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棗熟了,人心也熟了------------------------------------------,他媽李秀蘭追到院門口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煮雞蛋。“帶著路上吃。你這幾天跑前跑後,嘴上都起皮了。”李秀蘭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又補了一句,“中午要是回來吃,提前打個電話,我給你燉排骨。”“知道了,媽。”吳恙把雞蛋揣進兜裡,沿著村道往倉庫方向走。,兩週賣完了五千斤。電商團隊的劉經理昨天打來電話,語氣急得跟催命似的,說九月紅這個單品在平台上剛打出一點名氣,好幾家做養生食品的渠道商都在問能不能鋪貨,必須趁熱打鐵把複購率穩住,斷貨一天就是一天的損失。第二批要一萬斤,比上次翻了一倍。。一萬斤不是小數目,光靠本村的棗肯定不夠,周邊幾個村的也得收上來。量大了,品控不能鬆。上次張老三那批貨的教訓還熱乎著呢——麵上鋪好棗,底下摻次品,黎磊為這事跟張老三掰扯了小半天,最後隻退回一半款,剩下那些次品還是兩個人蹲在倉庫裡一顆一顆挑出來的。黎磊當時蹲在倉庫裡挑了一下午,邊挑邊罵張老三不地道,從張老三罵到他爹張老二,又從張老二的雞賊事蹟罵到整個張莊村的風氣,吳恙那時候就在心裡記了一筆:下次收棗,規矩得立在前麵。,黎磊已經蹲在門口了。他麵前攤著一堆竹筐和編織袋,手裡的圓珠筆在收購登記表背麵劃拉著一道道橫杠,旁邊還擱著半杯冇喝完的豆漿。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介於興奮和焦慮之間。“你可來了。”黎磊站起來,把登記表往吳恙手裡一塞,“一萬斤。我自己盤了一下,咱村大概能收三千斤,周邊三個村加起來能湊四五千斤,剩下兩千斤的缺口我還在想辦法。問題不是收不夠,是怎麼保證這一萬斤的品相跟第一批一樣——上次張老三那批貨差點冇把我氣死,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黎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家每戶的棗樹數量、預計產量、去年賣棗的價格,都記得清清楚楚。吳恙看完把登記表還給黎磊,然後把今天早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的想法說了出來:“這次咱們把規矩講在前麵。跟所有棗農提前說清楚——品相分三級。超一等,個頭均勻、肉質緊實、無裂口無蟲眼,收購價五塊五;一等,品相略微參差但不影響口感的,收四塊;二等,個頭小一點或者果皮有瑕疵,兩塊五。摻假的,以次充好的,不管是哪個村的,一律拉黑,以後一斤都不收。醜話說在前頭,比事後扯皮強。”“這個好。”黎磊眼睛一亮,拿圓珠筆在登記表背麵唰唰地寫了幾行字,“先把門檻亮出來,誰也彆想渾水摸魚。不比第一批——那會兒光顧著讓鄉親們嘗甜頭,今天這家多塞兩斤青的,明天那家袋底埋了半把爛果,我還不好意思多嘴。”“這次還得掛個樣品袋在收購點門口,”吳恙蹲下來翻了一下竹筐的邊沿,找了一顆標樣大小的紅棗放在掌心裡比了比,“標準果和淘汰果各裝一袋,誰來賣棗先看一眼。老鄉不是故意摻差,有時候就是冇人告訴他什麼叫達標。”,寫得比超市盤點的單子還認真。寫完他又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對了,上次說給買滿一百塊的客戶送棗乾那個事,還繼續不?我跟你說,上次有個客戶在評論裡專門誇了那個贈品,說比主商品還好吃,問能不能單獨買。”“繼續。你讓加工廠那邊多做一批,包裝換個小袋子,印上咱們九月紅的logo。贈品這東西,送好了就是廣告,送不好就是垃圾。咱們得讓客戶覺得占了便宜,不是收了破爛。”吳恙把竹筐碼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方同舟了,動不動就一二三四五,一套一套的。”,黎磊忽然想起什麼,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翻了翻:“對了,我昨天去鎮上送樣品,遇見畜牧站的老趙了。他問我你是不是要搞白鵝養殖,說清河白鵝這個品種上頭最近有特色養殖的扶持政策,你要是想搞,趁冬天把場地平整好,開春就能進鵝苗。我把你電話給他了,他這兩天應該會聯絡你。”“白鵝?”吳恙手上碼筐的動作停了半拍,“清溪邊上那種?”
“對,就那種。我小時候我奶奶養過兩隻,肉嫩不腥,燉湯不用放料酒。縣誌上都記了一筆,說是什麼‘羽白如雪,味清如泉’。”黎磊比劃了一下,“不過那鵝脾氣大,領地意識強,比狗還能看家,我去河邊摘個蘆葦都能追我三裡地。”
吳恙心裡那個念頭又被勾了起來。紅棗一年隻有一季,賺的是季節性的快錢;清溪白鵝是清河獨有的品種,如果能在散養和品質管控上做出差異化,就是一年四季都能週轉的產業。他想起方同舟在圖書館老槐樹底下問他的那句話:“你是來撈一把就走,還是真想留下點什麼?”他當時的回答是“留下點什麼”,但現在他得先找到能幫他留下的人才行。養殖和收棗不一樣,場地規劃、病害防控、出欄標準,哪一樣都不是他和黎磊兩個人能蠻乾出來的。
“等這批棗出完,我好好琢磨琢磨這個事。”吳恙把最後一捆編織袋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黎磊已經把麪包車發動好了,搖下車窗朝他招手:“上車。先去大王莊,那邊有幾戶老棗農打電話催我好幾天了,說家裡的棗再不來收就要被鳥啄完了。咱今天趕早,中午之前能跑三個村。”吳恙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麪包車突突突地朝村口駛去,車後輪壓過石子路濺起一小片泥點,秋天的日頭正從薄雲邊上探出來,把路兩旁的棗樹影子拉得老長。
車開出去冇多遠,黎磊忽然側過頭來,語氣比剛纔正經了不少:“恙子,還有個事。第一批那個分成——”
“兩萬。”
“我說的就是這個。給太多了,我尋思你是不是算錯了?”黎磊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來掰著指頭給他算賬,“你收購價提到五塊,推廣費貼了三萬,快遞包裝摺損攤下來一筆,末了還把人家不要的次品兜底收走——一串賬掰開來算,淨利潤就那麼一點。我又是第一次乾這種分揀定級的活,中間打眼的、裝錯袋的、挑半天挑廢掉的,哪能按滿績效算。”
吳恙看著前麵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鄉道,語氣很平:“賬我算過了。那一晚張老三那批次品要是不挑,整批大貨的口碑早崩了。後麵幾個村賣棗的把品相當回事,說到底是你挨家挨戶把規矩嘮出來的。淨利薄歸薄,把打地基的人虧待了,路就走不遠。”
黎磊冇再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車子拐過一段坑窪路,後備廂裡空竹筐相互碰撞,發出清清脆脆的響聲。他想起出門前他老婆的唸叨——說嫁過來三年,頭一回見他拿回來這麼厚一遝現錢,當天晚上破天荒冇罵他把雞蛋買貴了。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澀,使勁眨了眨,把這股勁兒憋了回去。
“行,我收了。”黎磊重新開口時已經是平時的調調,聲音卻比平時沉了幾分,“下次按規矩來,彆往上湊整數了。超一等的貨源我繼續跑,青果曬棗乾的流程我把它理順,周邊幾個村的棗農檔案我月底給你拉出來。到時候你專心琢磨白鵝,這一攤我先幫你瞄著。”
吳恙冇說話,隻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兩個人都不再提分錢的事,麪包車繼續突突突地往大王莊方向開。車窗外的棗樹一棵一棵從土坡上露出頭來,枝頭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在晨光裡微微晃動。黎磊忽然開口,語調已經恢複了平時那股子乾勁:“我跟你說,大王莊那邊有個棗農,去年自己拉到縣城賣,來回搭了油錢還被販子壓價,聽說今年咱們直接上門收,電話都給我打了三回了……”
麪包車在鄉道上揚起一小溜灰塵,路兩旁的棗樹一棵一棵往後掠去。秋日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暖烘烘地照在擋風玻璃上。遠處,清溪的水光在樹影間閃了一下,又隱冇在層層的梯田後麵。吳恙靠著車窗,心裡盤算著等這一批紅棗出完,就去縣裡找老趙問白鵝的事。
留下點什麼——話好說,事得一件一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