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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課程剛一結束,黃小蘭就揹著書包匆匆往家趕——她已經提前向幾位老師請好了假。
烈日當空,地麵被曬得發燙,可她心裏惦記著舅舅今天要來,腳步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剛推開院門,她就察覺氣氛不同往常。
院子裏比平時熱鬧不少。定睛一看,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舅舅陳勝和表哥陳明正坐在樹蔭下和陳三妹說著話。陳明看起來有些拘謹,眼神裡卻透著一絲期待和緊張。
更讓黃小蘭意外的是,大伯黃誌強和大伯母劉小萍也來了。
黃誌成在和大伯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大伯黃誌文坐在屋簷下抽著旱煙,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在琢磨什麼心事。
大伯母坐在小板凳上,手裏搖著蒲扇,眼睛不時瞟向陳明那邊,臉上帶著她慣有的、精於盤算的神情。
大哥黃翼站在他們身後,個頭已經很高了,臉上的表情複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爸,媽,我回來了。”黃小蘭走進院子先喊了一聲,接著依次打招呼,“舅舅,大伯,大伯母,你們來了。陳明哥,大哥。”
“蘭子回來了!”陳三妹最先站起來,臉上帶著笑,“正好,你舅舅和大伯他們正說起學校的事呢。”
黃小蘭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總算來了。她放下書包,走到母親身邊。
舅舅陳勝平時老實木訥,反應總是慢半拍,可此刻眼神格外亮,有些激動地對黃小蘭說:“蘭子,真是多虧你了!還有你劉叔!你爸昨天打電話跟我說了,市裏的學校,學電腦,好專業啊!還能考大學!這是天大的好事!”他說著,拍了拍旁邊兒子的肩膀,“小明,快謝謝你蘭子妹妹!”
陳明臉一紅,站起來訥訥地道:“謝謝妹妹。”
“陳明哥,別客氣,你能去上學就好。”黃小蘭連忙擺手。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大伯母劉小萍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他二叔,三妹,他舅舅,這學校聽著是真不錯。一年兩千塊錢呢,可不是小數目,但也值。”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我們家小翼啊,比陳明還大兩個月呢,學習也不差,就是老實,不愛說話。這不,聽說有這好事,我們也想著,能不能讓小翼也去試試?兄弟倆做個伴,也好有個照應不是?”
她說完,用眼神示意在一旁悶頭抽煙的黃誌文接話。
黃誌文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地附和:“啊…是,是這麼個理兒。小翼也不能總在家裏閑著。有機會,就得去試試。”
大哥黃翼聽到這話,飛快地抬頭看了父母一眼,眼神發亮——他也很想去,激動得昨晚幾乎沒睡著,更主要的是有伴同行。
院子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而活躍。
黃小蘭心裏明白,大伯母向來精明,大伯雖沉默寡言但心思重,兩人都不是肯吃虧的主。看到舅舅家孩子有了好出路,自然不想讓自己兒子落下。
但兩千塊的學費對他們兩家來說,都是沉重的負擔。
陳勝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連連點頭:“對對,兄弟倆一起去,挺好,挺好。”他也擔心兒子一個人去外地——市裡離這可要四個小時車程,有伴當然更好。
黃誌成和陳三妹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三妹開口道:“大哥,大嫂,這事呢,是劉老爺子兒子幫忙聯絡的。名額和測試機會,劉老弟肯定是能說上話的。但學費……確實不便宜,而且以後吃住在學校,花銷也不小。”
“錢的事,我們曉得。”劉小萍立刻接話,臉上堆著笑,“隻要孩子有出息,我們砸鍋賣鐵也供!就是……他二叔,三妹,你看能不能再麻煩劉科長一回,幫我們小翼也問問,要個考試的機會?蘭子,你劉叔那麼看重你,你幫著說說?”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黃小蘭身上。
她感到一陣壓力——她本就是個社恐,最怕的就是開口求人。
可看著大哥黃翼那雙帶著渴望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心裏又軟了一下。大哥雖然直男了點,但人不壞,能學門技術當然是好事。
黃小蘭想了想,謹慎地說:“大伯母,劉叔人是很好,但也不能老是麻煩他。這樣吧,我們先跟劉叔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梁校長那邊雖然打了招呼,但入學測試總還是要參加的,而且名額也不知道充不充足。我們先問問,看能不能讓大哥和陳明哥一起去參加測試,行嗎?”
她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既沒有大包大攬,也留下了餘地。
黃誌成也在旁邊附和:“對,先打電話問一下。”雖然侄子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他女兒。
劉小萍雖然有點失望沒能立刻得到保證,但也覺得在理,連忙點頭:“哎喲,還是蘭子會辦事!行行行,問問,先問問!能一起去考試就行!”
黃誌文的眉頭也舒展了些,對著黃小蘭點了點頭。
舅舅陳勝也鬆了口氣——如果隻有一個名額,反而會讓三妹為難,於是連忙說:“對對,先問問。兩個孩子都有機會就好。”
陳明和黃翼對視了一眼,兩人眼神都發亮,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礙於場合不便多說。
“大伯、舅舅,要不讓哥哥們在我這邊住幾天,我幫他們補習一下。”黃小蘭提議道。就算能爭取到機會,他們也得有些實力才行。
大伯和舅舅自然沒意見,陳明和大哥黃翼更是求之不得——有人輔導總能讓考試更有把握。
黃小蘭看著院子裏的大人們,心裏清楚,這隻是開始。
就算劉叔肯幫忙,兩個哥哥都能通過測試,後續的學費、生活費,對兩個家庭來說,都是需要咬牙才能扛起的重擔。
“媽,天氣熱,我去給舅舅大伯他們倒點水。”黃小蘭說著,轉身走向廚房,心裏已經開始發愁晚上該怎麼向劉叔開這個口。社恐最怕的就是這個。
而院子裏,關於兩個孩子未來的討論,還在繼續……
幸運的是,劉博遠後來一口答應了,這讓黃小蘭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黃小蘭悉心為兩人輔導,黃翼和陳明也學得非常刻苦。他們都明白,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考試的日子終於到了,舅舅和大伯特意陪著陳明和黃翼一同坐車前往市裡。
留在家裏的其他人則焦急地等待著訊息,心情一天比一天忐忑。就連外公外婆也坐不住了,特意從鄉下趕到縣城,還帶上了自家養的雞和兔子,說要給孩子們補身體。
外公外婆見到黃小蘭時,激動地緊緊握住她的手,眼裏泛著淚光。
令人欣慰的是,考試結果當天就出來了——陳明和黃翼都不負眾望,順利通過考試,當場被錄取!這意味著他們將在九月份正式入學,開啟新的學習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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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擔心孃家的錢不夠交學費,陳三妹和黃誌成特地騎摩托車回了一趟孃家。
女兒女婿回來,老兩口格外高興,高聲喚孫子孫女出來叫人。
陳艷和陳明笑容滿麵地快步迎出來,聲音清脆地喊道:“姑姑、姑父!”
陳三妹兩人點了點頭。
外婆招呼他們進客廳坐下,又讓陳艷和陳明去叫他們爸媽回來。
黃誌成連忙拒絕,說他們隻是來看看情況,順便和嶽父嶽母聊聊天。
陳三妹手捧一杯茶,憂心忡忡地問:“媽,錢夠嗎?上次你們已經借過我們一回了……”
“對,媽,錢不夠您就直說。”黃誌成也附和道。
外婆此刻滿臉藏不住的笑意,一邊倒茶一邊說:“錢夠的,你別擔心。小蘭他們怎麼沒一起回來?”
陳三妹笑道:“他們三個還要補習,路又遠,這次就沒帶他們回來。”說著,她認真看了眼旁邊精神十足的侄子。
陳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紅了起來。此刻他心裏最感激的就是姑姑一家。
要不是他爸一時嘴快把他上學的事說出去,在村子裏傳開了,最近也不會有那麼多托關係想走後門的人上門,更不會多出那些陰陽怪氣、看熱鬧的人。
奶奶義正辭嚴地回絕了所有說情的人,卻也氣得夠嗆,就怕有人暗中使壞。農村裡,也不是人人都善良。
想到懊悔不已的爸爸、埋怨指責的媽媽,他心裏又嘆了一口氣。幸好他爸沒把學校名字說出去,也沒透露是誰幫的忙,不然更麻煩——這也讓他更不好意思麵對姑姑和姑父。
外婆也想起上次見到黃小蘭時她忙碌的樣子,沒再堅持,隻是叮囑:“那等會兒帶幾隻兔子回去,給他們三個補補身子。”
黃誌成連連擺手推辭,他知道這些兔子嶽母本來是要賣錢的。
陳三妹後來趁沒人的時候,又悄悄問了一次母親,確認學費確實湊齊了,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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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知了聲聲中飛逝,轉眼到了八月底,離開學隻剩不到一個星期。
空氣裡的燥熱依舊,但傍晚的風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初秋涼意。
黃小蘭的學習一點沒有鬆懈。清晨,她依舊踩著露水出門;黃昏,她在炊煙裊裊中歸來,匆匆吃完晚飯,就雷打不動地開始晚間教學。
心裏想著,前世有這麼積極她應該早就考上北大了。
弟弟妹妹們的作業本上,紅勾越來越多,兩家的父母看在眼裏,喜上眉梢。
一個週末的下午,幾位老師難得聚在劉老爺子家,算是給黃小蘭的暑期集中學習做個小結。
沈奶奶端上來冰鎮綠豆湯和切好的西瓜。
李老師嗓門洪亮,笑著對劉老爺子說:“老劉啊,你這徒弟收得值!舉一反三,一點就通,是塊搞科研的好材料!”張老師慢條斯理地點頭附和:“沉得下心,吃得進書,難得。”陳老爺子雖然還是那副嚴肅表情,但眼裏滿是讚許:“基礎打得很牢,開學後進度肯定快。”
劉老爺子一臉得意,卻故作謙虛地擺擺手:“都是孩子自己肯用功。”他轉頭對黃小蘭說,“快開學了,最後這幾天自己也稍稍放鬆些,把學的東西捋一捋,好好消化。”
黃小蘭用力點頭,心裏既對即將到來的新學期充滿期待,又對這個無比充實的夏天充滿不捨。
她第一次覺得,學習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
傍晚回到家,她發現二伯一家也來吃飯,院子裏比平時更熱鬧。
黃鵬一見到她,立刻拿著新寫的作業湊上來:“蘭子,快幫我看看,我這題做得對不對?”
黃霞和黃蜂也嘰嘰喳喳地圍過來,說著對新學期的期待和一點點緊張。
黃小蘭看著他們,忽然體會到“學渣看懂書”的那種興奮。她笑著拿起書本:“來來來,趁天還沒黑,咱們先把這題過一下。”
晚風拂過院子,吹散了白天的暑氣,送來陣陣清涼。
屋簷下,燈光裡,六個孩子的讀書聲、討論聲和偶爾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比夏夜的蟲鳴更響亮,也更充滿希望。
黃小蘭知道,這個夏天即將結束,但另一段更加廣闊的人生,才剛剛在她麵前展開。
她準備好了。
她就要開學讀初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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