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安靜卻不失溫馨的氛圍中進行。廚師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出色,精緻的菜肴擺滿長桌,與下午那鍋焦黑的“獨創甜品”形成了慘烈而鮮明的對比。
謝知清吃得不多,動作優雅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爾會飄向廚房的方向,眉頭微蹙,顯然還在為下午的失敗耿耿於懷,甚至在腦子裏復盤到底是哪個步驟出了致命差錯。
謝知晏則完全被美食吸引,吃得小嘴油汪汪,還不忘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菜指給黃媛媛看,嘰嘰喳喳像隻快樂的小麻雀。黃媛媛耐心地回應著,眼角餘光卻留意著對麵謝知清略顯凝重的神色。
餐畢,僕人無聲而迅速地撤下餐盤,奉上清口的茶飲。謝知晏迫不及待地從高高的椅子上滑下來,幾步跑到黃媛媛身邊,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們去玩具房玩上次沒拚完的那個大城堡好不好?我今天一定能把最高的塔樓拚好!”
黃媛媛被他扯得微微晃了晃,笑著點點頭答應道,又注意到謝知晏的眼光又看向了一旁的謝知清,黃媛媛注意到他正用銀勺無意識地攪動著麵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茶,眉心微蹙,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桌麵,顯然心思已經飄到了別處,
十有**還在琢磨他那個“出師未捷身先焦”的桂花點心。
看來,那位“墨汁桂花糕”少爺,還沒放棄呢。
黃媛媛心下瞭然。她伸手揉了揉謝知晏軟軟的頭髮,放柔了聲音,帶著一點商量的語氣:“知晏,哥哥可能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忙哦。我們先不打擾哥哥,姐姐先帶你去玩,好不好?”
謝知晏聞言,歪著小腦袋看了看哥哥。謝知清正對上弟弟清澈的目光,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抿了抿唇,對著弟弟露出一個略顯歉意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小傢夥很懂事,雖然有一點點小失落,但立刻又高興起來,“
好!那哥哥忙!姐姐,我們快走吧!”他完全沒有多想,隻當哥哥和平常一樣,吃完飯要去書房處理“大人的事情”。
“嗯,走吧。”黃媛媛牽起謝知晏的手,站起身,對著謝知清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打趣的話,隻是用口型無聲地比了兩個字——加油。
謝知清看懂了。他耳根微熱,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但幾不可察地,又輕輕點了一下頭。
看著黃媛媛牽著蹦蹦跳跳的弟弟走出餐廳,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歡快的說笑聲也漸漸遠去,餐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管家無聲地上前,指揮僕人們撤下餐具。
謝知清獨自坐在長長的餐桌盡頭,手指在光滑的木質桌麵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他手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
謝知清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霍然起身。重新走向了廚房。
廚房早已被女僕們收拾得一塵不染,光潔如新,空氣裡隻殘留著淡淡的清潔劑清香,半點也聞不出不久前的焦糊味。
女僕見他去而復返,臉上露出一絲瞭然而恭敬的微笑,微微躬身,
“少爺,您需要什麼嗎?”
謝知清的目光在寬敞明亮的廚房裏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片幾個小時前還一片狼藉、如今卻光可鑒人的灶台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我想再試一次。做……桂花糕。”
等到女僕們都走光了之後謝知清走到空無一物的中島台前,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枱麵上,指尖微微用力。看著眼前整齊擺放的各種廚具,目光從篩網、打蛋器、到一旁小碗裏備著的、金黃璀璨的乾桂花上一一掃過,眼神漸漸變得專註而堅定。
窗外,夜色漸濃,將最後一縷霞光也吞沒。而寬敞的廚房裏,明亮的燈光下,一個頎長而略顯笨拙的身影,正對著食譜和一堆食材,開始了新一輪的、沉默而認真的“戰鬥”。
遠處隱約傳來謝知晏看電影時發出的開心笑聲,和黃媛媛溫柔的說話聲,交織成一片溫暖而遙遠的背景音。
桂花糕……
媽媽以前最喜歡在秋天做這個,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她總是笑著,將第一塊還帶著溫度的、金燦燦的糕點遞給他,看著他吃,然後問他,“清清,甜不甜?”
記憶裡的甜香,和下午廚房裏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交織在一起。
起居室裡光影明滅,一部充滿童趣的動畫電影正播放到最歡快的段落。
謝知晏窩在柔軟的大沙發裡,懷裏抱著軟綿綿的抱枕,看得入了神,時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那個色彩繽紛的世界裏。
黃媛媛陪在他身邊,心思卻有一小半飄向了別處。
牆上的掛鐘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電影放完了一部,又換了另一部節奏舒緩些的。
謝知晏起初還跟著情節手舞足蹈,漸漸地,笑聲小了,動作也慢了下來,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像隻啄米的小雞。
終於,在一次長長的嗬欠後,他眼皮徹底耷拉下來,靠在黃媛媛身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黃媛媛低頭,藉著螢幕幽暗的光,看著小傢夥毫無防備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微微上翹,似乎夢裏還在延續剛才的歡樂。
黃媛媛小心翼翼地將謝知晏抱起來,小傢夥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於是黃媛媛抱著謝知晏,放輕腳步,一步步走上旋轉樓梯,將他送回二樓那間兒童房。輕輕將他放在柔軟的被窩裏,掖好被角,又調暗了床頭的小夜燈。
做完這一切,黃媛媛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謝知晏,這才輕輕帶上了房門。
時間不早了。黃媛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準備回自己房間。
就在黃媛媛走過樓梯口,準備轉向自己房間所在的走廊時,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樓下傳來的、一絲微弱但持續的光亮。
黃媛媛停下腳步,扶著雕花欄杆向下望去。
一樓大部分割槽域都已經陷入黑暗,隻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勾勒出大廳和走廊模糊的輪廓。
然而,就在那片靜謐的昏暗中,有一處地方的光線卻顯得格外清晰明亮。
廚房的燈,竟然還亮著。
黃媛媛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這麼晚了,廚房的燈怎麼還亮著?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扶著樓梯扶手,緩緩走了下去。
廚房的門虛掩著,溫暖的燈光和一股混雜的氣味從中溢位。
不再是下午那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而是一種複雜的、有些難以形容的味道。其中似乎有糖漿熬煮過頭的微苦,有麵粉的穀物香,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桂花,但又不那麼純粹的甜香?
黃媛媛停在門口,透過門縫向裡看去。
寬敞明亮的廚房裏,隻有謝知清一個人。
料理台上看起來並不淩亂,但顯然經歷了一番“勞作”,幾個大小不一的碗、篩網、刮刀、還有裝著各色粉末或液體的容器擺放其間。
謝知清背對著門口,身上依然穿著那件看起來有些滑稽的、與他清冷氣質格格不入的淺色圍裙。他微微彎著腰,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麵前的操作檯。
枱麵上,攤開著那本食譜,旁邊擺放著好幾個碗碟,裏麵裝著麵粉、澄粉、糖粉、油,還有一小碗格外引人注目的、金燦燦的乾桂花。
謝知清手裏拿著一個小電子秤,正小心翼翼地將麵粉倒進一個玻璃碗裏。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他麵前的另一個透明的小碗裏。裏麵是某種白色粉末和水混合成的、看起來……質地不太均勻的糊狀物。旁邊還有一個蒸鍋,正冒著裊裊的熱氣,水已經滾了,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謝知清這是在調粉漿?
看那糊狀物的狀態,似乎比下午那灘焦黑要進步了許多,至少顏色是正常的白色,隻是看起來有些稀稠不一,顆粒也略顯粗糙。
謝知清似乎對那碗粉漿不太滿意,他拿起手邊一個小篩網,試圖將粉漿再過篩一遍,動作卻顯得十分生疏笨拙,粉漿差點潑灑出來,他手忙腳亂地穩住,額角似乎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空氣裡,瀰漫著水蒸氣的濕潤氣息,麵粉的淡淡麥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記憶深處的、屬於秋天的甜香。
那是桂花香。雖然還沒有和糕點融合,但這純凈的、馥鬱的香氣,已經悄然在廚房裏彌散開來,輕柔地覆蓋了下午那場失敗的焦糊痕跡。
黃媛媛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打擾。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那片柔和的燈光陰影裡,看了片刻。
西瓜趴在黃媛媛的肩膀上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感慨道,“天哪,從吃完飯到現在都差不多四個多小時了,謝知清不會一直在這裏學習做甜品吧。”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那倔強的背影,微微笑了笑,“大概吧。”
“看他那表情,跟做化學實驗似的。”西瓜又沒忍住吐槽,“不過,這次聞起來至少是食物的味道了,雖然……嗯,有點複雜。”
此刻的廚房裏,謝知清似乎終於對那碗粉漿的細膩程度勉強滿意了。他放下篩網,拿起另一個小碗,開始稱量糖粉。那謹慎的樣子,彷彿不是在加糖,而真的是在調配什麼不得了的化學試劑。
“不過……”黃媛媛看著他又開始和糖粉、水、油“搏鬥”,雖然動作依舊笨拙,但步驟似乎清晰了不少,至少沒再出現把鍋燒穿的險情。
空氣中那股屬於食材的、溫暖踏實的氣息越來越濃,桂花香也愈發清甜。黃媛媛微微偏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燈光下獨自奮戰的身影。
算了。
“走吧,”
黃媛媛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肩頭的西瓜,轉身,腳步放得更輕,悄無聲息地沿著來路退回,“別打擾他了。讓他自己琢磨吧。”
“有點困了,回去睡覺了。”
黃媛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沿著安靜的樓梯重新向上走去,將那片溫暖燈光下的執著身影,和漸漸瀰漫開的、充滿希望的甜香,都留在了身後的廚房裏。
廚房裏,謝知清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攪拌的動作微微一頓,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門口的方向。那裏,隻有門縫外走廊裡一片寂靜的昏暗。
謝知清蹙了蹙眉,以為自己神經過敏,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專註於手中那碗混合了桂花、承載著某種笨拙心意的、雪白中點綴著點點金黃的粉漿。
夜更深了,城堡沉浸在無邊的靜謐裡。隻有廚房這一角,燈光徹夜未熄,空氣中,那清甜的桂花香,隨著水汽的蒸騰,似乎也愈發濃鬱起來,絲絲縷縷,縈繞不散。
第二天清晨,空氣裡瀰漫著烤麵包、煎蛋和咖啡的醇厚香氣,本該是悠閑安寧的早餐時光。
黃媛媛牽著洗漱完畢、精神飽滿的謝知晏走進餐廳時,謝知清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隻是,謝知清的狀態顯然與這寧靜的早晨格格不入。
謝知清麵前擺放著幾乎沒動過的早餐,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地輕叩著桌麵,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嗒”聲。
眉心微微蹙著,目光雖然落在麵前的瓷盤上,卻明顯沒有焦距,視線渙散,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謝知晏在黃媛媛的幫助下爬上自己的高腳椅,好奇地歪頭看著哥哥,小聲對黃媛媛說,
“姐姐,哥哥今天早上看起來好奇怪哦,都不理人。而且竟然都沒來叫我去吃早飯,所以我才會來找你的”
謝知晏話音剛落,謝知清彷彿被驚醒一般,猛地回神,視線聚焦,看向了弟弟,隨即又像是掩飾什麼似的,迅速移開目光,端起手邊的咖啡杯,卻不小心被微燙的杯壁燙了一下指尖,手幾不可察地一抖,幾滴深褐色的液體濺在了潔白的桌布上。
管家無聲地上前,迅速而妥帖地更換了杯碟和桌布。
黃媛媛見狀放下手中的牛奶杯,看向謝知晏,“知晏,快點吃哦,吃完姐姐帶你去看昨天沒看完的那本新繪本,好嗎?”
謝知晏的注意力這次從謝知清那邊被轉移,用力點頭,“好!”
早餐在一種略顯沉悶的寂靜中結束。謝知清自始至終沒有再開口,隻是機械地吃著東西,目光低垂,彷彿所有的精神都用來對抗內心的某種焦灼。
黃媛媛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緊張感幾乎凝成了實質,縈繞在他周圍。
用完早餐,黃媛媛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牽起已經迫不及待的謝知晏的小手。
“我們走吧,去看繪本。”黃媛媛柔聲對謝知晏說,目光平靜地掃過依舊坐在主位、彷彿被釘在椅子上的謝知清。
謝知清聞聲,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眼,視線與黃媛媛短暫交匯了一瞬。嘴唇微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是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迅速垂下了眼眸,盯著麵前空了的咖啡杯,彷彿那白色的瓷釉上有什麼極其吸引他的圖案。
黃媛媛沒有多言,隻是對他回以一個安撫性的、淺淺的微笑,便牽著嘰嘰喳喳的謝知晏,轉身離開了餐廳。
上午的時光在圖書室裡安靜地流淌。
謝知晏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小小的身子幾乎被攤開的巨大繪本包圍,他看得入迷,時而指著圖畫小聲驚呼,時而皺著鼻子努力辨認生字,遇到特別有趣的畫麵,還會咯咯笑起來,扯著黃媛媛的袖子非要她一起看。
當時鐘的指標緩緩指向正午,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圖書室門口,微微躬身示意午餐已備好時,謝知清依然沒有出現。
黃媛媛牽著謝知晏的手走向餐廳。長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餐具,卻唯獨少了謝知清的那一份。謝知晏爬上椅子,左右張望了一下,撅起了小嘴,“哥哥呢?他不吃飯了嗎?”
黃媛媛沒有回答,隻是目光平靜地看向靜立在一旁的管家。管家接收到她的視線,微微頷首,步履無聲地走到她身側,俯下身,用極低的聲音,
“黃小姐,少爺他在房間為等會的事情做準備。”
黃媛媛點了點頭,對著謝知晏笑了笑,“知晏,哥哥等會就下來吃,你先吃,你吃好了姐姐送你去上課。”
謝知晏聽到黃媛媛這麼說也就沒有追問哥哥的下落,低下頭就開始吃飯了。
餐後,黃媛媛依言將謝知晏送到了二樓的教室門口,看著家庭教師將他領進去,小傢夥還回頭沖她揮了揮手,這才轉身離開。
隨後黃媛媛在謝知清的房門前停下。
黃媛媛抬起手,屈起手指,在光潔冰涼的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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