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謝知清昏迷、靠牆恢復的時候,黃媛媛已經忍著痛,簡單清理過傷口,並撒上了一些隨身攜帶的止血藥粉。
傷口不算太深,但被那陰影尖刺劃過的地方,皮肉翻卷,帶著一種陰冷的灼痛感,止血藥粉隻能勉強讓血液凝固,但那股殘留的陰寒侵蝕感卻並未消除。
然而,當謝知清那蘸著自製的藥水的棉片觸碰到傷口邊緣時,一股比之前自己處理時強烈數倍的、混合著刺痛和陰冷侵蝕感的劇痛,猛地從肩頭炸開。彷彿那道細小的傷口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嘶——!”
黃媛媛猝不及防,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微微向後一縮,眉頭瞬間擰緊,臉上血色褪去幾分。
儘管黃媛媛立刻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放鬆身體,沒有發出更多的聲音,但那一瞬間的僵硬和蹙起的眉頭,還是被近在咫尺的謝知清敏銳地捕捉到了。
謝知清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捏著棉片,停在離傷口極近的地方。他抬起眼,灰白的眼眸深深看進黃媛媛強作平靜的眼底,那裏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寫滿了心疼、懊悔和自責的麵容。
那道細長的、泛著不祥青黑色的傷口,在她白皙的肩頭顯得如此刺眼,像一道無聲的控訴,提醒著他剛才的驚險,和他猶豫的事實。
“疼嗎?”謝知清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握著棉片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還好,”黃媛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還對他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隻是有點涼,沒事,你繼續。”
清理乾淨後,謝知清拿起那管散發著清苦藥香的藥膏,擠出綠豆大小的一點在指尖,用指腹的溫度微微化開,然後才極其輕柔、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
冰涼的藥膏帶著舒緩的效力,稍稍緩解了那股尖銳的刺痛和陰冷感。
整個上藥的過程,謝知清都沉默著,隻有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黃媛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細微顫抖,
“沒事的,”
黃媛媛放柔了聲音,試圖打破這沉重的靜默,“隻是看著嚇人,其實真的不嚴重。藥膏很有效,已經不疼了。”
謝知清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仔細地將乾淨的紗布敷在傷口上,用膠帶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謝知清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輕輕舒了一口氣,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但他依舊沒有起身,也沒有看黃媛媛,隻是靜靜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麵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沉默的側影,那道身影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寂,動了動包紮好的肩膀,試著抬了抬手,確認動作無礙後,再次看向沉默的謝知清,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令人有些窒息的安靜,
“好了,我真的沒事了。藥膏很有效,現在已經舒服多了。你要回房間休息嗎?你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差。”
謝知清聞言,終於抬起了頭,目光投向了走廊深處那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遠處似乎傳來極其細微的、類似風聲嗚咽又似某種東西摩擦的聲響,斷斷續續,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幾秒,謝知清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黃媛媛,搖了搖頭,
“不回去了。這段時間情況太特殊。我都不太確定,後麵還會不會有別的變化。”
謝知清的目光在黃媛媛包紮好的肩頭掠過,又迅速移開,補充道,
“你今晚受了傷,也需要有人留意著。我就在這裏守著。”
黃媛媛沒有反對。她也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受傷的左肩盡量避免壓迫。同樣能感覺到走廊深處重新凝聚起來的、不懷好意的窺視感。謝知清在身邊,哪怕隻是隔著一堵牆,確實讓她把握不少。
他們就這樣背對背坐著,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中間隔著被摧毀的門扉和冰冷的牆壁,卻又奇異地形成了一個臨時的、脆弱的同盟。彼此的體溫和呼吸,透過牆壁和空氣,形成一種微弱的聯絡。
謝知清的視線越過那扇破碎的門,落在房間內一片狼藉的景象上。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木屑、傾倒的傢具和滿地的碎片。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不用擔心。等太陽升起,城堡的力量會自行修復破損的地方。房間內的佈局,也會在黎明時分恢復如初。”
黃媛媛聽了,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對這個奇異的城堡規則並未感到太多意外。
過了一會,黃媛媛望著房間內的混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
“謝知清。”
“嗯?”
“這幾天的晚上……”
黃媛媛微微側過頭,看向謝知清,“這幾天的晚上,你其實……一直都在我的房門外守著,是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話音落下的瞬間,黃媛媛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牆壁另一側,謝知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
走廊裡靜得能聽到壁燈燈絲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遠處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摩擦聲似乎也識趣地停了下來。
“……嗯。”
良久,謝知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這聲承認,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謝知清微微側過身,隔著那道殘破的門框,目光有些躲閃地看向坐在門內的黃媛媛,試圖解釋,聲音卻因為緊張和不自在而顯得有些磕磕絆絆,
“那個,什麼,你別誤會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這段時間太不對勁了,而且前段時間你也和我說了,我就是覺得,反正,我不能什麼都不管……我……”
“原來是這樣啊。”
黃媛媛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歪著頭看著謝知清,“那我這幾天晚上,在房間裏給他們講的那些故事,豈不是全都被你偷聽去了?”
“我、我沒有想偷聽!”
謝知清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大,又立刻壓低了聲音,眼神飄忽,語氣更加不自然,
“我隻是隻是恰好離得近,能、能聽到一點,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講他們聽的。”
“哦——”
黃媛媛拉長了聲音,眼中的笑意更盛,
“那我講得好不好聽?有沒有哪裏需要改進的地方?下次想聽故事直說嘛,我有時候也會給謝知晏講,你可以一起過來聽的”
“黃媛媛!”
謝知清轉過頭,瞪了黃媛媛一眼,卻在對上她那雙含笑的眼睛時,氣勢瞬間弱了下去,隻能再次狼狽地移開視線,悶聲道,“……幼稚!”
黃媛媛見好就收,不再繼續逗他,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轉為一種更溫和的誠摯。她看著謝知清的側臉,輕聲道,
“好了,不逗你了。說真的,謝謝你,謝知清。不管是今晚,還是前幾晚。我知道的。”
謝知清沒有回頭,隻是目光低垂,看著自己交握在膝前的手,聲音很輕,
“……不用謝。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黃媛媛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向背後冰涼的牆壁。謝知清也重新調整了坐姿,兩人再次回到了那種背對背、隔著牆壁倚靠的狀態。
夜,在危機暫時退去後,顯得格外漫長而寂靜。遠處那些不祥的聲響似乎也暫時蟄伏了下去,或許是被謝知清的存在所震懾,又或者是在積蓄下一次衝擊的力量。
為了驅散這過分沉重的寂靜,兩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話題很瑣碎,想到什麼聊什麼。
黃媛媛問起城堡花園裏那些在濃霧中依然頑強綻放的奇異花卉,謝知清便低聲為她介紹幾種,語氣平淡,卻也能說出它們喜陰或耐寒的特性,以及某些花朵在特定時辰才會散發的、極其淡雅的冷香。
謝知清說話時,目光會不自覺地望向走廊盡頭,彷彿能透過厚重的石牆,看到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庭院。
黃媛媛偶爾會插幾句話,提到謝知晏今天畫畫時又用了哪些奇怪的顏色組合,或者小傢夥在吃飯時偷偷把不喜歡的胡蘿蔔藏在了哪裏。
每當這時,謝知清緊繃的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眼眸中也閃過一絲極其淡薄的暖意,雖然轉瞬即逝。
他們也聊起過一些無關緊要的書籍,關於植物、星象或古老遊記的書籍。
謝知清似乎對其中一本記載遠方風土人情的遊記有些印象,能說出其中幾個關於異域傳說的片段,雖然他的講述乾巴巴的,缺乏感染力,但黃媛媛聽得很認真。
他們的對話時斷時續,有時會陷入長達數分鐘的沉默,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聞。但每當沉默快要變得令人不安時,總會有一個人,用一句極輕的話語,將話題重新接續下去。
就這樣,時間在低聲的絮語和靜謐的間隙中,悄然流逝。
漸漸地,黃媛媛的聲音越來越輕,語速也越來越慢。她本就受了傷,又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搏殺和巨大的精神壓力,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她的眼皮開始發沉,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謝知清正低聲說著那本遊記中關於某種隻在月夜開放、天亮即凋零的“夜曇”的記載,忽然察覺到,身後牆壁那邊,黃媛媛回應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含糊。
“所以當地人都說,那花的香氣,能讓人夢見最想見的人……”
謝知清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
牆那邊,隻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帶著濃濃睏倦意味的、含糊不清的回應,“嗯……是嗎……”
“黃媛媛?”謝知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輕聲喚了一句。
沒有回應。隻有身後傳來均勻清淺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因為睡姿不舒服而發出的、細微的咕噥。
謝知清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她真的睡著了。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轉過身,隔著那道破敗的門框,望向門內。
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灑在靠著牆壁熟睡的少女身上,那光線被城堡永恆的霧氣過濾得朦朧而清冷,如同薄紗般覆蓋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略顯單薄的肩線和安靜的側臉輪廓。
黃媛媛睡著了,頭微微偏向一側,靠著冰冷的石壁,這個姿勢顯然並不舒適,眉頭在睡夢中還無意識地微微蹙著,讓她少了幾分白日的鮮活,多了幾分脆弱的靜謐。
謝知清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望著黃媛媛,大概隻有她睡著了,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看著她吧。
他看了很久。
目光從她微蹙的眉心,滑過挺翹的鼻樑,落在她因為失血和疲憊而略顯蒼白的唇瓣上,最後又回到那雙緊閉的、在夢中似乎也不得安寧的眼睛。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黏稠而緩慢。走廊裡隻剩下黃媛媛清淺的呼吸和謝知清自己刻意放輕的吐息。
謝知清的目光最後落在她肩頭那片潔白的紗布上,那下麵是他親手處理的傷口。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隔著虛空,再次確認那傷口的狀況,或者拂去她夢中那絲不安的蹙痕。
但最終,謝知清的手隻是懸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又緩緩地、無聲地收了回來。
謝知清的目光緩緩從黃媛媛身上移開,落在了對麵斑駁的牆壁上。壁燈昏黃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兩道清晰的影子。
一道是靠在門內牆壁熟睡的、屬於黃媛媛的纖細輪廓,一道是坐在門外、脊背挺直的、屬於他自己的修長影子。
兩道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有些變形,卻異常清晰地映在石壁上,彼此獨立,卻又因為光源的角度,在靠近地麵的位置,幾乎要觸碰到一起。
謝知清的目光在那兩道影子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側過頭,調整了一下自己倚靠牆壁的角度,又看了看牆上影子的變化。
一點,又一點。
謝知清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讓自己的影子在牆上的位置,緩緩地向門內那道熟睡的影子靠近。
終於,當他後背完全放鬆地靠向牆壁,腦袋也輕輕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側向門內的方向時,牆壁上,那兩道原本涇渭分明的影子,在靠近頭部的位置,邊緣極其輕微地、若有若無地貼在了一起。
就像兩個疲憊不堪、卻又互相依偎著汲取溫暖的人,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悄悄地將頭靠在了一處。
謝知清維持著這個微微側頭的姿勢,目光依舊落在那兩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上。
沒有人看見,在昏暗的光線下,在謝知清微微低垂的、被碎發陰影遮掩的臉側,嘴角不受控製地、緩緩地向上彎起。
清晨,微弱的、帶著濕氣的光線,費力地穿透厚重的濃霧和破損的窗欞,在佈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柱。
黃媛媛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長時間的睡眠讓她的意識有些混沌,身體因為靠著冰冷堅硬的石壁而傳來陣陣僵硬的痠痛感。
昨晚那片狼藉的戰場已然消失無蹤。
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橡木門完好無損地緊閉著,嚴絲合縫地嵌在門框裏,彷彿昨夜那被暴力破開、木屑飛濺的景象隻是一場噩夢。
門前深色的地毯平整如新,連一絲多餘的褶皺都沒有,空氣中瀰漫著城堡清晨特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灰塵的寧靜氣息,昨夜那濃重的血腥、焦糊和瘋狂嘶吼留下的痕跡,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一件東西從黃媛媛肩頭滑落,帶著人體的餘溫和一種清冽的、混合著淡淡藥草與冷杉的氣息,輕輕覆蓋在她的膝蓋上。
黃媛媛低頭看去。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質地柔軟厚實的羊絨男士外套。款式簡潔,線條利落。
看樣子是謝知清的外套。
黃媛媛的目光在外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柔軟的邊緣。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似乎想將昨夜殘留的驚悸和疲憊也一併吐出。
隨後黃媛媛扶著牆壁,嘗試著站起身,受傷的左肩傳來一陣拉扯的痠痛,但比起昨夜那種尖銳的刺痛,已經好了太多。
看來謝知清的藥膏確實很有效。
黃媛媛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正準備轉身走向床邊,稍微整理一下自己——
“吱——!!!”
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極致驚恐和痛苦的尖叫,猛地從黃媛媛腳下傳來。
黃媛媛被嚇了一跳,幾乎是瞬間就停下了腳步,迅速低頭,朝著聲音來源看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