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清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餐廳,那背影帶著一絲罕見的倉促和狼狽,連耳根那抹未褪盡的紅暈都顯得格外醒目。
謝知晏眨巴著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哥哥幾乎是“逃”走的背影,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麵、正慢條斯理地用勺子攪動著碗裏湯羹的黃媛媛,小聲問道,
“姐姐,哥哥怎麼了?他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臉和耳朵都好紅哦。”
黃媛媛抬起頭,迎上謝知晏那充滿純真擔憂的目光,唇角忍不住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輕鬆自然,
“沒事的,知晏。你哥哥可能就是有點熱,或者想到什麼要緊的事情了吧。”
黃媛媛頓了頓,用勺子輕輕點了點謝知晏麵前那碗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語氣溫柔地催促道,
“別管你哥哥了,他那麼大個人了,自己能照顧好自己。你快乖乖吃飯,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黃媛媛看著謝知晏依舊有些將信將疑的小臉,捏了捏謝知晏的臉蛋,
“等你吃完飯,姐姐陪你去玩那個新買的立體星空拚圖,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很想拚嗎?”
果然,一聽到星空拚圖,謝知晏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剛才對哥哥的擔憂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
“好!我馬上就吃完!”
說著,小傢夥立刻拿起勺子,開始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飯,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隻小倉鼠,還不忘含糊不清地保證,“姐姐,你等我……我很快的!”
黃媛媛看著他那副急切又可愛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她輕輕“嗯”了一聲,耐心地坐在一旁,一邊小口喝著自己的湯,一邊等著他,又不由得望向了謝知清離開的方向,
這麼不經逗嘛?
或許,偶爾讓他“失態”一下,也不錯。至少,能讓他暫時從那沉重的責任和絕望中,掙脫出來片刻。
“姐姐!我吃完啦!”
謝知晏清脆歡快的聲音,將黃媛媛從思緒中拉回。小傢夥已經放下了空碗,正用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著她,嘴角還沾著一顆飯粒。
黃媛媛笑著抽出紙巾,溫柔地幫他擦掉嘴角的飯粒,牽起他的小手。
“好,我們走吧,去征服那片星空!”
“嗯!”謝知晏用力點頭,緊緊回握住黃媛媛的手,蹦蹦跳跳地跟著她離開了餐廳。
走廊裡,回蕩著謝知晏雀躍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驅散了不少城堡裡常有的陰鬱氣息。
一個下午,黃媛媛都在起居室柔軟的地毯上,陪著謝知晏玩那幅巨大的星空拚圖。
小傢夥興緻很高,小臉因為專註而微微泛紅,黑亮的大眼睛緊盯著散落的碎片,時不時拿起一塊,歪著腦袋比劃半天,又或者因為找到關鍵的一塊而興奮地歡呼,拉著黃媛媛的袖子讓她看。
“姐姐你看!我找到仙女座的翅膀啦!”
“姐姐,這塊藍色的肯定是獵戶座的腰帶!”
“這裏這裏,姐姐幫我看看,這顆星星是不是應該放在這裏?”
黃媛媛耐心地陪著他,時而給出建議,時而在他卡殼時輕輕點撥一下,更多時候隻是微笑著看著他忙碌的小身影,聽著他嘰嘰喳喳、充滿發現的快樂。
陽光透過厚重的玻璃窗,被永恆的濃霧過濾得有些慘淡,但在鋪滿彩色拚圖塊的地毯上,依舊投下了一片相對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孩童身上乾淨的皂角香和拚圖卡紙特有的輕微氣味。
謝知晏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星空宇宙裡,偶爾會抬起頭,對黃媛媛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然後又迅速埋首於他的“星係”之中。
而謝知清竟然整個下午都沒有出現。
起初,謝知晏還會時不時抬頭張望一下門口,嘟囔一句“哥哥怎麼還不來呀”,但很快就會被新的拚圖挑戰吸引,漸漸也就忘了這回事。
對於謝知清一直沒有出現,是真的又有什麼事情了嗎?黃媛媛心中掠過一絲疑慮,但麵上並未顯露分毫,依舊專註地陪著謝知晏。
黃媛媛正低頭幫謝知晏辨認一塊形狀奇特的深藍色拚圖碎片究竟是哪片星雲的一部分,小傢夥皺著鼻子,一臉認真地比劃著。就在這時——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猛地從樓下廚房的方向傳來,彷彿是什麼沉重的金屬器皿狠狠砸落在地,連帶腳下的地板都傳來輕微的震動。
“呀!”謝知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裏那塊拚圖碎片“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謝知晏下意識地猛地撲進黃媛媛懷裏,小臉瞬間煞白,黑亮的大眼睛裏充滿了驚恐,小手死死攥住黃媛媛的衣襟,
黃媛媛的心臟也是猛地一縮,但她的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立刻伸出雙臂將瑟瑟發抖的謝知晏緊緊摟住,一隻手輕柔卻堅定地按在他單薄的後背上,另一隻手撫摩著他的頭髮,
“別怕,知晏,姐姐在呢。聽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可能是女僕或者管家不小心打翻了什麼東西。”
黃媛媛站起身,牽著謝知晏,快步卻並不慌亂地走出起居室,朝著通往廚房的樓梯走去。越靠近樓梯口,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焦糊味隱隱約約地飄了上來。
謝知晏抽了抽小鼻子,害怕地往黃媛媛身後縮了縮。
黃媛媛眉頭蹙緊,腳步加快了幾分。當她牽著謝知晏走下最後一級台階,拐向廚房所在的走廊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然收縮。
走廊盡頭,廚房的雙開門大敞著。明亮的燈光傾瀉出來,與起居室那邊午後昏暗的光線形成鮮明對比,也照亮了門口一小片狼藉——地板上散落著幾片摔碎的瓷盤碎片,還有一些不知從何處濺出的、深褐色的不明液體。
而廚房裏麵——
隻見身形高大的管家福伯,正背對著門口,一手拿著長柄湯勺,一手扶著額頭,肩膀似乎在微微聳動。而他旁邊,站著的正是失蹤了一個下午的謝知清。
二謝知清背對著門口,正站在爐灶前,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沾了些許麵粉的舊圍裙。他一手拿著鍋蓋,一手拿著鍋鏟,微微彎腰,正神情專註地盯著麵前一口咕嘟冒泡的燉鍋。
管家則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手裏拿著一個長柄木勺,表情是罕見的、混合著無奈、欲言又止和一絲難以形容的僵硬。他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灰色的眼眸緊盯著鍋裡,似乎想說什麼,又在極力剋製。
空氣中那股焦糊味似乎更濃了一些,仔細分辨,還夾雜著一絲過於甜膩的、近乎發苦的桂花香氣。
“少爺,我就說了,最後那一步火候一定要小,要不停地攪拌……”管家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響起,又放下了扶著額頭的手,用那隻沒拿勺子的手,抹了一下眼角。
“哥哥?”謝知晏從黃媛媛身後探出小腦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先前的恐懼被眼前這出乎意料的畫麵驅散了不少,“管家伯伯?你們在……做飯嗎?”
謝知晏吸了吸鼻子,小眉頭皺了起來,“什麼味道?好像糊了?”
謝知清聞聲轉頭,看到門口的一大一小,尤其是黃媛媛臉上來不及完全收斂的驚疑和謝知晏怯生生又好奇的眼神時,他明顯僵了一下,隨即飛快地將手中的鍋蓋“哐當”一聲蓋回了鍋上,試圖隔絕那越來越濃鬱的焦糊味,動作帶著幾分欲蓋彌彰的慌亂。
“咳……”
謝知清清了清嗓子,臉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似乎更深了些,避開了黃媛媛直視的目光,轉而看向謝知晏,語氣儘力維持著平日的冷靜,但尾音卻有些不穩,“知晏,你怎麼下來了?嚇到了?”
黃媛媛此刻也看清了狀況,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烈的荒誕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牽著謝知晏走進廚房,空氣中那股桂花混合著焦糊的味道更加具體了。
“我們聽到好大一聲響,以為出了什麼事,下來看看。”黃媛媛解釋道,目光掃過灶台。除了那口正在冒可疑煙氣的鍋,以及旁邊檯子上一些散落的、沾著麵粉和糖漬的碗勺。
管家此時也恢復了部分職業素養,儘管臉色依舊有些微妙,他微微躬身,接話道,
“讓黃小姐和小少爺受驚了。是……是少爺想嘗試一下新……新點心,處理食材時,手滑了一下。”
“點心?”謝知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鬆開了黃媛媛的手,好奇地湊近了兩步,仰頭看著那口被蓋得嚴嚴實實的鍋,
“哥哥在做什麼點心?桂花味的嗎?可是好像燒焦了呀。”
謝知清被弟弟天真無邪的直白戳中,耳根都有些泛紅。他掩飾性地再次輕咳一聲,生硬地轉移話題,
“沒什麼,失敗了而已。知晏,拚圖拚得怎麼樣了?餓不餓?讓廚師準備晚餐吧。”
“可是哥哥,”謝知晏卻沒被帶偏,他指了指鍋裡隱約飄出的、更加明顯的焦煙,“它還在冒煙,真的沒關係嗎?會不會燒起來?”
謝知清,“……”
他看起來很想立刻把那口鍋連同裏麵的“失敗品”一起丟出去。
黃媛媛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後走上前,在謝知清略顯僵硬和管家欲言又止的注視下,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隔熱布,示意了一下,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看看?也許還能補救一點?”
謝知清看著她,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想拒絕,但最終還是幾不可察地側了側身,讓開了灶台前的位置,低聲道:
“……小心燙。”
黃媛媛用隔熱布墊著,輕輕掀開鍋蓋。一股更濃鬱的、帶著苦味的焦糊氣撲麵而來,鍋裡是一灘顏色深褐、質地粘稠、夾雜著黑色不明塊狀物的糊狀物,幾朵乾枯發黑的桂花可憐巴巴地沉浮其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金黃模樣。
“……”
黃媛媛沉默了一瞬,在謝知晏“哇,好黑!”的驚呼和謝知清幾乎要把地板盯穿的視線中,她鎮定地將鍋蓋重新蓋上,然後關掉了爐火。
“看起來,”黃媛媛轉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客觀,“應該是沒救了。”
謝知清抿緊了嘴唇,沒說話,但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兩度。管家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一尊背景雕塑。
謝知晏卻拉了拉黃媛媛的衣角,小聲道,“姐姐,為什麼桂花放進去會這麼黑啊。”
謝知清猛地抬眼看向謝知晏,眼神裡閃過一絲被說中的狼狽,隨即又迅速移開,語氣硬邦邦地,“不是。隨口試試而已。”
謝知清頓了頓,看向管家,恢復了慣常的命令口吻,隻是語速略快,“把這裏處理乾淨。準備晚餐,可以吃飯了。”
“是,少爺。”管家如蒙大赦,立刻應下,開始指揮聞聲而來、但一直不敢靠近的女僕們收拾殘局。
管家立刻應聲,開始低聲指揮著女僕們上前收拾那片狼藉的灶台區域。
女僕們動作麻利卻悄無聲息,很快便將那口散發著焦糊氣的鍋和周圍散落的器具清理乾淨,又開啟了高處的氣窗通風,廚房裏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膩焦糊味漸漸淡去。
謝知清輕輕推了推還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女僕們忙碌的謝知晏的後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但細聽之下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知晏,別看了,去洗手準備吃飯。”
“哦,好!”謝知晏乖巧地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已經恢復整潔的灶台,這才轉身跟著一位女僕走向洗手池。
支開了弟弟,謝知清這才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黃媛媛。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觸及黃媛媛臉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淺笑時,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耳根剛剛消退的紅暈似乎又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謝知清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抬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低低咳嗽了一聲。
黃媛媛看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向前湊近一小步,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促狹,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輕聲問道,
“所以剛才那鍋點心,是特意想做給你媽媽嘗嘗的嗎?”
謝知清聽到黃媛媛這帶著促狹笑意的低聲詢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那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紅暈“唰”地一下又瀰漫開來,
最終,謝知清像是放棄了掙紮,有些自暴自棄地、幅度極小地、飛快地點了點頭。隨即他便立刻偏過頭,目光遊移地看向正在被女僕仔細擦拭的灶台,耳朵顯得更紅了。
“嗯……”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窘迫的鼻音,算是承認了。
黃媛媛看著他這副明明是想表達心意、卻笨拙得弄砸了一切、還被當場戳破後羞窘得幾乎要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嗯,心意是好的,不過嘛……就剛才鍋裡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我要是真端去給你媽……”黃媛媛眨了眨眼,
“我真怕你媽覺得我對她有意見呢。你可別害我”
謝知清,“……”
謝知清被黃媛媛說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尷尬得腳趾都忍不住在皮鞋裏蜷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為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辯護半句,最終隻能有些氣惱地、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低聲道,
“……我隻是想試試……”
“知道啦知道啦,”黃媛媛見好就收,不再繼續逗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鼓勵的笑意,“心意是好的。不過嘛……”
“你得抓緊了,我可是明天就要出發了。”
就在這時,洗完手的謝知晏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噠噠噠”地跑了回來,小臉濕漉漉的,興奮地拉住黃媛媛和謝知清的手:
“姐姐!哥哥!我洗好手啦!我們快去吃飯吧!肚子好餓哦!”
媛媛順勢牽起謝知晏的手,笑著應道,“好,吃飯去。看看今天廚師給我們準備了什麼好吃的,肯定比你哥哥剛才那個‘獨創甜品’要靠譜多了。”
謝知晏雖然沒完全聽懂哥哥姐姐在打什麼啞謎,但看到哥哥耳朵紅紅、姐姐笑眯眯的樣子,也覺得很有趣,開心地應了一聲,跟著黃媛媛朝餐廳走去。
謝知清看著黃媛媛和弟弟相攜而去的背影,聽著她話語裏那明顯的調侃,無奈地搖了搖頭,卻還是邁開腳步,安靜地跟了上去。
夕陽還是透過高窗,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走廊光潔的地板上,廚房裏那場小小的、帶著焦糊味的插曲,彷彿也隨之消散在漸濃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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