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週六的午後,沉悶凝滯的空氣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莫名叫人心生煩躁。
黃小蘭獨自坐在院子裏的舊木椅上,手裏雖然捧著一本攤開的課本,目光卻早已失了焦點,虛虛地投向不知名的遠處。
劉爺爺和劉叔那邊遲遲沒有迴音,這件事就像一把鈍刀子懸在頭頂,不落下來,卻時時磨人。
它攪得她心神不寧,讓她既無法全心投入書本學習,鬆懈下來又會馬上被擔憂攫住。
就在她對著書頁怔怔出神時,院門“哐當”一聲巨響,被人猛地從外麵撞開。
弟弟黃海像一枚出膛的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身上的舊背心早已濕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眼睛裏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人還沒站穩,聲音就先到了,帶著急促的喘息:“姐!別看了!我們去撿釘子鐵絲吧!”
他的話音還沒落,堂妹黃霞的腦袋就從門邊探了進來,忙不迭地附和,聲音又亮又脆:“對對對!我媽昨天也說了,讓我們有空今天就去!”
黃驊也蹬蹬地從後麵跑進來,小臉通紅,神色一樣激動:“姐,去吧。”
黃小蘭被他們弄得一愣,合上書本,好奇地問:“霞妹,你跑來的?你弟黃蜂呢?”
黃霞用胳膊胡亂地抹了把臉上的汗,朝身後一指:“在後麵呢,他跑得慢!姐,別問了,走唄一起去!”她眼睛裏閃著光,語氣充滿了誘惑,“撿夠了就去換錢,然後去買雪糕吃!”
“雪糕”這三個字彷彿帶著魔力,瞬間點燃了空氣,讓他們幾個的眼睛都笑得彎成了月牙。
連帶著黃小蘭心底那點因為擔心而積壓的煩悶,也瞬間被那甜滋滋、涼冰冰的大頭雪糕的形象所驅散。
橋到船頭自然直,再想也沒用,還不如過好今天。
別人的童年是遊樂場、布娃娃、逛商場……。
他們的童年是去建築工地的廢墟裡,像尋寶一樣撿拾散落的鐵絲和釘子,再用這些冰冷的鐵器換回幾枚硬幣,最終化作舌尖一抹甜蜜的涼。
這似乎是一種微小的艱辛。
但他們同樣擁有一個無比鮮活、快樂的農村童年。
夏天,他們上山摘野果,下河嬉戲遊泳摸魚;若是膽子再大些,不怕腳被打斷,就去偷鄰居田裏的西瓜和其他水果……好吧,她偷過,隻是幸運地從未被發現。
冬天,他們採摘冬果,或是在地裡挖個坑,烤紅薯,烤芋頭,香味能飄出老遠。
或者考驗自己的手藝,挖泥巴做個小烤爐,生起火,小心翼翼地晾乾後放上木炭提著走,雖然那些泥爐最後總免不了裂開的命運,因為他們用的是普通泥。
過年時,還能期待翻魚塘,在渾濁泥水裏爭搶著撿拾翻騰的小魚小蝦河蚌……。
雖然貧窮,但每一份快樂都來得那麼真切,充滿了創造的趣味。
而用自己勞動換來的雪糕,那滋味更是格外的香甜,足以沖刷掉一切疲憊。
她索性把書往桌上一放,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哥呢,他去不去?”
黃霞搖搖頭:“我哥一大早就和同學出去玩了。”
“好吧,”黃小蘭低頭略作收拾,“等會兒就走,你們先去拿幾個袋子。”
三個孩子得了令,立刻像一出閘的小馬駒,興沖沖地跑進裏屋翻找袋子。
片刻後,一支由四個小小身影組成的、自以為浩浩蕩蕩的隊伍,沿著狹窄的小巷朝大路進發。
午後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卻完全蓋不住弟弟妹妹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和那充滿期待的、清脆的笑聲。
黃小蘭都不自覺的笑出了聲。
很快,那片熟悉的建築工地就出現在了眼前。
工地被一人多高的破舊鐵皮板勉強圍擋著,黃霞熟門熟路地找到一處縫隙,瘦小的身體率先鑽了進去,然後興奮地朝他們招手:“快進來!這裏!”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像靈活的小魚般鑽過了鐵皮牆的豁口。
剎那間,視野豁然開朗。
一幢隻完成了主體結構的六層毛坯樓光禿禿地矗立在眼前,像一個巨大的灰色骨架。
樓前空地上雜亂地堆放著沙石、磚塊和各種建築垃圾。
但這些都不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這片外圍區域早已被無數人摸索過很多遍,很難再有漏網之魚。
他們真正的,在那棟光禿禿的大樓裏麵。
要一層一層地去尋找——這些,纔是他們的父輩、叔伯們親手的、默許留給他們的。
這幾乎是工地上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大樓裏麵散落的、工人叔叔伯伯們特意留下或懶得彎腰去撿的鐵絲、釘子,纔是屬於他們這些孩子的小小財富。
大人們用這種默許的方式,給予孩子們一次獎勵。
幾個孩子結實的涼鞋踏在粗糙不平、佈滿碎石的水泥樓板上。
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便迅速散開,各自劃分割槽域。
黃小蘭提高聲音提醒四下張望的弟妹:“都小心點!看著點腳底下!千萬別被釘子紮到!”她腳上就被釘子釘過,都沒打破作風,還被狗咬過,用米敷了五分鐘就不當回事了。
再次感慨她真難殺,貧窮讓人健康。
“知道啦!”弟弟妹妹異口同聲地應和著,旋即默契地散開,一場無聲的競賽悄然開始。
工地上大型機器的轟鳴聲、工人們中氣十足的叫喊聲,恰好完美地掩蓋了孩子們偶爾發現“寶貝”時壓低的驚喜呼喊。
“看我這個!好長一根!”
“哎呀!這下麵埋著一大團鐵絲!”
“姐!快看我的袋子,沉不沉?”
“都小心點。”
烈日灼人,空氣悶熱,汗水很快浸濕了頭髮和衣衫,在背上顯出深色的汗漬。
他們從一樓仔細找到五樓,途中遇到了正在忙碌的長輩們。
“爸媽,四叔!”
“三叔三嬸,四叔!”
四叔黃成明放下肩上扛著的一袋沙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微笑著問:“撿到多少了?”
黃海揚起袋子,開心地回答:“不多,四叔,哪裏還有更多啊?”
爸爸黃誌成放下手裏的磚頭,用身上的衣服擦了把汗,笑著指了指裏麵一個角落:“去吧,那邊牆角有我今天特意給你們留的。”
黃海黃驊立刻歡呼著跑過去。
媽媽陳三妹也直起腰,微笑叮囑著:“小心點,別玩太久,撿完就早點回去,日頭太毒了。”
“好的!”黃小蘭揚聲應道,招呼著弟妹們繼續向上探索。
黃小蘭轉頭看著父母叔叔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粗糙且永遠洗不幹凈的手,曬的黝黑的臉上麵滿是生活的艱辛,鼻尖微微發酸。
這就是她如此渴望賺錢的原因——父母的每一分錢,都浸滿了汗水與艱辛。
他們掙的是真正的血汗錢,有時甚至還要麵對無賴老闆惡意拖欠工錢的屈辱,一整年的辛勞很可能就此付諸東流。
她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多少次臨近開學,父親不得不帶著她,走進那些老闆的家裏。
她看著一向沉默堅毅的父親,為了她們的學費,賠著笑臉,近乎卑微地懇求對方:“老闆,行行好,先把賬結了吧,零頭就算了,孩子等著交學費……”那一刻,她站在一旁,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憤怒地吶喊:為什麼?為什麼勤勤懇懇的農民工,就要被這樣輕視和壓榨?
她能怪父親嗎?絕不能。
他們姐弟三人,是父親母親用手一磚一瓦扛起來的,是這個男人的低頭和汗水,換來了他們碗裏的飯、身上的衣和眼前的書本。
不是父母不想換一個更輕鬆、更有尊嚴的活法,而是“沒文化”和“沒路子”像兩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了他們的手腳,將他們困在方寸之間。
普通家庭,窮,就意味著容錯率低。
富二代富N代可以揮霍試錯的資本,但他們每一步都必須走得穩穩噹噹,因為任何一次微小的失敗,都可能是家庭無法承受之重。
所以讀書是唯一能跳龍門的機會,以前她不懂。
現在她想拚一把。
---
最終,他們幾個人用沉甸甸的勞動成果換來了皺巴巴的幾塊錢。
五個人臉上洋溢著自豪和喜悅,開心地跑去街角的製冰廠,小心翼翼地換回了五支最便宜但也最美味的大頭雪糕。
他們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舔著那冰甜沁心、奶香四溢的冰涼,心滿意足地度過了這個下午。
這支用汗水換來的雪糕,也為他們共同的童年記憶,添上了充滿成就感與勞動滋味的美好一筆。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