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蘭正享受著和魚的鬥智鬥勇。
魚竿彎成一張滿弓,魚線綳得緊緊,在月光下細細的反光。
水下那條大傢夥拚命掙紮,一會兒往左沖,一會兒往右竄,拉得她亂跑。
但她就是不放手。
咬著牙,繃著勁,跟那條魚硬剛。
旁邊圍了一圈人。
羅永年站在幾米開外,眼睛盯著水麵,嘴上不停:“徒弟,你別太緊!讓它遊!讓它遊累了再收線!”
老李蹲在另一邊,比她還緊張:“小妹小心點!別讓它跑了!這可是難得的大貨!”
還有一個人。
站在陰影裡,沒出聲。
黃小蘭沒看清是誰,隻知道旁邊站著個人。
月光太暗,她顧不上扭頭去看——手裏的魚還在掙紮,力氣大得嚇人。
“慢慢來,”一個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帶著點熟悉的清冷,“不急。”
黃小蘭愣了一下。
這聲音……
但來不及多想,魚又猛地一衝,差點把她拽進水裏。
她趕緊穩住重心,繼續跟魚較勁。
管他是誰呢。
先把魚釣上來再說。
這可能是她的人生魚。
黃小蘭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種感覺——就是那種,你心裏清楚,這條魚不一樣。
不是普通的魚。
是你這輩子可能隻遇到一次的魚。
她咬著牙,死撐著。
魚竿彎得快斷了,線綳得像要崩開,她的手已經麻了,從手指麻到手腕,從手腕麻到胳膊。
但她就是不放手。
十米。
八米。
五米。
魚在水裏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力氣越來越弱。
那一波又一波的衝擊,終於慢了下來。
黃小蘭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一滴汗流進眼睛裏,她也顧不上擦。
三米。
兩米。
一米。
終於,在月光下,那條魚的輪廓清晰起來——黑青色的背,銀白色的肚,尾巴比她的手臂還寬。
黃小蘭心跳都快停了。
“快!”她朝後喊,聲音都變了調,“師傅,幫我抄魚!”
羅永年早就抄起網兜,等在旁邊。
“好咧,就來!”
他往前一探,網兜穩穩地伸進水裏,對準那條已經精疲力盡的大魚——
一抄,一提,一撈。
魚在網兜裡掙紮了兩下,撲騰起一片水花。
然後不動了。
羅永年把網兜舉起來,月光下,那條魚銀光閃閃,沉甸甸的,足有十幾斤。
黃小蘭把魚竿放在地上。
她看著那條魚,看著它在網兜裡偶爾撲騰一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羅永年咧嘴笑,把魚舉得更高:“徒弟!你的大魚!厲害了。”
老李在旁邊拍大腿:“我操!真讓你釣上來了!”
黃小蘭終於回過神來。
她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然後笑了,她釣到了,報仇了。
那條魚,在月光下,銀光閃閃。
老李鼓掌:“小妹,不錯啊!等會兒拿稱稱一下,看看多重!”
羅永年用腳比了比那條魚,誇張的說:“不錯不錯,徒弟,這可能是這湖裏麵最大的魚了!我釣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大的!”
黃小蘭甩了甩還在發麻的手,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
“肯定了!我上次被它拉下水,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她指著那條魚,咬牙切齒,“這次我要把它五馬分屍,屍骨無存,大卸八塊!吃它的肉,喝它的湯!”
老李給她豎了個大拇指,一臉佩服:“惡毒。”
羅永年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徒弟,我支援你。”
黃小蘭雙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夠了,她大手一揮。
“好!我請你們一起吃!”
老李立刻湊上來:“謝謝謝謝!我肯定要嘗鮮!”
羅永年也跟著:“我幫你一起報仇!多吃幾塊!”
幾個人說說笑笑,拎著那條銀光閃閃的大魚,往村裡走去。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條魚身上,灑在這片安靜的湖麵上。
黃小蘭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心情好得想唱歌。
魚有了。
仇報了。
朋友在旁邊。
還有什麼比這更開心的?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個站在陰影裡的說話的人。
回頭看了一眼。
湖邊空蕩蕩的,隻有月光,隻有波光粼粼的水麵。
什麼人都沒有。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可能是他不想出現,也可能是她看錯了。
黃小蘭收回視線,不再往那個方向張望。
管他是誰呢,反正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伍隊!”她朝身後喊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水麵,“我要吃魚頭豆腐湯!”
伍光明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依舊平平淡淡的:“好。”
羅永年立刻湊熱鬧:“我要紅燒魚!甜的!”
老李也不甘示弱,慢悠悠地插嘴:“我要吃饅頭。”
黃小蘭撇嘴,一臉嫌棄:“咦,米飯纔是飯,饅頭有什麼好吃的?”
老李搖頭,態度堅決:“我不成,我就要饅頭。這饅頭纔是主食,一頓不吃想得慌。”
黃小蘭立刻反對:“米飯米飯!有米纔有飯,饅頭那是點心!”
老李瞪眼:“誰家點心長那樣?”
“你們北方人!”
“你們南方人才奇怪,頓頓吃米不膩?”
羅永年看熱鬧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拱火:“就是就是,饅頭多好吃,蘸點醬,絕了!”
黃小蘭扭頭瞪他:“你閉嘴,你不是要吃紅燒魚嗎?魚呢?”
羅永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桶,訕訕地笑:“這不是還沒釣到大的嘛……。”
黃小蘭得意地晃晃自己桶裡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魚:“我釣到了!我說了算!米飯!”
老李:“……”
羅永年:“……”
兩人對視一眼,默默低頭,準備明天繼續釣魚。
秦書文默默地站在黑暗處。
月光被樹影遮住,他整個人融進夜色裡,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他看著燈光處的那個人。
黃小蘭正舉著那條魚,得意洋洋地跟其他人炫耀。
燈光把她的笑臉照得亮亮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在說話,在笑,在跟人鬥嘴。
鮮活得很。
鮮活到讓人移不開眼。
秦書文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
十個小時的行程,一路顛簸,就為了來這一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明明可以走過去,光明正大地站在燈光下,聽她說那些有的沒的,看她炫耀那條魚,聽她跟人爭米飯還是饅頭。
但他沒有。
他就站在這兒。
在黑暗裏,遠遠地看著。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不想出現了。
可能是怕打擾?
可能是……不知道說什麼?
也可能是,看她笑得那麼開心,忽然覺得,就這樣遠遠地看著,也挺好。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亮處的人。
最後,他轉過身,往黑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