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隨著海風散開的那一刻,江曉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站在船舷邊,久久沒有動。
顧季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替她擋住迎麵吹來的鹹澀海風。
等她終於直起身,他才轉身去找船主,要了一壺乾淨的清水,耐心地幫她一遍一遍沖洗沾了灰粒的手指。
水流微涼,沖刷著指尖,也像是在沖淡這一天沉甸甸的悲傷。
沒多久,船便調轉船頭,朝著岸邊緩緩駛去。
江曉美靠在船邊,望著越來越遠的海麵,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顧季就坐在她旁邊,不打擾,不追問,隻在她身子微微晃蕩時,不動聲色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踏上陸地的那一刻,腳下的堅實反而讓她更覺茫然。
顧季牽著她的手腕,把她帶回車上。
車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今天一整天,江曉美從頭到尾都陷在一種沉到穀底的低落裡,不哭不鬧,卻比大哭大鬧更讓人心疼。
車子平穩地開回市區,朝著酒店的方向行駛。
窗外的樹木、路燈、車流不斷向後倒退,像她這一段倉促又悲涼的人生。
一路上,她都悶聲不響,側臉貼著車窗,眼神放空。
顧季也沒有刻意找話題,他看得出來,她還陷在喪夫的悲傷裡。
顧季把江曉美送回酒店房間,幫她開了燈,看她安安靜靜站在原地,便打算轉身離開,給她留一點獨處的空間。
可他剛要邁步,後背忽然一暖。
江曉美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
顧季身形一頓,原本還想著讓她一個人靜靜,消化今天所有的情緒,可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他所有打算都停在了嘴邊。
下一秒,懷裡的人肩膀開始輕輕顫抖,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崩不住,細碎的抽泣聲悶悶地傳出來。
她把臉埋在他的後背,聲音帶著哭腔,又輕又軟,全是無助和哀求:“至少……別留下我,一個人。”
那裡麵有害怕,有悲傷,有被全世界拋棄的惶恐,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顧季的心輕輕一軟,抬手覆上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麵板,聲音低沉而篤定,隻有一個字:“好。”
他留了下來,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也沒有半句多餘的安慰。
夜色漸深,城市的燈光在落地窗外鋪成一片溫柔的星海。
顧季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江曉美輕輕靠進他懷裡。
她閉上眼,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穩穩托住她的力道,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當張景聰的骨灰徹底融進海風,散入無邊無際的大海之後,她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快要綳斷的弦,卻莫名地鬆了一截。
不是解脫,也不是忘記,而是一種沉重到極致之後,終於落地的輕鬆。
像是丟掉了一個壓在心頭多年、沉甸甸的情緒包袱,可這個包袱,又是她拚盡全力都捨不得真正放下的、最珍貴的東西。
那個曾經給了她全部溫柔、給了她安穩歲月、給了她數不清美好回憶的男人,是真的不在了。
徹徹底底,煙消雲散。
這世上,好像再也沒有一件屬於他的實實在在的遺物。
沒有留下信物,沒有留下可以觸控、可以懷唸的東西。
而她江曉美,好像成了他在這世上,唯一剩下的、活著的遺物。
她忽然想起最後一次去探監的場景。
玻璃那頭的他,憔悴得不成樣子,卻還在強撐著,一遍又一遍跟她說著愧疚的話,說自己沒能護好她,說對不起她。
末了,他忍著剜心般的疼,一遍又一遍叮囑她:
以後,找個好人家,再嫁了吧。
好好過日子,別再為他守著。
他那麼愛她,愛到刻進骨子裡,說出“你再嫁吧”這幾個字時,心裡該是怎樣的撕心裂肺?
該是怎樣的絕望,才會逼著自己,把心愛的人往外推?
那時的江曉美,聽著這些話,心口反而像是麻木了,沒有尖銳的刺痛,卻渾身上下都被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浸透。
四肢百骸都是冷的,眼神空洞,連眼淚都流不出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難過。
隔著那層厚厚的、冰冷的探視玻璃,他們兩個人同時伸出了手。
都想再觸碰一次彼此的溫度,再感受一次對方掌心的熟悉暖意。
可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終究是穿不過去。
那一層薄薄的透明,成了他們之間,永遠跨不過去的生死相隔。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靠近,也是最後一次,徹底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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