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閑聊時,黃小蘭才知道,大哥黃翼和陳明哥雖然已經從技校畢業。
卻還是覺得知識不夠用,兩人一合計,決定考大學,專攻計算機方向。
“蘭子,你是不知道。”
黃翼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現在公司裡裝置更新太快了,光會裝個係統、修修電腦、拉拉網線,根本不夠看。以前那點技術,現在連門檻都摸不著,不學程式語言是真不行了。”
陳明接過話,眼神裡透著認真:“是啊,而且周氏集團有個教育扶持專案,隻要考上對口專業,學費有補貼,成績好的還有助學金。我們倆偷偷算過一筆賬,隻要考上,完全能靠自己供自己上學,家裏不用再為我們掏一分錢。”
黃小蘭聽得眼睛一亮,忍不住豎起大拇指:“你們兩個也太有想法了吧!”
她是真的又驚訝又為他們高興。
這兩個哥哥,不僅外表變得自信精神,連骨子裏都透出一股從前從未見過的韌勁和誌氣。
要知道,他們以前可是實打實的學渣,一個比一個怕進教室,就差沒混成街頭小混混了。
如今卻坐在這兒認認真真地討論考大學、學程式設計,簡直是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陳明又開口了,語氣平靜裏帶著些回望的意味:“剛進周氏那會兒,我才知道自己那點底子有多薄。我們這些技校出來的,基本都在最底層打轉。
我那時候跟著一個叫約翰的工程師打下手,他是從美利堅留學回來,技術是真好,脾氣也是真大。
天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國外如何如何’、‘我們那邊怎樣怎樣’。”
黃翼冷哼一聲,替兄弟抱不平:“約翰那種眼睛長頭頂上的人,你就該少搭理。”
陳明卻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說:“他一開始確實挺看不上人的,組裏好幾個人被他懟到躲著走。可他也不是沒真本事,係統一崩,別人還在翻手冊,他已經把問題定位了。而且……”
他頓了頓,“可能是實在太沒人願意跟他說話了,他後來反而老來找我。”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相關的事:“我就是正常對他,不卑不亢,當普通同事處。後來我主動開口,說想跟他學英文——沒辦法,技術檔案、新出的框架,全是英文原版,不學真的跟不上。”
黃翼接話,語氣難得緩和了些:“說起來,約翰最近確實變了不少。上週開會還主動跟我們組的人打招呼,也沒再提他那套‘國外論’了。”
陳明沒再多評價,隻是轉過頭,忽然對黃小蘭說:“小蘭,正好你在,幫我聽聽,我最近練的英文怎麼樣?”
黃小蘭怔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好啊,從現在開始,你跟我用英文交流,我們互相練。”
陳明也不怵,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黃翼,挑了挑眉:“一起?”
黃翼沒吭聲,卻默默挺直了背。
他知道陳明這幾個月天天跟約翰用英文對話,已經能把技術檔案讀順了。
他呢?總不能一直落在後麵。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裡,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
磕磕絆絆卻又興緻勃勃地用英文聊起了老家的事、公司的八卦。
車窗外,田野如畫卷般鋪展向遠方。
車裏則漸漸熱鬧起來,連那幾個原本正為不知道原因而吵得不可開交的弟弟妹妹。
也被拉進了這場學習的英文對話中。
他們從一開始的磕磕巴巴,到後來敢大膽開口。
哪怕語法錯得東倒西歪,單詞也時常卡在半路,但那股躍躍欲試的勁兒,已經和剛上車時大不相同了。
黃翼和陳明輪流獻醜,其他幾個弟妹起先隻是捂著嘴笑。
後來被氣氛感染,也憋不住小聲跟讀幾句。
連最不愛開口的黃驊,都被姐姐點名問了句“What’syourfavoritesubject”。
他漲紅臉答了句“Math”,收穫了滿滿的笑容。
就這樣,磕巴的英文、歡快的笑聲、偶爾跑調的互相糾正。
把四小時的車程填得滿滿當當。
車終於要駛進縣城。
黃小蘭慢慢退出聊天,側身將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
——到了。
縣城大道筆直地鋪展在眼前,比她記憶中寬了許多,中間新劃的白色車道線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發亮。
是新修的路。
瀝青的色澤還是簇新的,深黑中泛著隱約的油光,與兩旁舊色的建築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
黃小蘭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上一次回縣城,是三年前了吧?
那時候這條路縣城的路還窄得很,兩輛對向的貨車錯車都得小心翼翼。
一到下雨天,坑坑窪窪的路麵能濺人一褲腿泥。
如今它變了。
變得黃小蘭有點不認識了。
車緩緩前進,通往老家的村道上。
窗外的街景從簇新的縣城大道。
切換成她更陌生、鋪著水泥的村鎮公路。
這條路她可是坐得屁股痛,是一條坑坑窪窪的石子路。
現在…它是一條水泥路,很新很乾凈。
車在繼續開。
離家越來越近了。
而變化更大的是路邊的山。
黃小蘭記得小時候回老家,這一帶的山頭儘是荒蕪,東禿一塊西禿一片,草都長不齊整。
因為大家要這些割回去燒,做引火。
而他們縣貧困,連樹也貧困,沒有大樹,隻有零星的小樹,但都是有主。
此刻望去,連綿的山坡上卻密密麻麻地覆著嫩綠——是剛種下兩三年的臍橙樹苗。
陳明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用還有些磕絆的英文開口:“Nextyear,thesethree-year-oldnavelorangetreeswillbearfruit.Zhou’spanywilletobuythem.”(明年,這些種了三年的臍橙樹就掛果了。周氏會來收。)
他說得慢,但每個字都認真咬清。
黃小蘭在心裏給他打了個滿分。
“就是不知道爺爺種的怎麼樣。”
她趴在窗邊,聲音輕下來,“上次打電話,他隻說樹都活了,其他也沒細講。”
陳明語氣裏帶了笑意:“我家也種了幾百棵。上回我爸打電話來,說有幾棵樹已經試掛果了,小是小了點,說是到12月就能嘗嘗。”
他頓了頓,又補充:“你爺爺可是村裏的老把式,種了一輩子地,果樹到他手裏還能差?肯定比我家那幾棵甜。”
黃小蘭聽著,沒接話,隻是笑笑
窗外,一排排臍橙樹苗從車窗外緩緩掠過。
她想起爺爺那雙粗糙的手,但是農村人誰不是這樣,他們精心伺候著這些能換錢的未來。
光種田養不活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