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加快腳步走下了旋轉樓梯。謝知晏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上前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嘰嘰喳喳地開始描述今天早餐有多麼豐盛。
黃媛媛一邊笑著回應，一邊任由謝知晏拉著自己往餐廳走去。
長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熱氣騰騰的早餐。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煎培根和新鮮咖啡的香氣，混合著藍莓蛋撻特有的甜膩。
黃媛媛在謝知晏熱情地招呼下，在餐桌旁落座。拿起一塊烤得金黃酥脆、點綴著飽滿藍莓的蛋撻，下意識地想掰一小塊遞給肩膀上的西瓜。
然而，黃媛媛側過頭，卻發現肩膀上輕飄飄的，那個銀白色的小毛球不見了蹤影。
黃媛媛微微一怔，目光迅速在周圍掃視了一圈。
但很快，黃媛媛就在自己座椅旁邊、那個厚重的雕花桌腿的陰影裡，發現了那個銀白色的小身影。
隻見西瓜正背對著餐桌，兩隻小爪子緊緊抱著一塊比它腦袋還大一圈的、熱氣騰騰的藍莓蛋撻，整個小身子幾乎都埋進了蛋撻裡，正埋頭苦幹，吃得津津有味。
蛋撻酥脆的外皮被西瓜啃得“哢嚓哢嚓”作響，藍莓的汁水沾了它一臉一爪子，銀白色的絨毛上都染上了點點紫色。它的小尾巴還因為美食的滿足而微微搖晃著，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看那樣子，顯然是趁著她和謝知晏說話沒注意，自己眼疾手快地“順”走了一塊，然後迅速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躲起來大快朵頤。
黃媛媛看著它這熟悉的、為食忘形的“德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這副德行。
黃媛媛收回目光，不再去打擾那隻沉浸在美食中的小老鼠，轉而將注意力放在了餐桌和身邊的謝知晏身上。
“姐姐，你快嘗嘗這個蛋撻。可好吃了！”謝知晏已經拿起一個蛋撻，咬了一大口，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推薦道，小臉上沾滿了碎屑。
“好，姐姐嘗嘗。”黃媛媛笑著拿起自己麵前那塊蛋撻，優雅地小口品嘗起來。酥皮確實香脆，內餡嫩滑，藍莓的酸甜恰到好處。
“嗯，很好吃。”
“對吧對吧！”謝知晏得到肯定，更加開心了，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述他今天早上是怎麼監督廚房做蛋撻的。
黃媛媛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耐心地聽著謝知晏童言稚語的分享，偶爾附和幾句，或者幫他擦擦嘴角。
“姐姐，姐姐！你今天上午陪我拚星空拚圖好不好？有一千塊呢。”謝知晏突然轉過頭，黑亮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黃媛媛，小臉上寫滿了懇求。
黃媛媛點了點頭，“好啊。”
“耶！太好啦。”謝知晏得到黃媛媛的應允，開心地拍手，小臉上滿是計劃得逞的興奮。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膚色略顯蒼白的手，輕輕將一個剝得光滑圓潤的白水煮蛋，放進了黃媛媛手邊的骨瓷小碟裡。
黃媛媛微微一怔，側過頭。
謝知清處理好剛剛剝下來的雞蛋殼，正用一方素凈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他並未看向黃媛媛，目光平靜地落在正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弟弟身上，
“知晏，你是不是又忘了，今天上午九點，家庭教師要來給你上古文和算術課？”
謝知晏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他揮舞到一半的小手停在了半空中，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撲扇著，小嘴微微張開，
“啊……上、上課……”小傢夥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間蔫了下來，肩膀垮塌，小腦袋耷拉下去，連聲音都變得有氣無力，“可是我想和姐姐拚拚圖嘛……”
謝知晏小聲嘟囔著，帶著濃濃的失望和撒嬌的意味，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偷偷抬起，可憐巴巴地瞅著哥哥，又瞅了瞅黃媛媛，希望能出現轉機。
謝知清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淺淺啜飲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拚圖下午再拚。學業不能耽誤。”
隨後謝知清的目光轉向黃媛媛，微微頷首，
“雞蛋趁熱吃。”
“可是……哥哥……”謝知晏依舊不死心，小嘴癟得能掛油瓶，黑亮的大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水汽，聲音帶著哭腔，可憐巴巴地央求道，
“就今天上午一次嘛，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上課，求求你了哥哥，就讓我和姐姐玩一上午嘛……”
小傢夥一邊說，一邊用小手輕輕拽著謝知清的衣袖，小身子扭來扭去，使出了渾身解數撒嬌。見哥哥依舊板著臉，沒什麼反應，他靈機一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轉向黃媛媛，又轉回謝知清，帶著一絲狡黠和更深的懇求，奶聲奶氣地加碼：
“哥哥～你看在姐姐的份上，就答應我這一次嘛，姐姐都答應陪我玩的，我保證！就這一次！好不好嘛，哥哥～以後都不知道能不能……”
謝知晏特意加重了“看在姐姐的份上”這幾個字，小眼神在謝知清和黃媛媛之間來回瞟，暗示意味十足。
然而謝知晏這句話一出口，謝知清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謝知清抬起眼，先是淡淡地掃過一臉無辜、正用期待眼神望著自己的弟弟，隨即，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其自然地轉向了身旁的黃媛媛。
黃媛媛正微微側著頭，看著謝知晏耍寶，唇角帶著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笑意。燈光在她柔和的側臉上投下淺淺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溫暖而寧靜。
謝知清太清楚弟弟的意圖了，和她的相處的時間是一天一天地減少，別說弟弟了，自己明顯更加不捨。
然而，就在謝知清即將鬆口的剎那，黃媛媛卻先一步有了動作。
黃媛媛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謝知晏柔軟的發頂，成功地將小傢夥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她看著謝知晏那雙寫滿了“求同意”的大眼睛，臉上帶著溫和卻堅定的笑容，
“知晏，不可以這樣哦。”
謝知晏眨巴著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黃媛媛。
黃媛媛繼續耐心地說道，“上課是很重要的事情，老師特意來教你知識，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呢？如果因為想和姐姐玩就逃課，姐姐知道了，不但不會開心，反而會覺得很傷心、很內疚的。”
隨後黃媛媛微微前傾身體，平視著謝知晏的眼睛，語氣認真，
“姐姐希望你是一個守信用的、愛學習的好孩子。所以，我們乖乖去上課，好不好？姐姐答應你，下午一定陪你拚拚圖，拚多久都可以。”
謝知晏看著黃媛媛這麼說，小腦袋耷拉下來，雖然還是有點不情願，但最終還是癟著小嘴，點了點頭，小聲說，
“那……那好吧，我去上課。”
謝知晏伸出小手指，“姐姐說話算話，下午一定要陪我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黃媛媛笑著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手指，鄭重地蓋了個章。
“嗯！”謝知晏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雖然帶著點小委屈，但還是乖乖地坐好，開始加速吃早餐，準備去上課了。
早餐在略顯安靜的氛圍中結束。謝知晏雖然得到了黃媛媛下午拚圖的承諾，但一想到馬上要麵對枯燥的古文和算術，小臉上還是沒什麼精神，慢吞吞地吃完了最後幾口食物。
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恭敬地站在一旁。謝知晏跳下椅子，雖然還有點依依不捨，但還是懂事地牽起管家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管家離開了餐廳，去往樓上的教室。
“姐姐下午一定要等我哦！”
小傢夥的聲音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餐廳裡隻剩下黃媛媛和謝知清兩人。女僕安靜地上前收拾餐具，動作輕巧，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黃媛媛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端起手邊的花茶，淺淺啜飲了一口，目光平靜地轉向坐在主位的謝知清。
“謝知清，你等會還有事情嗎，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聊。”
謝知清聽黃媛媛這語氣，絕不僅僅是隨口閑聊或者詢問下午的安排。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了點頭，目光直視著黃媛媛，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
“我現在沒事。”
謝知清的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點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然後，他抬眸看向黃媛媛，
“這裏不太方便。去我房間聊吧，那裏安靜。”
幾秒鐘的沉默後，黃媛媛輕輕點了點頭，
“好。”
黃媛媛站起身，動作利落，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扭捏或遲疑，“那就去你房間談。”
謝知清不再多言，率先站起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朝餐廳外走去。黃媛媛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走廊。
黃媛媛跟著他走進了房間裏，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這個她已經不算陌生的空間。壁爐裡沒有生火，顯得有些清冷。她的視線掠過書架、書桌、扶手椅……然後，落在了靠近窗邊的書桌上。
那裏，除了整齊擺放的書籍和筆墨紙硯，還靜靜地躺著一卷被細心捲起、用細細的絲帶繫好的畫紙。
那紙張的質地，那種略微粗糙、帶著手工製作痕跡的紋理，以及捲起後的大小……黃媛媛實在是太熟悉了。幾乎每天，謝知晏都會用同樣的畫紙，塗抹著他充滿童真的色彩。
黃媛媛的目光在那捲畫紙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向站在桌旁、似乎正抬手準備將窗戶縫隙關小一些的謝知清。
“哦？”
黃媛媛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的寂靜，她的語氣聽起來輕鬆自然，甚至帶著點打趣的意味，目光卻意有所指地落在那捲畫上，
“上次某人不是說，知晏就隻給我畫了畫，還寶貝得不得了，連看都捨不得給你看嗎？”
黃媛媛微微歪了歪頭，看向謝知清，清澈的眼眸裡映出他清雋的側影，笑意加深了些許，
“難不成是我們的小畫家，終於也給你這個哥哥畫了一幅肖像，讓你也終於能‘沾光’欣賞了？”
黃媛媛本身也隻是隨意地打趣，並沒有打算把畫開啟去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謝知清在聽到她這番話後，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謝知清那雙原本正欲關窗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然後迅速收回，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慌亂，將手掌輕輕覆在了書桌上那捲畫紙上，指尖甚至微微收攏，彷彿要將它護住，或者掩蓋。
謝知清顯然也立刻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他覆在畫紙上的手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彷彿隻是不經意地拂過桌麵。
謝知清抬起頭，迎上黃媛媛略帶探究的目光，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尷尬，唇角甚至努力向上彎了彎，露出一抹略顯生硬的笑容。
“咳……”
謝知清輕咳一聲，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聲音比平時略快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
“對，我當時看著眼饞，就後來找他讓他又給我畫了一張。”
謝知清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黃媛媛身後那扇通往內室的門，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裏好像有點冷，窗戶縫漏風。我們去裏麵的茶室聊吧，那裏更暖和些，也舒服點。”
說著，謝知清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似乎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捲畫，同時又做出了邀請的手勢，指向內室的方向，目光再次看向黃媛媛，帶著徵詢。
黃媛媛沉默了兩秒，也沒打算去刨根問底，臉上重新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好啊，”黃媛媛一邊邁步走向那扇門，一邊用帶著點戲謔的語氣，回頭看了謝知清一眼，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捲被保護起來的畫，玩笑般地說，
“放心，我又不會把你的寶貝畫偷走。看你緊張的。”
然而，黃媛媛最後那句“偷走”，卻像一根細小的針，不偏不倚地刺中了謝知清心底某個最心虛、最隱秘的角落。
“咳咳……”謝知清的喉嚨裡猛地發出一陣急促的、被嗆到似的咳嗽聲，比剛才那聲輕咳要劇烈得多。
謝知清下意識地抬手掩住口鼻，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耳根似乎也泛起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緋紅。
謝知清飛快地抬眼，看向黃媛媛的背影。她已經走到茶室門口，正伸手去推那扇虛掩著的門，似乎並未注意到他這瞬間的狼狽。
不能再失態了。
謝知清心中稍定，但那份慌亂並未完全散去。他幾乎是立刻抬步，有些匆忙地跟了上去，彷彿生怕慢了一步。
“吱呀”一聲，黃媛媛推開了茶室的門。
一股比外間臥室更加溫暖、混合著清雅茶香和一絲極淡檀木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
茶室裡光線更為柔和，佈置得也更顯雅緻舒適，一張矮幾，兩個蒲團，靠牆的多寶格裡擺放著各色茶具和幾卷古書，角落的小炭爐上銅壺正發出細微的、即將沸騰的“嘶嘶”聲。
黃媛媛走了進去，很自然地在一個蒲團上坐下，姿態放鬆，彷彿對這裏已經頗為熟悉。
謝知清緊隨其後，也走進了茶室，並反手輕輕將門帶上。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將臥室和那捲惹出風波、此刻依舊靜靜躺在書桌上的畫，隔絕在了另一個空間。
“要喝點什麼嗎？”
謝知清率先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潤平和，他伸手提起小炭爐上剛剛開始冒泡的銅壺，準備沏茶，藉此來掩飾剛才的尷尬，
“今年的新茶，味道還不錯。”
“好，麻煩你了。”
黃媛媛點了點頭，沒有拒絕。目光平靜地落在謝知清行雲流水般的沏茶動作上。
水汽氤氳，茶香四溢。茶室裡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寧靜。
謝知清將一杯泡好的茶輕輕推到黃媛媛麵前，這才抬起眼，“嘗嘗看，這個味道怎麼樣。”
黃媛媛依言端起那杯清茶，湊近唇邊，沒有立刻飲用，而是先輕輕嗅了嗅茶香，然後才小口啜飲了一下。茶湯清亮，入口微澀，隨即回甘，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冽氣息，確實是好茶。
“嗯，香氣清幽，入口甘醇，是好茶。”
聽到她的肯定，謝知清眼底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放鬆和欣然。也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依舊落在黃媛媛臉上，
“你剛才說，有事想和我聊？”謝知清的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
茶室裡的氣氛安靜而平和，隻有小炭爐上銅壺裏水將沸未沸的聲，以及清淺的茶香在兩人之間裊裊縈繞。
黃媛媛聞言，臉上的輕鬆神色緩緩收斂。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回矮幾上，發出清脆的“磕”的一聲輕響。
“謝知清，”黃媛媛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血，估計快要擋不住那群小傢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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