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偉是半個小時後才趕到河邊的。
陳德順給他打了電話,讓他過來幫忙看看,順便捎些飲料和西瓜。
等他買好東西,心急火燎地騎著摩托回來時,河岸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陳偉撥開幾個老爺爺老太太,擠了進去。
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河,是陳順德。
村長蹲在河岸上,離那三個工作人員隻有兩三米遠,卻像是怕驚著了,沒敢靠太近。
他雙手撐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根探進河水的取樣器,一眨不眨。
陳偉走到陳順德身邊,蹲下來。
“叔,咋樣?”
陳順德轉過頭看向他:“東西買到了沒?阿偉,你看見沒?他們在量水深呢。”
陳偉點頭:“買回來了,放在陰涼處。”
陳德順望著前方那三個伸著長桿的人影:“我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人來量這條河有多深。我一直以為也就一米二,想不到最深的地方已經有兩米了。”
陳偉沒接話。
他看著不遠處那片他小時候遊過泳、摸過魚的水麵。
那時候水是清的,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沙子。
夏天傍晚,全村的男人小孩都在裏頭撲騰,女人們坐在岸邊洗衣服,說說笑笑,一片熱鬧。
如今那聲音早就沒了。
他們就這樣看著。
銀色的取樣器被緩緩提起,透明的容器裡盛著半管渾黃帶黑的水樣。
一名工作人員轉身,將水樣小心翼翼地封進手提箱。
另一人蹲在河灘上,用小鏟取了沿岸的泥土,裝進標著編號的密封袋。
第三個人站在岸邊,手裏拿著筆,不時抬頭看看河道走勢,低頭記錄著什麼。
陳偉小心翼翼的上前詢問:“同誌,這水……還能清嗎?”
那個拿著筆記本的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他旁邊的陳順德。
“能。”他說,隻有一個字。
陳偉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根據你們提交的申請材料和初步踏勘,這種重金屬和有機溶劑複合汙染,正好在‘清源’技術的有效處理範圍內。”
那人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確定的事,“當然,具體方案要看詳細檢測報告,但初步判斷,應該沒有問題。”
陳偉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從他們村被汙染那年起,他等了五年,他轉過頭,看見陳順德的眼眶紅了。
“……叔。”陳偉喊了一聲,怕老頭子撅過去。
陳順德沒應,他慢慢站起身,腿似乎有些軟,踉蹌了一下。
陳偉趕緊伸手扶住。
“沒事,沒事……”陳順德擺了擺手,眼睛還盯著那三個在岸邊移動的藍色身影,“我就是站久了,腿麻。”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五年了……我還能看見這一天。”
河風吹過來,帶著初夏溫熱的水汽,和一點沉積多年的腥臭,味道並不好。
可陳偉忽然覺得,那股腥臭,好像也沒那麼難聞。
陳老三不知什麼時候也拄著柺杖走到了河邊,探頭探腦地向這邊張望。
老叔頭坐在他自帶的小馬紮上,沒往前湊,隻是一遍一遍看著。
更多的人正沿著土路三三兩兩走來。
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臉上還帶著匆忙。
有撂下鋤頭的老漢,褲腿上裹著半乾的新泥。
有幾個顫巍巍的老太太,相互攙著,一步一步走過來,
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站在河岸上,遠遠地看著那三個穿藍工裝的人。
取樣工作接近尾聲。
領隊的工作人員合上筆記本,抬頭環顧了一圈岸邊越聚越多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陳順德身上。
“陳村長,初步取樣已經完成,檢測報告加急的話,三天內能出,如果確認符合治理條件,最快下週就可以安排。”
他頓了頓,看向旁邊圍著的人群,語氣比方纔更緩了些:
“這河,能治,你們就放心吧。”
陳順德沒有答話,他背過身,抬起手,用袖子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把。
轉過身來,眼眶紅著,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同誌,謝謝……”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卻還是有點哽咽,“要搭把手不?我們村,人多。”
領頭的人看了一圈岸邊的老弱婦幼:“不用,到時候我們會過來。你們這幾天注意別動河裏的水就行。”
陳德順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阿偉,快把東西拿上來!”
陳偉已經跑過去,手裏提著大大的西瓜,還有幾瓶酒和飲料。
陳德順把東西往人手裏塞:“同誌,試試這西瓜,甜的。放心,不是我們村種的——我們村也種不了。”
領頭的人擺擺手,還是走了。
這三天,收到風的許多人家都派了年輕人回來。
有的請了假,有的連夜坐班車,有的直接從工地上過來的。
褲腿上還沾著乾透的水泥點。
陳德順站在村口,看著這條三年沒這麼熱鬧過的土路,一時竟有些恍惚。
他揹著手,慢慢看回河岸。
取樣那天的幾個老夥計一個沒少,李老三拄著柺杖,老叔頭還是那個小馬紮,連幾個腿腳不便的老太太也被兒媳婦攙來了。
河岸上、樹蔭下、坡地上,三三兩兩站著坐著,全是村裡人。
幾個年輕人挽起褲腳站在岸邊:“要不要弄條路出來。”
陳德順擺擺手:“別急,人家還沒來。”
他嘴上說著別急,但是他眼睛卻一直往村口那條路上看。
太陽一點點升高。
快十點的時候,一輛貨車拐進了村道。
陳德順幾乎是立刻就站起來了。
車停穩,領頭的人跳下來——還是上回那位。
他朝陳德順點了點頭,轉身拉開貨廂門,指揮四五個人往下抬東西。
幾個白色大桶,貼著統一的藍色標籤,桶身敦實,兩個人抬一個還有些吃力。
陳德順趕緊招呼旁邊的年輕人:“快,上去搭把手——”
“不用。”領頭人抬手攔了一下,語氣不重,卻很明確,“陳村長,這東西我們操作。你們就在旁邊看著就行。”
陳德順的手頓在半空,愣了一下“……哎,好。”他懂,是機密。
河岸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著那幾個穿藍工裝的人沿著河灘散開。
開啟桶蓋,在岸邊除錯儀器。
沒有人說話。
陳偉站在陳德順旁邊,忽然低聲問:“叔,你緊張不?”
陳德順沒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阿偉,我這輩子沒求過誰。”
他頓了頓:“今天我求老天爺一次,我們以後保證愛惜環境,不讓我們的土地爺再受委屈。”
大家看著他們倒下了白桶裡的液體。
那東西無色,入水即溶,像一滴墨落進水中,無聲無息地暈開。
然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第一天,水還是渾的。
第二天,渾,但好像不那麼黃了。
第三天清晨,陳偉是被外麵喧鬧聲驚醒。
他披著衣服跑出門,看見河岸上已經站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那條河。
水清了。
能看見河底的石頭。
能看見石頭上趴著的一隻小螃蟹,被驚動了,橫著身子躲進水草裡。
陳德順站在岸邊,沒下去。
他就那樣站著,迎著光。
有人開始哭了。
陳偉沒哭。
他隻是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
涼絲絲的,像二十多年前,他六歲那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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