱗甲，內裡卻汩汩湧動著琥珀色的液態靈光，彷彿整座山脈的呼吸與心跳皆由此搏動。隻要此髓不損，靈脈便如長青古樹，枝繁葉茂，尚可穩穩產出精純靈石三百年不止。如此命脈，自然早被宇宙聯盟“天工司”列為重點監守之地，礦場穹頂之上，三枚懸浮浮空碑無聲旋轉，碑麵符文明滅，如冷眼俯察塵世。
然靈脈深處，靈氣躁烈如沸湯，時而化作無形罡風撕扯神識，時而凝為蝕骨青瘴腐蝕法器——尋常探礦機傀甫一入洞，不過半炷香便靈樞崩裂、齒輪鏽蝕，唯餘焦黑殘骸。於是，這幽深礦道，終成修鍊者以血肉之軀叩問天地的試煉場。對那些囊中羞澀、功法未成的散修而言，青壤礦場既是苦役之所，亦是難得的棲身福地：每日三枚下品靈石的微薄酬勞，換得一處安穩落腳；而更珍貴的，是礦場外圍那片被天然靈脈餘韻浸潤的休憩區——距主礦口十裡開外，靈氣濃度較他處高出三成，澄澈柔和，如春水初生，不激不滯，正合風者境修士引氣入體、錘鍊氣旋之需。
陳黎便是其中之一。他剛踏出礦洞，額角沁著細密汗珠，粗布工服後背洇開兩片深色鹽霜，肩胛骨在單薄衣料下微微聳動，彷彿一對尚未長硬的稚嫩翅骨。他接過管事遞來的半袋辟穀丹與一小塊凝露青苔（可泡水飲服，清神寧魄），轉身朝休憩區緩步而去。夕陽熔金，將他瘦削的身影拉得細長，斜斜投在碎石小徑上，像一道將熄未熄的餘燼。
休憩區木屋錯落，簷角懸著幾串風鈴，鈴舌卻是以剔透靈竹雕成，偶有微風拂過，便發出清越如林間鳥鳴的叮咚聲。陳黎推開自己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正欲卸下腰間磨損嚴重的靈藤索，目光卻無意掠過窗欞——窗外小徑上，幾道身影正緩步而過。為首者形貌奇絕：枯槁如秋末老槐，麵板緊貼顴骨，皺紋深如刀刻，灰白長發稀疏披散，竟似枯枝上零落的蛛網；可就在這嶙峋麵目之上，一雙眼睛卻灼灼發亮，瞳仁深處似有新芽破土，隱隱浮動著難以抑製的狂喜，彷彿久旱之人驟見甘霖，又似孤舟夜航忽窺燈塔。
他身後跟著三人，皆著素凈袍服，步履從容，倒真如踏青訪友的閑人。唯獨末尾那位白衣青年，身姿挺拔如新抽的玉竹，麵容清俊無瑕，可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唇線綳得極直，指尖無意識撚著袖口一枚銀杏葉狀的玉扣，指節泛白，彷彿那葉脈裡流淌的不是春意，而是凜冽霜雪。幾人衣飾考究，袖口暗綉雲紋，腰間佩玉溫潤生光，與礦場粗糲塵囂格格不入，倒像是誤入市井的仙家貴胄。陳黎心頭微疑：這靈石礦場，砂礫粗糲、機括轟鳴，何來風景可賞？何來雅興可遊？他隻當是某位大能攜晚輩巡境，搖頭一笑，便闔窗閉戶，準備調息片刻。
次日寅時，礦洞口已聚起三五成群的修鍊者。陳黎裹著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短褂，正蹲在石階上就著晨露吞服一枚辟穀丹，藥丸微苦，喉間卻泛起一絲清甜回甘。他隨口向身旁一位滿臉絡腮鬍、臂膀虯結如鐵的壯漢搭話：“老哥，昨兒傍晚，洞口小路上可瞧見幾個生麵孔？領頭那老頭，枯得像根曬乾的樹根……”壯漢嚼著一塊硬邦邦的靈麥餅，含混搖頭：“沒瞅見！今兒天剛擦亮我就進去了，礦道裡全是迴音，哪顧得上外頭？”旁人亦紛紛附和，或說忙著清點昨日所得靈石，或道被礦脈深處突發的“木煞潮”擾得心神不寧，竟無一人記得那幾道飄然而過的身影。
無人留意的是，在他們目光掃過又漠然移開的每一處幽暗角落——礦場入口銹跡斑斑的青銅獸首門環之後，休憩區晾衣繩垂落的陰影裡，甚至陳黎昨夜倚靠過的那堵爬滿青苔的斷牆根下……不知何時，悄然立起了一尊尊石像。
它們並非新鑿，倒似一夜之間自地底拱出，石質粗糲，色澤青黑，表麵覆著薄薄一層濕滑苔衣，彷彿剛從亙古泥沼中掙脫而出。石像麵容，赫然便是昨日那位枯槁老者！隻是此刻，那張臉已被扭曲放大：顴骨高聳如嶙峋山崖，下頜錯位般向前凸出，嘴角撕裂至耳根，凝固著一種非哭非笑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獰厲；眼窩深陷如黑洞，內裡卻嵌著兩粒幽綠磷火，在正午熾烈的日光下，竟也幽幽明滅，彷彿兩簇不肯熄滅的鬼火，冷冷映照著來來往往、渾然不覺的礦工身影。風過處，苔衣簌簌抖落，石像指尖，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霧氣，正悄然逸散，無聲無息，融進礦場上空那片看似澄澈的、微微震顫的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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