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我以前覺得,隻要查到真相,隻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承擔。可今天……”
陸清和目光瞟向客廳裡那兩道緊緊依偎的身影。
“今天我看到我媽額頭上的血,看到我弟臉上的傷,看到我爸坐在輪椅上那個樣子,我才發現,我怕了。”
“我怕的不是自己會怎麼樣。我怕的是,如果我再查下去,下一次,他們會不會真的出事?”
“我怕我弟會因為我挨更重的打,我怕我媽會因為我被推倒再也站不起來,我怕我爸會因為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活活把自己逼瘋。”
陸清和的聲音哽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
“冇想到經曆了這麼多,到現在我竟然想的是放棄。”
黃媛媛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陸清和的聲音徹底落下,她才輕輕開口。
“陸清和,你現在想的這些,都很正常。”
“你是一個人,看到家人因為你受到傷害,會怕,會想放棄,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如果你今天還能麵不改色地說要繼續,那我反而要懷疑你是不是人了。”
陸清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今天先彆想那麼多。”
“你媽需要休息,你弟需要養傷,你爸現在的狀態,需要你陪著。你現在滿腦子想的那些東西,等安頓好他們之後,再慢慢想,再慢慢決定。”
“畢竟這是你的事情,我冇法對你做定奪,至於你要不要繼續查,等你想清楚了,再和我說。現在……”
黃媛媛轉過身,朝客廳裡走去。
“先把你爸媽和你弟安頓好。”
陸清和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看著她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輕聲說著什麼。母親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卻努力扯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他忽然覺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黃媛媛已經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抬頭對母親說,“阿姨,車馬上到。您和弟弟先收拾一下重要的東西,其他的不用管。”
母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陸清和。
陸清和從陽台邊走過來,在母親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媽,聽宋小姐的安排。我們先換個地方住,安全一點。”
母親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光閃爍。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弟弟已經跑進臥室,翻出幾個破舊的編織袋,開始往裡麵塞東西。幾件換洗的衣服,父親的藥,母親的那幾本舊琴譜,還有那本被他壓在枕頭下的、已經翻得卷邊的習題集。
黃媛媛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陸清和的側臉,剛纔冇注意到,此刻在陽光下,纔看清他顴骨下方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不深,但滲出一點血珠,應該是剛纔混亂中被什麼東西劃到的。
然後,黃媛媛拉開隨身揹著的帆布包,從裡麵翻出那個白色的小藥盒。
“伸手。”
陸清和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
那個白色的小藥盒被輕輕放在他掌心,溫熱的,還帶著黃媛媛手心的溫度。
“江浸月讓我給你的,祛疤的。本來在店裡就應該給你,現在好了——”
黃媛媛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上掃過,嘴角彎了彎,
“剛好,這次的傷口也能用上了,你倒是不浪費。”
陸清和看著那個藥盒,沉默了幾秒。
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讓原本有些低沉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那就替我謝謝江小姐了。”
陸清和的目光越過黃媛媛的肩膀,落向門口的方向。樓道裡光線昏暗,但那道修長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一隻手閒閒地插在褲兜裡,姿態慵懶得像是從某個時尚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
陸清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黃媛媛。
“那個男的,還在等你。”
黃媛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微微抬起手,朝她揮了揮,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打招呼。
陸清和收回目光,看向黃媛媛,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他是你的男朋友”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轉過頭,對上陸清和那雙帶著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如果我說我不認識他,你會相信嗎?”
陸清和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黃媛媛和門外那個男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微妙,又從微妙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陸清和愣住了。
他看著黃媛媛,看著那雙沉靜得不像是開玩笑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門外那個依舊站在那裡、姿態從容得如同在自己家裡的男人。
“不認識?”
陸清和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難以置信。
黃媛媛冇有解釋,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陸清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又看了那男人一眼,這一次,目光裡多了一絲警惕。那個男人依舊站在原地,對上陸清和的目光,居然還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打招呼。
那姿態,太從容了。
從容得不像是一個陌生人。
“宋小姐。”陸清和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認真,“你不認識他,他卻帶著十幾個人出現在這裡,幫你解決了那八個打手,現在還站在外麵等你——”
陸清和頓了頓,“你不覺得奇怪嗎?”
黃媛媛冇有說話。
陸清和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我知道你很聰明,但我建議你還是小心一點。總感覺那個男人,似乎對你心懷不軌。”
黃媛媛收回目光,輕輕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
黃媛媛冇再多說什麼,隻是轉身走向母親和弟弟那邊,最後確認了一遍他們收拾好的東西。
母親已經站了起來,弟弟站在她旁邊,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青紫的淤痕在慘白的麵板上格外顯眼,卻倔強地挺著背。
陸清和推著輪椅從臥室出來。輪椅上,陸建國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顫抖,但已經比剛纔平靜了許多。
“車到了。”黃媛媛看了一眼手機,“在樓下。”
一行人走出那扇破舊的門,穿過狹窄昏暗的樓道。陸清和推著輪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生怕顛到父親。
樓下,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正停在路邊,司機已經站在車旁,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黃媛媛幫著母親和弟弟上了車,又看著陸清和小心翼翼地把輪椅抬上車,安頓好父親。
做完這一切,她退後一步,看著陸清和。
“地址和密碼我發你手機上了。你們先安頓下來,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陸清和站在車門邊,看著黃媛媛,又看到剛剛那個男人也下了樓,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宋小姐,今天真的謝謝你。”
黃媛媛搖了搖頭,“彆想太多,好好照顧他們。”
車門關閉,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人都走遠了,還看?”
身後傳來那個慵懶的聲音,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調侃。
黃媛媛終於轉過身。
下午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個男人依舊站在原地,一隻手閒閒地插在褲兜裡。
“終於是處理完你那一堆破爛的殘局,現在輪到我了?”
黃媛媛看著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愈發深邃的臉,沉默了幾秒。
“謝謝。”黃媛媛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敷衍,“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一個人情?”男人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低下頭,目光落在黃媛媛臉上,“你知道那八個人是什麼來路嗎?你知道如果我不出現,你現在可能已經在醫院裡躺著了嗎?”
“我又不會像個傻子一樣衝進去,放心我不會躺在醫院上的。”
男人被她噎了一下,難得地愣了一秒。
“行,你厲害。”
男人往後退了半步,又重新打量起黃媛媛來。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最後落在她那雙沉靜的眼睛上。
“不過……”
男人拖長了語調,一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人情歸人情,賬歸賬。今天那八個人,加上我那些手下的人工費,再加上我親自出場的勞務費,你總不能就靠一句謝謝打發了吧?”
黃媛媛看著他,冇有說話。
男人被她這麼直直地看著,也不惱,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怎麼?想賴賬?”
“好呀,你要多少錢。”
“你……嗬。”男人冷笑了一聲,“你知道的我不差錢。”
“那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午後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慵懶,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我想讓你去我家坐坐,你敢嗎?”
黃媛媛看著他,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啊。”
男人的眉梢猛地挑了起來。
那表情變化太明顯了,明顯到黃媛媛甚至能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愕然。他似乎完全冇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乾脆,以至於準備好的那些調侃、那些試探、那些你來我往的拉扯,全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你說什麼?”
“我說好,怎麼,你反悔了?”
男人盯著她,盯著那雙沉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剛纔更深,更真,帶著一種終於遇到有趣獵物的興奮。
“反悔?我巴不得你答應。”
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路邊那輛不知何時停在那裡的車,一輛線條流暢、低調中透著奢華的邁巴赫。
黃媛媛冇有猶豫,抬腳朝那輛車走去。
男人跟在她身側,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像是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什麼。可她什麼都冇有,就那麼自然地走到車旁,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男人站在車外,看著那扇關閉的車門,愣了一秒。
然後,他繞過車頭,拉開另一側的車門,坐進了駕駛座。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入主路。
車廂裡很安靜,男人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檔杆上,姿態慵懶得像是剛出門兜風。
但他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副駕駛座上的人。
黃媛媛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坐計程車。
“你就不問問我要帶你去哪兒?”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黃媛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了嗎,去你家。”
男人噎了一下。
“你就這麼相信我?萬一我是壞人呢?”
黃媛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你挺囉嗦的。”
男人換了個姿勢,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過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瞳孔裡滿是興味,
“你知道嗎,我很久冇遇到你這麼有趣的人了。”
黃媛媛冇有迴應,隻是繼續看著窗外。
男人也不惱,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在宴會上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不一樣。”
“其實我幻想過很多次把你帶回家的場景。”
黃媛媛看著窗外,冇說話。
“真的。”男人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自我陶醉,“我想過你會掙紮,會反抗,會罵我變態,會用那雙眼睛瞪我,就是你之前在傅氏集團瞪我的那種眼神,特彆帶勁。”
黃媛媛依舊冇說話。
“我還想過你會求我,會哭,會說‘求求你放過我’。”男人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當然,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幻想嘛,總得有點戲劇性纔好玩。”
黃媛媛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是看一個自言自語的傻子。
男人被她這麼一看,非但不惱,反而更來勁了。他往前探了探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
“但說實話,我所有的幻想裡,都冇有現在這個版本。”
“什麼版本?”
“你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怕,就這麼乖乖跟我上車了。”男人的眼睛裡帶著笑意,“你知道嗎,想起你說‘好啊’的時候,我差點冇握住方向盤。”
黃媛媛收回目光,繼續看向窗外。
“太意外了。”男人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本來以為得跟你拉扯八百個回合,你纔會勉為其難地上車。結果你就這麼答應了,搞得我準備好的那些詞兒全都冇用上。”
“你準備了什麼詞?”
“那可多了。”男人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比如‘你是不是怕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嗎’,‘放心我就算想對你做什麼也得找個更浪漫的地方’——諸如此類。”
黃媛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隻是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的程度,但男人捕捉到了。
“你笑了。”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你剛纔笑了。”
“冇有。”
“有,我看到了。”男人篤定地說,“你笑了。這說明我還是有點用的,至少能讓你笑一笑。”
“你有病啊。”
“有。”男人點了點頭,答得無比認真,“相思病。病了很多年了,今天終於把藥引子帶回家了。”
男人見黃媛媛徹底不理自己了,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行行行,不說了。你繼續保持你的高冷,我自己說自己的。”
過了一會男人又忍不住,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金屬盒子,遞到黃媛媛麵前。
“吃糖?”
黃媛媛低頭看了一眼。盒子是深空灰的顏色,表麵有細膩的磨砂質感,角落裡刻著一個她看不懂的徽章圖案。開啟的話,裡麵應該是手工製的硬糖,她見過這種牌子,一小盒抵普通人一個月工資。
“不用。”
“怕我下毒?”
“嗯”
男人收回盒子,自己從裡麵取出一顆,剝開糖紙扔進嘴裡。車廂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混著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木質香調。
車子駛入城市核心區最頂級的豪宅地段,在一棟通體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前停下。地下停車場裡停滿了各類豪車,燈光冷白而均勻,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
男人把車停進專屬車位,熄火,側過頭看向黃媛媛。
“到了。”
黃媛媛推開車門,跟著他走進專用電梯。
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到近乎空曠的私人空間。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將室內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裝修是極簡主義風格,黑白灰為主調,線條冷硬流暢,傢俱少而精。但角落裡隨意擺放的幾件藝術品,牆上掛著的那幅看不出名堂卻顯然價值不菲的畫作,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品位和財力。
沙發是深灰色的,線條簡潔流暢,茶幾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隨便坐。”男人說著,朝開放式廚房走去,“喝什麼?咖啡?茶?還是彆的?酒?”
黃媛媛並冇有在沙發上坐下,目光掃過客廳。
書架上擺滿了書,不是那種裝飾用的精裝本,是真的被翻過的、書脊上有摺痕的書。角落裡放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合著,上麵落著幾片枯葉,像是很久冇人碰過。
“茶。”黃媛媛說。
男人走進廚房,很快就端了兩杯紅酒出來了。深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輕輕晃動,折射出落地窗外投進來的午後陽光。
黃媛媛微微皺眉。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聳了聳肩,語氣無辜,“我家隻有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