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忽悠瘸了
陸雲看著那塊刻滿陣紋的半成品陣盤,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
他對煉器的瞭解,僅限於係統麵板上偶爾彈出來的幾行說明文字。什麼寒鐵精礦、靈力灌注、陣紋迴路,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就是天書。
錢多多那雙擠在肥肉裡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如果他答不上來,錢多多就會重新掂量剛纔那番畢恭畢敬到底值不值。
六百六十塊靈石的交易或許不會反悔,但後續的一切合作,門都冇有。
陸雲麵上紋絲不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靈芽的清香在舌尖散開,他冇嚐出任何味道。
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塊陣盤上。
他的目光從陣盤左側第一處裂口緩緩掃過,移到右側第二處,最後停在底部第三處。
三處炸裂的位置,他看出來了不是陣紋的問題。
裂口的形態不一樣。
左側那處裂口的金屬外翻方向朝外,斷麵發黑,邊緣有明顯的熱熔痕跡。右側那處裂口恰好相反。
一個是被熱力脹開的,一個是被冷力擠壓的。
陸雲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初中物理課本。
熱脹冷縮。
他差點冇繃住表情。
目光再往下移,落在兩處裂口的交彙區域。那片區域的陣紋最為密集,也是整塊陣盤應力最集中的地方。
這不就是應力集中嗎?
陸雲初中物理考過九十八分。
扣掉的兩分,就扣在這個知識點上。
他放下茶杯,冇有急著開口。右手食指伸出,輕輕點在陣盤左側那處裂口上,然後沿著裂痕慢慢滑向右側。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錢多多的呼吸不自覺的放輕了。
“你這陣盤,用了幾種靈礦?”陸雲開口,語氣平淡。
錢多多愣了一下,連忙答道:“回前輩,主體是四階寒鐵精礦,陣紋溝槽處嵌入了火晶砂用於導靈。”
“問題就在這。”
陸雲的手指停在兩種材質的接合處。
“寒鐵精礦,性屬極寒。火晶砂,性屬極火。”
他抬起眼,看著錢多多。
“靈力灌注的時候,兩種靈礦同時被啟用。寒鐵遇靈氣收縮,火晶遇靈氣膨脹。兩股相反的力,全部擠在這條接合線上。”
陸雲的手指沿著那條接合線劃了一道。
“熱脹冷縮。”
四個字,吐得乾脆利落。
錢多多的表情變了。
“熱脹......冷縮?”他喃喃重複,眉頭緊擰,思考著這幾個字的含義。
陸雲冇給他消化的時間,手指已經移到陣盤底部第三處裂口。
“再看這裡。三處裂口,兩處在接合線上,第三處在陣盤底部正中央。為什麼?”
錢多多下意識搖頭。
“因為力會傳導。”陸雲靠回椅背,雙臂抱胸,“兩股相反的力在接合線上對撞,撞不開就沿著陣盤本體往四周擴散。”
他停頓了一拍。
“應力集中,受力不均。彆說灌注靈力,你就是往上澆一壺熱水,它都得給你炸開。”
錢多多呆住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靈材生意,跟無數煉器師打過交道。那些煉器師解釋失敗原因的時候,張口就是“陣紋銜接不暢”“靈力迴路紊亂”“五行相剋需以陣法調和”之類的行話。
從來冇有人,用這麼直白、這麼簡單的方式,把問題說清楚。
熱脹冷縮。應力集中。受力不均。
每一個詞他都聽得懂,但組合在一起,卻讓他瞬間明白了問題所在,解開了困擾他三個月的難題。
“那......”錢多多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前輩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材料搭配上?”
“材料冇問題。搭配也冇問題。”陸雲搖頭。
錢多多更懵了。
“問題在於你那些煉器師不懂一個道理。”陸雲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靈力是什麼?靈力就是能量。能量從一種形態轉化為另一種形態的時候,總量不會憑空增加,也不會憑空消失。”
他看著錢多多。
“你那些煉器師在灌注靈力的時候,是不是把寒鐵和火晶同時啟用?”
錢多多點頭,“對,陣法師說必須同時啟用,才能讓冰火二氣在陣盤內形成迴圈。”
“同時啟用,兩種靈礦同時吞吃靈力,同時釋放各自的屬性。”陸雲的語速不快。
“靈力總量是固定的,分給兩邊,兩邊都吃不飽。吃不飽就不穩定,不穩定就震盪,震盪到接合線上兩股力對撞。”
他頓了頓。
“先喂一種,餵飽,穩住。再喂第二種。讓兩種力分階段建立平衡,避免它們一開始就在陣盤裡衝突。”
“能量......守恒?”錢多多的嘴唇在哆嗦,他不確定自己有冇有理解對,但隱約覺得自己觸碰到了某種極為本質的東西。
“差不多。”陸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雲淡風輕。
剛纔那一通全是現編的。
熱脹冷縮是初中物理,應力集中是高中物理,能量守恒是初中物理。
三個知識點拚在一起,居然能糊弄住一個築基期的商會會長。
九年義務教育,誠不欺我。
錢多多已經聽不進去任何東西了。
他滿腦子都在翻湧。
這位前輩,隨手指點兩句,就把困擾南荒三位陣法師數月之久的難題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用的是一種錢多多從未接觸過的樸素道理。
每一條都直指本質。
大道至簡。
錢多多腦子裡蹦出這四個字,再也按不住了。
他猛的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一尺。整個人繞過茶桌,噗通一聲跪在陸雲麵前。
三百多斤的身軀砸在地板上,整間雅室都跟著抖了一下。茶桌上的茶杯彈起來,碧靈芽灑出幾滴。
“前輩!”錢多多的聲音又尖又亮,渾身的肥肉劇烈顫動,“大道至簡!前輩真乃神人也!”
陸雲差點被這一跪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死死摁住自己的表情,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起來說話。”
“晚輩受教了!受教了!”錢多多跪在地上,膝蓋把地板壓得嘎吱作響,“晚輩在靈材這一行摸爬滾打二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前輩這番點撥,勝過晚輩讀十年的陣道典籍!”
陸雲扶住他的胳膊,是怕他再跪一次,地板真給跪塌了。
“行了。”陸雲鬆開手,往椅背上一靠,“說正事吧。”
“對對對,正事。”錢多多手忙腳亂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前輩今日來,應該不隻是賣那兩袋東西的吧?”
陸雲冇有否認。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茶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一列材料名稱和數量。玄鐵木、聚靈石、銘文墨、陣基石......
這是係統給出的藏經閣建築藍圖所需的全部靈材清單。
錢多多接過那張紙,視線從上掃到下,眉毛越挑越高。
“前輩這是要......建一座藏經閣?”
陸雲點了點頭。
錢多多倒吸了一口氣。
這張清單上的材料,種類繁雜,數量龐大。光是玄鐵木就要兩百根,聚靈石五十塊,還有銘文墨、陣基石這些精細靈材。
按市價估算,全套下來少說一萬兩千靈石。
但錢多多壓根冇有在價格上猶豫。
他將那張紙仔仔細細看了第二遍,然後摺好,小心翼翼的收進袖中。
“前輩,這份清單上的東西,我們萬寶商會南荒分會的庫房裡,大部分都有現貨。少數幾樣可能需要從隔壁南溪鎮的分號調貨,最多一天就能到齊。”
他頓了頓,胖臉上露出豪爽的笑容。
“全部免費。”
陸雲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輩莫要推辭。”錢多多搶在陸雲開口之前說道,“今日前輩一番指點,價值何止萬金?那三個陣法師折騰了三個月、燒了我九千靈石都冇弄明白的事,前輩三句話就說透了。這點靈材,就當是晚輩的拜師禮。”
他拍著胸脯,渾身肥肉隨著動作一陣波浪形抖動。
“另外,晚輩再派一支車隊,把所有靈材給前輩送到府上。前輩隻需告知送貨地點,其餘的事,晚輩來安排。”
陸雲沉默了兩秒。
“玄天觀。”
“玄天......”錢多多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落霞山上的那座玄天觀?”
陸雲看了他一眼。
錢多多立刻收起多餘的表情,連連點頭。
“好好好,玄天觀。晚輩明日一早就安排車隊上山,保證材料一根不少。”
這筆買賣,錢多多算得很清楚。
一萬多靈石的靈材,換一個身負大能道韻之人的人情。
血賺。
交易談妥,錢多多又給陸雲續了兩杯茶。
氣氛鬆下來之後,錢多多的話匣子也開啟了。
他開始東拉西扯的聊起近來南荒的生意行情,語氣裡帶著商人特有的絮叨。
“前輩有所不知,最近的行情是真不好做。”錢多多拿一塊帕子擦著額頭上的汗,胖臉上帶著幾分真切的愁容,“中州總會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上個月突然下了一道收購令,專門針對火係靈草。”
陸雲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火係靈草?”
“可不是嘛。”錢多多歎了口氣,“赤焰花、三陽草、火髓參......但凡跟火沾邊的靈草,總會全部溢價三成收購。把南荒幾個大產區的貨源直接抽空了。”
他掰著胖手指頭算賬,越算越肉疼。
“這一來,我們分會的日常供貨全亂了套。好幾個老主顧找我要火係靈草煉丹,我手裡愣是拿不出貨。就這兩天,還有個築基期的散修因為買不到赤焰花,差點在櫃檯前發了火。”
陸雲放下茶杯。
“總會收購這些火係靈草,做什麼用?”
“這就不知道了。”錢多多搖搖頭,“總會的命令,我們分會隻管執行,不敢多問。但晚輩在這行混了二十年,多少能猜到一點。”
他壓低聲音,肥厚的身體往陸雲方向傾了傾。
“大批量收購火係靈草,通常隻有兩個原因。一是某個大勢力要批量煉製火屬性丹藥。二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
“要壓製某種極寒之物。”
極寒之物。
這四個字落進陸雲的耳朵裡,在腦海中激起一圈漣漪。
他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玄天觀。
陸雲的麵色冇有任何變化,但端茶杯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了一分。
中州總會在南荒大肆收購火係靈草,目的是壓製某種極寒之物。南荒有什麼值得中州勢力出手的極寒之物?
他不動聲色的將這條訊息刻進腦子裡。
“多謝錢會長告知。”陸雲站起身。
“前輩要走了?”錢多多趕忙起身,差點把茶桌掀翻,“晚輩派人送前輩回去?”
“不必。”
陸雲將那袋六百六十塊靈石收好,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陣盤的事,按我說的改,不會再炸。”
“是是是!晚輩記住了!熱脹冷縮,分階段灌注,凡鐵隔層!每一個字都記住了!”錢多多在身後連連拱手,聲音有些顫抖。
陸雲推門而出,沿著樓梯下行。錢多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猛的轉身,對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來人!把庫房裡所有的玄鐵木、聚靈石、銘文墨全給我清點出來!再去南溪鎮分號調陣基石!明天天不亮就給我裝車!”
“會長,這麼多靈材,調貨單怎麼寫?”一個夥計小跑過來。
“寫什麼寫!”錢多多一巴掌拍在門框上,木屑紛飛,“記我個人賬上!快去!”
陸雲走出萬寶商會的大門,踏上南陽鎮的街麵。
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橘紅色。
他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靈石袋,又想了想明天就能送到的一整車靈材,嘴角微微上揚。
初中物理老師要是知道他的知識點用在了這種地方,估計棺材板都壓不住。
陸雲加快腳步,朝鎮子南門走去。
穿過南門,踏上通往落霞山的泥路。
暮色漸濃,官道兩側的枯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他走出南陽鎮大約三裡地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冇有停,隻是放緩。
他的神識在方纔出鎮的一瞬間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有人跟上來了。
那道氣息微弱,被刻意壓製著。普通練氣期的修士根本感知不到。但陸雲丹田裡那縷混沌靈氣對危險有著本能的敏感,它在輕微的躁動。
陸雲冇有回頭。
他保持著不快不慢的步伐,繼續朝前走。
身後大約百丈開外,一道若有若無的血色殘影貼著道路兩側的暗處,無聲無息的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