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江浸月心上。
江浸月站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那些話一句句回蕩著——“故意撞人”、“故意激怒”、“故意捱打”、“你的出現是個意外”……
“不可能。”
江浸月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她搖著頭,像是要甩掉那些荒謬的念頭,
“你一定是搞錯了。他怎麼可能會……他都被打成那樣了,他臉上的傷是真的,縫針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那些傷口……那些傷口怎麼可能……”
“傷口是真的。”黃媛媛沒有否認,“疼也是真的。但這和他設計這一切不衝突。”
江浸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從何反駁,但她還是開口了,聲音裏帶著最後一絲掙紮,
“可是他也沒有害到我們啊。”
黃媛媛的眉頭皺了起來。
江浸月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語速越來越快,
“你看,他撞的是王少輝,激怒的是王少輝,捱打也是被王少輝打的。他從頭到尾,針對的都是王家的人。他沒有害過我們,他甚至沒有傷害過任何無辜的人。”
“媛媛,你想想,他爸被王家害成那樣,癱瘓在床這麼多年,他們家受了多少苦?他想要報復,想要討回公道,這不是很正常嗎?如果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你會比他做得更好嗎?”
黃媛媛站在原地,聽著江浸月這些話,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睛裏那些閃爍的光芒——
那是同情,是心疼,是為弱者鳴不平的本能。
黃媛媛忽然有些疲憊。
“月月。”
黃媛媛的聲音不大,卻讓江浸月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隨後的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有沒有想過,陸清和為什麼要把警察引導到那個KTV?”
江浸月愣住了。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KTV裏麵藏著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這背後又會牽扯到多少產業關係?多少人的利益?萬一牽扯到江家,怎麼辦?”
最後一句,黃媛媛的聲音不由也大了一點。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終於忍不住的焦慮。
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震得江浸月整個人都愣住了。
江浸月從來沒有聽過黃媛媛用這種語氣說話。
從認識以來,黃媛媛永遠是冷靜的,溫柔的,天塌下來都能麵不改色的。即使那天晚上在江邊找到爛醉的她,黃媛媛也隻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可是……”
江浸月的聲音小了下去,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像是要為自己最後一點立場辯護,
“媛媛,你還記得之前我麵對蘇晚晴的時候嗎?”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動。
江浸月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固執,
“那時候你說,討厭一個人,和不希望她受苦,不衝突。你說這叫善良,叫共情。你還記得嗎?”
黃媛媛沒有說話。
“我隻是不想看到一個人受到這麼多苦難。”江浸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他爸癱瘓在床,他一個人撐著一整個家,他好不容易有了份工作,可以靠自己的才華賺錢,現在你要我把他辭退?”
“媛媛,如果連這點容身之處都不給他,那我們和那些害他的人有什麼區別?”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裏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不解,有委屈,有心疼,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跟他是什麼樣的人沒有關係,跟他是誰也沒有關係,我隻是……”
話還沒說完——
“江浸月,同情的前提是你不會有事,那名單是還有這麼多人,不是你造成的,難道你都要去當所有人的救世主嗎?”
黃媛媛的聲音猛地拔高,甚至吼出來的,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炸開,震得江浸月整個人都愣住了。
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黃媛媛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意識到剛剛自己有點太凶了。
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
“月月……”
“我們彼此先冷靜一下吧。”
說完,黃媛媛沒有再等江浸月的回應。她轉過身,踩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格外清晰,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浸月心上。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看著那扇房門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落地鍾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滴答,滴答,滴答。
江浸月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仰頭看向樓梯口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脖子酸了,她才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的地板上。
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地上投下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道。
江浸月慢慢走到沙發邊,把自己扔進那柔軟的皮麵裡。整個人蜷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像一隻受傷後把自己藏起來的動物。
媛媛剛才說的話,一句一句在腦子裏迴響。
江浸月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她知道媛媛是為她好。
媛媛說的那些話,她不是聽不懂。陸清和接近雲端之上,接近王少輝,確實有目的。那個KTV裡藏著什麼,媛媛在擔心什麼,她不是不明白。
可是——
江浸月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燈光透過層層水晶折射下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發酸。
可是她想到陸清和那張臉。
想到他跪在地上的樣子,想到他臉上那些血,想到縫針的時候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想到他說“有人比我更疼的時候,我就覺得這點疼不算什麼”。
江浸月不知道他說的有人是誰。
但她知道,那種疼,她從來沒體會過。
她從小被寵到大,想要什麼有什麼,摔一跤都有一堆人圍上來問疼不疼。她從來沒真正缺過什麼,沒真正怕過什麼,沒真正被人踩在泥裡爬不起來過。
所以她看到陸清和那樣,心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
其實江浸月也沒想當什麼所有人的救世主。她隻是……
隻是看到一個人被欺負成那樣,忍不住想去拉一把。就像那天晚上在江邊,媛媛找到爛醉的她,把她從長椅上扶起來,抱在懷裏拍著背說“沒事了,我在這兒”一樣。
媛媛拉過她。
所以她也想拉別人,跟那個人是不是陸清和沒有任何關係。
可媛媛現在生氣了。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走廊裡沒有燈,隻有樓下客廳的光透上去一點,在那扇門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媛媛在裏麵。
想起剛才媛媛吼她的那句話——
“江浸月!”
那聲音在腦子裏回蕩,震得她心口發疼,她是想幫助陸清和,但她更不想媛媛為了自己這麼著急。
這邊回到房間的黃媛媛關上了房門,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滑坐在門邊的地板上。
房間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朦朧的銀灰色。黃媛媛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一點點平復下來。
太衝動了。
剛才那些話,那些語氣,那最後吼出來的那句——
“江浸月!”
那聲音還在腦子裏回蕩,刺得黃媛媛太陽穴突突直跳,她不該那樣說話的。
那些話,不是不能說,但不該用那種方式說。不該在江浸月剛剛經歷了警局、醫院、縫針那一連串事情之後,劈頭蓋臉地砸過去。
太衝動了。
黃媛媛在心裏對自己說。
確實是太衝動了。
黃媛媛把臉埋進膝蓋裡,深深地嘆了口氣。
錯的是自己。
自己太著急了。急著想把一切都理清楚,急著想把所有的危險都排除在江浸月的生活之外。
可黃媛媛忘了——
江浸月不是她手裏的提線木偶。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善良和共情,自己怎麼能一邊希望她擺脫劇情的控製,一邊又想讓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行事呢?
黃媛媛抬起頭,盯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陸清和。
這個名字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原著裡對他的描寫太少了。寥寥幾筆,一個工具人般的背景板,因為被江浸月利用來刺激傅瑾辰,下場很慘,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但劇情越少,是不是說明這個人越能擺脫劇情的控製?
黃媛媛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陸清和就太危險了。
黃媛媛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怪自己。
怪自己剛開始還是心軟了。
那天在雲端之上,陸清和來麵試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個人不對勁。明明他撒謊了,說的那些關於音樂融入生活的話,根本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她看著他簡歷上那些輝煌的履歷,看著他安靜彈琴時那份專註的模樣——
她心軟了。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讓江浸月簽下了他。
現在想想,如果那時候就攔下來,今晚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不,還是會發生的。
陸清和這種人,不會因為雲端之上拒絕了他就放棄。他會換一種方式,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更隱蔽的手段,繼續他的計劃。
區別隻在於,江浸月會不會被卷進去。
可是他要是真的像小說情節裏麵那麼這麼慘……
可是明明自己的任務隻是拯救江浸月啊……
夜深了。
黃媛媛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她才撐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酸軟,她踉蹌了一步,扶住牆才穩住身形。
房間裏一片黑暗。她沒有開燈,隻是憑著記憶摸到床邊,把自己扔進那張柔軟的大床裡。
被子很軟,枕頭很軟,一切都舒適得恰到好處。可黃媛媛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卻亂成一鍋粥。
江浸月的臉。
陸清和的眼睛。
蘇晚晴那句“你不屬於這裏”。
黃媛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一個個念頭像潮水般湧來,壓得黃媛媛喘不過氣,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
明天再說吧。
迷迷糊糊中黃媛媛終於睡著了,夢裏看到很多人,還有自己以前的生活,但都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楚。
等黃媛媛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黃媛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坐起身。
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腦子現在還昏昏沉沉。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了門把手。
該麵對的,總得麵對。
門把手下壓,門被輕輕拉開——
然後,黃媛媛整個人愣住了。
門口的走廊地板上,蜷著一個人。
江浸月穿著昨晚那件米白色大衣,整個人縮成一團,背靠著牆壁,腦袋歪向一邊,抵在門框上。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散落著,幾縷黏在臉頰上,眼下一片青黑,睫毛還在輕輕顫動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就這麼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睡著了。
黃媛媛站在原地,保持著拉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江浸月輕微的呼吸聲,和她身後窗戶透進來的晨光。那光從側麵照過來,在江浸月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蜷縮著抱住膝蓋的雙手。
這傻丫頭,在這兒坐了多久?
黃媛媛蹲下身,輕輕伸出手,想把她叫醒。指尖剛觸到江浸月的肩膀,江浸月的眉頭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迷濛,愣愣地盯著黃媛媛看了幾秒,然後——
瞬間清醒了。
“媛媛!”
江浸月整個人像是被按了彈簧一樣,猛地坐直身體,卻忘了自己靠在牆上,腦袋“砰”地一聲撞上門框,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
“嘶——疼疼疼——”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狼狽樣,忍不住笑了。
江浸月捂著後腦勺,齜牙咧嘴地揉了好幾下,聽到那聲輕笑,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黃媛媛。
黃媛媛就蹲在她麵前,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身後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那張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疲憊,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角卻微微彎著,是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江浸月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好幾秒,然後,眼眶忽然就紅了。
“媛媛……”
江浸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動物,終於找到可以撒嬌的物件。
“你不生氣了嗎?”
黃媛媛看著她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看著她亂糟糟的頭髮,看著她蜷縮在地板上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裏那點最後的氣,也徹底散了。
“我本來就沒有生你的氣。”
走廊裡的晨光又亮了一些,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江浸月坐在地上,仰著頭看黃媛媛,那雙眼睛紅紅的,像隻受了委屈又不敢出聲的小動物。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是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往上湧的酸澀壓下去。
“你坐這兒多久了?”黃媛媛問。
江浸月低下頭,手指絞著大衣的腰帶,聲音悶悶的,“我也不知道……就,就上來的時候看你門關著,想敲門又怕你還在生氣,就在這兒坐了一會兒……”
“一會兒?”
“……可能好幾個一會兒。”江浸月的聲音越來越小。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心虛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她伸出手,握住江浸月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江浸月踉蹌著站穩,腿卻因為坐得太久而發麻,整個人往前一栽,直接撞進黃媛媛懷裏。
“哎——”黃媛媛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扶住牆才穩住身形。
江浸月整個人掛在她身上,臉埋在她肩膀裡,悶悶地說,“腿麻了……”
黃媛媛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上的腦袋,亂糟糟的頭髮,還有露出來的一小截泛紅的耳朵尖。
“能站嗎?”
江浸月搖了搖頭,頭髮蹭在黃媛媛脖子上,癢癢的。
黃媛媛沉默了一秒,然後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手臂,半拖半抱地把她弄進了房間,按在床邊坐下。
江浸月坐在床沿,低著頭,盯著自己發麻的腿,手指還在無意識地絞著大衣腰帶。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斑。
黃媛媛在她旁邊坐下。
可江浸月知道,有些話不說清楚,這個坎就過不去,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還紅著,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那個……”
“媛媛,我、我想了一晚上……”
“月月。”
黃媛媛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江浸月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緊張,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黃媛媛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老闆。”
江浸月愣住了。
“陸清和的去留,你自己決定就好。我隻是負責把我知道的資訊告訴你。至於怎麼判斷,怎麼作決定,那是你的事。”
江浸月的嘴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怎麼?你以為我要逼著你把他趕走?”
江浸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點完才反應過來,連忙又搖頭,“不是不是,我……”
“行了。”黃媛媛打斷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進來,灑滿了整個房間。窗外的天空湛藍,幾朵白雲悠閑地飄過,幾隻麻雀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嘰嘰喳喳地叫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