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側過頭,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依舊盯著螢幕,沒有轉頭。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著紅,手指絞流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黃媛媛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些複雜。
這個傢夥。
嘴上說著“她活該”,心裏卻在擔心人家身邊有沒有人照顧。
“沒有。”黃媛媛如實回答,“就她一個人。”
江浸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她吃飯怎麼辦?上廁所怎麼辦?洗澡怎麼辦?”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問完,江浸月自己先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確實在擔心蘇晚晴。
雖然她討厭她,雖然她恨她搶走了傅瑾辰的注意力,雖然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這個人消失就好了。
可現在,聽說她一個人躺在醫院裏,腿打著石膏,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她心裏竟然有點不舒服。
江浸月低下頭,盯著自己絞著流蘇的手指,小聲嘟囔,
“我就是隨便問問……”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彆扭的樣子,沒有說話,隻是靠在沙發靠背上,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江浸月低著頭,手指繼續絞著抱枕的流蘇,一圈又一圈。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難的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那個……”
黃媛媛看向她。
江浸月沒有抬頭,依舊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比剛才更輕,
“要不要找個護工?”
黃媛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江浸月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連忙補充道:
“我不是關心她!我是想,你想啊,她要是沒人照顧,瑾辰哥哥肯定心裏過意不去。他那人就是這樣,責任感特彆強,看到別人因為他受傷,肯定會一直惦記著。”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裏帶著一種努力讓自己顯得理性的光芒,
“他要是老往醫院跑,那多耽誤工作啊!傅氏那麼多事等著他處理呢。而且,而且……瑾辰哥哥去了我又不高興…”
黃媛媛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江浸月狐疑地看著黃媛媛,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點什麼。
但黃媛媛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什麼都看不出來。
江浸月放棄了,靠回沙發裡,繼續抱著抱枕,盯著投影幕布。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江浸月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那我讓劉叔幫忙問問?他認識的人多,應該能找到靠譜的護工。”
黃媛媛看著她,“你確定?”
“有什麼不確定的。”江浸月梗著脖子,“我就是為了瑾辰哥哥著想,為了傅氏的形象著想,又不是為了她。”
黃媛媛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江浸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別這麼看我……我說的是真的……”
“嗯。我知道。”
江浸月愣了一下,“你知道什麼?”
黃媛媛收回目光,靠在沙發靠背上,聲音平淡,
“知道你是為了傅瑾辰著想。”
江浸月聽著這話,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她抿了抿唇,決定不繼續這個話題了。
“那我明天就跟劉叔說。”江浸月說著,又補充道,“不過你別告訴她是我讓劉叔幫忙找的,就說你自己找的。”
黃媛媛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江浸月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她肯定不想接受我的好意。我們倆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
黃媛媛沉默了一秒。
“好。”
江浸月抬起頭,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
江浸月笑了,那笑容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窗外的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客廳裡,兩個女孩坐在沙發上,一個看著投影幕布上不知所謂的綜藝節目,一個靠在靠背上閉目養神。
江浸月盯著螢幕,心思卻完全不在節目上。她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蘇晚晴一個人躺在醫院裏的樣子,一會兒想著傅瑾辰會不會真的經常去看她,一會兒又想著自己剛才那些話是不是說得太明顯了。
媛媛肯定看出來了。
她肯定知道自己在擔心蘇晚晴。
江浸月咬了咬嘴唇,偷偷瞄了黃媛媛一眼。
黃媛媛閉著眼睛,靠在沙發靠背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江浸月鬆了口氣,又盯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媛媛。”
“嗯?”
黃媛媛沒有睜眼,但應了一聲。
江浸月愣了一下,隨即抿了抿唇,小聲說,
“你說,我是不是挺奇怪的?”
黃媛媛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向她。
江浸月沒有看她,依舊盯著螢幕,但手指又開始了那個絞流蘇的動作,
“我明明應該討厭她的。她搶走了瑾辰哥哥的注意力,讓我在那麼多人麵前丟臉,讓我變成那個樣子。”
“可是聽說她一個人躺在醫院裏,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我又覺得……”
江浸月沒有說完。
黃媛媛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這不叫奇怪。”
江浸月轉過頭,看向她。
黃媛媛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這叫善良。”
江浸月愣住了。
“善良?”
“嗯。”黃媛媛點了點頭,“討厭一個人,和不希望她接受苦難,不衝突。你可以不喜歡她,但依然不希望她受苦。這不叫奇怪,這是因為——”
“你有一顆善良共情的心。”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江浸月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窩在沙發裡,抱著那個被她絞得不成樣子的抱枕,盯著投影幕布上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綜藝節目。螢幕裡的笑聲一浪接一浪,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屏障隔開,傳不進她的耳朵。
黃媛媛也沒有再開口。
她知道,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剩下的,得讓江浸月自己去想,自己去消化。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黃媛媛睜開眼,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早上七點半。
洗漱下樓,客廳裡空無一人,隻有管家劉叔正在指揮阿姨們打掃衛生。
“宋小姐,早。”劉叔看到她,連忙迎上來,“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是在餐廳用還是給您送到房間?”
“在餐廳吃就行。”黃媛媛環顧四周,“月月呢?還沒起?”
劉叔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大小姐六點不到就起來了,說是要去公司準備接下來的專案,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拿了杯咖啡匆匆出門了。臨走還特意叮囑我,讓您多睡會兒,別吵醒您。”
黃媛媛點了點頭就剛在餐桌旁坐下,劉叔已經利落地將早餐擺好——蝦餃、艇仔粥、一碟翠綠的青菜,還有一小盅燉得軟爛的花膠雞湯。
“劉叔。”黃媛媛舀了一勺粥,想起昨晚的事,“有件事想麻煩您幫忙。”
劉叔微微欠身,“宋小姐您說。”
“幫我找個靠譜的護工。要經驗豐富、嘴嚴、細心的,照顧一個腿腳不方便的病人,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劉叔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卻沒有立刻應聲,反而笑著看向黃媛媛。
“宋小姐,這事啊——”劉叔拖長了語調,笑意更深,“大小姐早上出門前,已經吩咐過了。”
黃媛媛舀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怎麼說?”
“大小姐說,讓我找個最好的護工,送到仁愛醫院906病房,說要嘴巴嚴厲,不能透露出她的資訊,如果真的問起來就說是宋小姐請的。”
黃媛媛舀粥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將那勺粥送進嘴裏。
“行,明白了。”
吃完早餐,黃媛媛上樓換了身衣服,剛拿起手機,螢幕就亮了。
微信訊息提示。
【蘇晚晴】:宋曉雯,護工是你請的嗎?
黃媛媛想了想,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
【黃媛媛】:嗯。好好養傷。
訊息發出去,對方幾乎是秒回。
【蘇晚晴】:謝謝你,真的謝謝。那個阿姨特別好,很細心,還給我帶了家裏煲的湯。我本來以為今天要一個人熬過去了,沒想到……
黃媛媛並沒有回復,剛想把手機放起來,結果蘇晚晴又發來了訊息……
【蘇晚晴】:不過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了你,今天天氣不錯,你吃早飯了嗎?
【黃媛媛】:吃了。你呢?醫院早飯怎麼樣?
訊息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蘇晚晴:【不好吃。清湯寡水的,一點味道都沒有。不過護士說對我恢復好,我就都吃完了。】
配了一個小小的委屈表情。
【黃媛媛】:忍幾天吧,等好了就能吃好吃的了。
蘇晚晴:【嗯嗯,我知道。你昨天來看我,我特別開心。一個人在病房裏待著,沒人聊天,真的很無聊。】
蘇晚晴:【你今天還來嗎?】
訊息發過來,又很快被撤回。
蘇晚晴:【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你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忙,不用管我。】
黃媛媛看著蘇晚晴的訊息,微微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復了,
【黃媛媛】:我這幾天有點忙,等我有空會去看看你的。
陽光透過病房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金色。蘇晚晴靠在床頭,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
“等我有空會去看看你的。”
蘇晚晴把這行字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像是要把這句話藏進心裏。
護工阿姨正在旁邊收拾東西,看到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著問,“蘇小姐,什麼事這麼高興啊?”
蘇晚晴睜開眼,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她抿了抿唇,小聲說,“沒什麼,就是一個朋友說,有空會來看我。”
“那挺好。”護工阿姨點點頭,“有人惦記著,病都好得快些。”
蘇晚晴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手機螢幕,沒有說話。
傍晚六點,江浸月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家門。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沉悶的節奏,她把公文包隨手遞給迎上來的劉叔,一邊鬆了鬆領口,一邊往客廳裡張望。
客廳裡空蕩蕩的,隻有落地燈亮著昏黃的光。
“大小姐,您回來了。”劉叔接過包,“晚餐已經備好,您是在餐廳用還是——”
“媛媛呢?”江浸月打斷他,目光掃過樓上,“在房間休息嗎?”
劉叔微微一頓,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宋小姐她……在書房。”
江浸月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書房?”江浸月看了一眼樓上那扇緊閉的門,“我不是讓她好好休息嗎?怎麼又跑書房去了?”
劉叔解釋道,“我說過了,但宋小姐說有其他事情要調查,我也不好攔著。”
江浸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在書房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
“砰!”
門被直接推開。
書房裏,黃媛媛正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份資料,聽到動靜抬起頭。她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門口那個氣喘籲籲、眉頭緊皺的江浸月。
“回來了?”
“你幹嘛呢?”江浸月幾步衝到她麵前,雙手撐在書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是讓你休息嗎?不是說好了今天什麼都不用管嗎?你怎麼又——”
話說到一半,江浸月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桌上攤開的不是她以為的城東新區專案資料,而是一份有些泛黃的列印件,紙張邊緣微微捲起,看起來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
江浸月愣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份檔案——
標題上赫然寫著“王氏集團城西商業廣場專案情況說明”。
江浸月下意識地伸手,拿起那份檔案翻了翻。後麵還附著幾頁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記錄的是一些人名、地址和簡短的備註。
“這不是前幾年王家的那個專案嗎?”江浸月抬起頭,看向黃媛媛,眼睛裏帶著明顯的好奇,“你整理這個幹什麼?”
黃媛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泛黃的紙張上,沉默了幾秒。
“我想知道那年王家專案的受害者有哪幾家。”
江浸月愣了一下,又低頭翻了翻手裏的檔案。那幾頁手寫的記錄上,確實零零散散地記著一些人名和地址,但資訊很不完整,很多地方都是空白。
“這上麵怎麼都沒記全?”江浸月問。
“查不到,我翻了很多公開資料,也託人打聽過,但關於這個專案受害者的資訊,幾乎沒有。”
江浸月沉默了,把那份檔案放下,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這估計不好查的。”江浸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因為當年的受害者,大都是無權無勢的普通百姓。”
黃媛媛抬起眼,看向她。
江浸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件事我有點印象。聽我爸提過一嘴。王家那個專案,本來是想做高階商業綜合體的,結果專案進行到一半突然停工,開發商跑路,留下爛尾樓和一屁股債。”
江浸月伸出手指比劃著,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受害的主要是三類人。”
“第一類是買了期房的業主,攢了一輩子錢,就等著交房,結果房子沒了,錢也沒了。第二類是供應商,小裝修公司、建材商,墊資幹活,幹完了拿不到錢,不少直接破產。”
江浸月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
“還有一類,是在施工過程中受傷的工人。”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時候王家為了壓縮成本,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建材,很多材料根本就不合格。鋼筋強度不夠,水泥標號不對,連腳手架都是用劣質鋼管搭的。”
江浸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聽我爸說過,那專案在建的時候出過好幾次事故,有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有人被劣質材料砸傷。最嚴重的一次,腳手架坍塌,好幾個工人被埋在裏麵,聽說有個工人被砸斷了腿。”
“可這些人,最後都沒得到什麼賠償。王家的說法是,他們是外包施工隊的人,不是王家的員工,出了事找施工隊去。施工隊早就跑了,找誰去?”
黃媛媛沉默地聽著。
“而且,”江浸月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隱秘的事,“我聽人說,後來專案停工,表麵上看是資金鏈斷裂,但實際上跟那些劣質材料脫不了乾係。”
“怎麼說?”
“專案建到一半的時候,監管部門來檢查,發現大批建材不合格。鋼筋、水泥、混凝土,抽檢了一大半都不達標。當時就下了整改通知,要求全部返工。”
江浸月回憶著,“這一返工,工期就拖了,成本也上去了。王家的資金本來就緊張,這麼一折騰,直接就崩了。”
“那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那些人就沒有想著維權嗎?”
“這些人,哪有什麼渠道維權?”江浸月嘆了口氣,“打官司,拖個三年五年,律師費都付不起。鬧事,被定性成非法聚集。找媒體,人家一聽是王家的事,稿子都不敢發。”
“那時候王家正處在上升期,有錢有勢,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這些受害者,在王家麵前,就像螞蟻一樣。”
江浸月說完,看向黃媛媛,眼神裏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時發生那種事情,我父親也隻是說之後的新合作不會再考慮王家了,所以這幾年王家在走下坡路,但畢竟之前也是合作過的,明麵上都是一個圈層,很多東西又不能直接撕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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