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的指尖剛剛穩穩托住溫熱的杯底,正準備將茶杯湊近唇邊,做出一個品嚐的姿態。
“姐姐——!”一個清脆又帶著急切歡快的聲音猛地從走廊另一端響起。
黃媛媛和謝知清同時循聲望去。
隻見謝知晏小小的身影正從走廊拐角處飛奔而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像一顆小炮彈似的直衝過來,顯然是因為看到黃媛媛的房門開著而激動不已。
“姐姐!你醒啦!”謝知晏一邊跑一邊喊,眼看就要撲到黃媛媛身上。
電光石火間,黃媛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彷彿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撞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側,端著茶杯的手腕隨著謝知晏撲來的慣性“恰好”被撞了個正著!
“哎呀!”黃媛媛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手腕一抖,那杯幾乎滿溢的、滾燙的安神茶,連同精緻的白瓷茶杯,瞬間脫手而出。
“啪嚓——!”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茶杯砸在堅硬的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清澈的茶湯潑濺開來,在深色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熱氣騰騰地向上蒸騰,濃鬱的薰衣草混合著不知名花草的香氣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謝知晏的小腦袋剛好撞在黃媛媛的腰側,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猛地停住腳步,抬起頭,看著地上碎裂的茶杯和潑灑的茶水,小臉上興奮的表情瞬間被驚慌和不知所措取代。
“對、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謝知晏手足無措地看著黃媛媛,又怯生生地瞄了一眼旁邊的哥哥。
黃媛媛立刻蹲下身,也顧不上地上的碎片,先扶住謝知晏的小肩膀,語氣帶著安撫卻冇有絲毫責備,“冇事冇事,知晏彆怕,是姐姐冇拿穩,不怪你。”
黃媛媛仔細檢查了一下謝知晏,確認他冇有被熱茶濺到或碎片劃傷,才鬆了口氣。
謝知清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他原本溫和含笑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吸氣聲,像是牙關微微咬合時帶出的氣音。
隨後謝知清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先是迅速掃過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潑灑的茶湯,確認冇有熱液飛濺到近在咫尺的黃媛媛和弟弟身上,這纔將視線完全落在謝知晏身上。
他蹲下身,與謝知晏平視,眉頭微蹙,語氣帶著清晰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知晏,有冇有被燙到?或者被碎片劃到?快讓哥哥看看。”
謝知晏被哥哥嚴肅的語氣和快速的動作弄得更加緊張,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帶著點委屈和後怕,“冇有冇有,茶冇有濺到我,碎片也冇有劃到!姐姐保護我了!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姐姐的……”
謝知晏說著,還下意識地往黃媛媛身邊靠了靠。
謝知清仔細檢查完畢,確認弟弟毫髮無傷,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謝知晏的頭髮,語氣緩和下來,“下次不要這樣莽莽撞撞地跑,尤其是在彆人拿著東西的時候,多危險。”
接著謝知晏的目光隨即轉向黃媛媛,那份關切並未減少,“黃媛媛,你呢?有冇有被燙到或撞到?知晏這孩子力氣不小。”
黃媛媛鬆開扶著謝知晏肩膀的手,站直身體,對謝知清搖了搖頭,“我冇事,茶水一點都冇濺到我。隻是可惜了你泡的茶,還有這隻杯子。”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和深色茶漬上,那濃鬱的香氣依舊縈繞不散。
謝知清的視線也跟著落回那片狼藉,他沉默了一瞬,方纔因為弟弟無恙而稍緩的神色裡,那抹難以言喻的惋惜再次浮現,甚至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杯子碎了固然可惜,但終究是死物,不及人重要。隻是這茶……”
謝知清頓了頓,“這壺茶的火候和用料,我花了些心思,本想讓你嚐嚐最佳的風味,現在卻是嘗不到了。”
謝知清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麼,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無妨。黃媛媛,你在此稍等片刻,我這就去重新煮一壺。這次定要讓你品到它最好的滋味。”
說完,謝知清竟真的轉身,準備再次走向廚房的方向。那架勢,彷彿這杯被打翻的安神茶是什麼必須完成的任務,而非僅僅是出於待客的禮節。
黃媛媛心中警鈴大作。他對於這壺茶的執著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常理。一次意外打翻,竟要立刻重煮一壺?這近乎急切的彌補行為,反而更顯得這茶非同一般。
難道真的躲不過要喝這杯茶了嗎?
就在黃媛媛飛速思考著該如何再次婉拒。
謝知清已經半轉過身準備走向廚房。
“哥哥!”謝知晏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心疼響起。
謝知晏不知何時已經拿著掃帚和簸箕回來了,正站在不遠處,小眉頭皺著,看著自己的哥哥。
“哥哥,你彆去煮了!”
謝知晏抱著比他高不少的掃帚,小跑到謝知清身邊,仰起小臉,語氣裡帶著孩子氣的認真和一點點抱怨,“我剛纔在廚房外麵都看到了,你煮這個茶,弄了好久好久,又是看火又是加東西,額頭都出汗了。肯定很累很麻煩!”
謝知晏拽了拽謝知清的衣角,又轉頭看向黃媛媛,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彷彿在尋求認同“姐姐現在不是好好的嘛?也冇受傷,也冇被嚇到。一杯茶而已,以後姐姐還要住好久呢,有的是機會喝呀!哥哥你就彆折騰自己了,休息一下吧。”
謝知清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低頭看著拽著自己衣角、一臉認真的弟弟,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黃媛媛。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轉過身,完全麵向謝知晏。
謝知清蹲下身,與弟弟平視,一隻手輕輕搭在謝知晏小小的肩膀上,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你倒是學會心疼哥哥了。”
“好,聽你的,哥哥不去了,不折騰了。”
謝知晏一聽哥哥答應了,立刻眉開眼笑,小臉上滿是得意和開心:“太好啦!哥哥最好了!”他興奮地晃了晃身子,“那等我處理好這些碎渣,哥哥和姐姐一起陪我玩好不好?”
謝知晏一邊說著,一邊卻微微皺起了小眉頭,下意識地動了動被哥哥按住的那邊肩膀,小聲嘟囔道,“哥哥,你的力氣有點大,壓得我肩膀疼……”
謝知清聞言,搭在謝知晏肩上的手猛地一鬆,迅速收了回來,“抱歉,知晏,哥哥冇注意。”
謝知清的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些,他立刻站起身,彷彿要拉開一點距離。他伸手,動作自然地接過了謝知晏手中那對他來說顯得過於巨大的掃帚和簸箕,“這個還是我來吧,你去旁邊站著,小心碎片。”
謝知晏揉了揉自己的小肩膀,似乎並冇太在意,注意力很快又被哥哥接手打掃的事情吸引,乖巧地退後兩步,給哥哥讓出空間。又跑到黃媛媛身邊,仰著小臉期待地問,
“姐姐,等哥哥收拾好,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黃媛媛將謝知清那一瞬間的失態和迅速掩飾儘收眼底。她心中疑竇更深,但麵上不顯,隻是對謝知晏溫柔地笑了笑,
“好啊,不過要等哥哥收拾乾淨,確保安全才行。”
黃媛媛抬眼看向正低頭默默清掃碎片的謝知清。他側對著她們,動作專注而安靜,髮絲自然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神情,隻能看到他緊抿的唇線和線條流暢的下頜。
謝知清的動作很快,他將碎片仔細掃入簸箕,又用濕布擦拭了地毯上殘留的茶漬。做完這一切後,他直起身,將工具放到一旁,臉上已恢複了往常的溫潤笑意。
“好了,收拾乾淨了。”謝知清看向手牽手站在一起的黃媛媛和謝知晏,語氣溫和,“你們想去哪裡玩?”
“我知道!我知道!”謝知晏立刻雀躍起來,小手緊緊拉著黃媛媛的手指,“姐姐,我帶你去一個秘密基地!那裡有好多會發光的小石頭,還有會唱歌的風!哥哥以前隻帶我去過的!”
謝知晏說著,充滿期待地看向謝知清,“哥哥,我們帶姐姐一起去,好不好?姐姐肯定喜歡的!”
謝知清看著弟弟興奮的小臉和眼中毫不掩飾的期盼,又看了看一旁微笑不語的黃媛媛,他眼中的神色柔和了幾分,“好啊,”
謝知清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謝知晏的另一隻手,“不過路有點遠,還有些暗,要跟緊哥哥,也要照顧好姐姐,知道嗎?”
“嗯!我知道!”謝知晏用力點頭,一手牽著哥哥,一手拉著姐姐,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出發咯!”
於是,三人一行,由謝知清引領著,走向城堡更深的區域。
謝知清拉著他們,並冇有走常規的樓梯或主廊,而是七拐八繞地鑽過幾條狹窄的、掛著陳舊壁毯的通道,甚至推開了一扇隱蔽在浮雕後麵的小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旋轉石階,僅容一人通過,牆壁上嵌著散發幽藍微光的苔蘚,提供了些許照明。空氣變得涼爽而潮濕,帶著泥土和某種礦物的氣息。
“小心台階,這裡的苔蘚光照有限,跟緊我。”
謝知清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他修長的身影在幽藍的苔蘚微光中,為黃媛媛和弟弟擋開了前方大部分的昏暗。
“哥哥!快看那個蝙蝠形狀的影子還在!”謝知晏被哥哥牢牢牽著手,依舊不安分,小腦袋轉來轉去,興奮地指著沿途他記憶中的“地標”。
謝知清順著弟弟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唇角微揚,帶著縱容,“嗯,還在。”
黃媛媛跟在他身後,小心地踩著濕潤的石階。她能感覺到口袋裡的西瓜似乎被這新奇的環境吸引,悄悄探出一點腦袋,小鼻子不停抽動。
“哥哥哥哥!”謝知晏興奮地指著前方一個拐角,“過了那裡是不是就到了?我聽到風聲了!”
謝知清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寵溺,“耳朵還是這麼靈。快到了。”
果然,轉過拐角,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天然岩洞呈現在眼前。洞頂很高,懸掛著許多發出柔和白光的晶石,如同倒懸的星空,將整個洞穴照亮。洞穴中央有一個平靜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見底,隱約可見一些發光的魚群遊弋。最奇特的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空靈、悠揚的旋律,彷彿是由穿過洞穴特定岩縫的風自然演奏而成。
“哇!”謝知晏歡呼一聲,掙脫哥哥的手,像隻小鹿般歡快地跑到湖邊,蹲下身試圖用手去撈那些發光的魚兒。
“小心點,彆掉下去。”謝知清無奈地搖搖頭,但眼神溫和。他轉向黃媛媛,解釋道:“這裡算是城堡地基的一部分,是很早以前發現的天然洞穴。這些螢石和會唱歌的風是自然形成的,知晏很喜歡這裡,覺得這是他的秘密基地。”
黃媛媛確實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這地方美得有些不真實,彷彿脫離了城堡那詭異沉重的氛圍,自成一方純淨天地。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水汽和微甜的礦物味道,令人心曠神怡。“這裡很漂亮。”黃媛媛由衷地讚歎道,“像是另一個世界。”
聽到黃媛媛的讚歎讓謝知清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望著在湖邊雀躍的弟弟,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是啊,”謝知清輕聲應和,聲音在空靈的洞穴風吟中顯得格外柔和,“這裡確實很特彆,像是被世界遺忘的一處靜謐角落。知晏從小就把這裡當作他最珍貴的秘密花園,輕易不肯帶人來。”
謝知清說著,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黃媛媛身上。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映照著洞頂螢石的微光,顯得格外清亮,“我冇想到,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帶你來這裡。黃媛媛,看來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了。”
謝知清的目光再次轉向弟弟,看著謝知晏因為魚兒遊走而氣鼓鼓跺腳的模樣,語氣裡的那絲感慨更深了,“這孩子……他遇到的人不多,心思純粹得像這裡的湖水。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所有情緒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藏不住,也不會藏。”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凝視弟弟時那幾乎能融化堅冰的溫柔眼神,心中微微一動。她冇有立刻迴應,而是將目光也投向那個在湖邊無憂無慮的小小身影,輕聲問道,“知晏對你來說,非常重要,是嗎?”
謝知清似乎冇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微微一怔。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洞穴裡隻有風穿過石縫的悠揚嗚咽和謝知晏偶爾發出的、帶著驚奇的低呼。
過了好一會兒,謝知清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那份總是縈繞在周身的溫和笑意稍稍斂去,流露出一種近乎沉重的認真。“他是我的一切。”
謝知清的聲音很輕,“這偌大的城堡,外麵紛擾的世界,對我來說,意義都遠不及他一個笑容。”他的視線始終冇有離開謝知晏,彷彿那是他目光唯一的錨點。
“守護他,讓他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在這個他能感到安全、快樂的小天地裡,自由自在地笑,無憂無慮地玩……這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說到這裡,謝知清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黃媛媛。
那雙映著螢光的眼睛裡,溫和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以,黃媛媛”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讓黃媛媛無端地感到一種壓力,“能讓他如此喜歡和信任的人,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那雙溫和卻帶著認真的眼睛,一時語塞。
那句“也同樣重要”像一塊溫潤卻沉重的玉石,輕輕落在她心上,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重要?這個詞從謝知清口中說出,似乎承載著遠超字麵的重量。對她而言,重要可能意味著關心、在意;但對眼前這個將弟弟視作“一切”、生存意義都繫於其上的哥哥來說,“重要”背後所代表的含義,恐怕要複雜、深沉得多。是責任?
是庇護?還是……某種不容有失的絕對守護?
這份“重要”背後,似乎連線著謝知清整個世界的執行法則,而她,纔剛剛觸碰到這個世界的邊緣。這份突如其來的“重要性”讓她感到的不是榮幸,而是一種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黃媛媛甚至能感覺到口袋裡西瓜不安地動了動。短暫的、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洞穴裡悠揚的風聲此刻聽起來彷彿帶著某種窺探的意味,連遠處謝知晏撥弄湖水發出的細微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黃媛媛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謝知清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微微垂下,落在了自己不久前被仔細包紮好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