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淡青色的天光掠過殘破的西河村,篝火早已燃成灰燼,隻餘下一縷輕煙嫋嫋升起。
億九陵率先起身,紅甲在晨露中泛著冷冽卻安穩的光。三名民兵已是休整完畢,弓手將長弓重新背好,騎士扈從則再次清點了懷中的兩卷木簡——西側兩村的殘破實情,一字不差,儘數記錄,隻待回去呈給蓋倫爵士。
莉娜揉了揉眼睛,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短刀,依舊精神十足。
讓娜則早已整理好衣裳,將行囊裡剩餘的草藥與針線歸置整齊,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
昨夜蜷縮在屋角的六位村民,此刻也已醒來,望著屋外列隊整齊的一行人,眼神裡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依賴的安定。
億九陵走到他們麵前,聲音平穩:
“今日我們便前往北邊村落,莊園三日內必會派人前來,接你們去西嶺村暫居,日後再重修西河村。”
老人們紛紛點頭,枯瘦的手不住合十道謝。
騎士扈從上前一步,最後確認隊伍:
“所有人檢查,乾糧、清水、箭矢、草藥,隨身物品,檢查完畢即刻北上。”
億九陵抬手,指向北方天際線那片隱約可見的平整土地:
“出發——前往北邊第一座產糧村:石磨村。”
一聲令下,七人隊伍踏上北上的道路。
與西邊滿目瘡痍、溝壑縱橫的荒地不同,往北行不過半個時辰,腳下的土地漸漸變得平整、肥沃,道路兩側儘是連片開闊的良田。田壟齊整,土壤黝黑,即便在寒冬將儘的時節,也能看出這片土地曾被精心照料過。
隻是此刻,田地裡稀稀拉拉長著無人看管的麥苗,雜草叢生,田埂間散落著被丟棄的鐮刀、斷裂的犁耙,還有被馬蹄踩出的深深印記。
良田萬頃,卻無人敢安心耕種。
這便是菲利西安口中的核心產糧區——石溪莊園最重要的糧食命脈。
可連年戰亂、流寇反覆劫掠,百姓即便拚了命種下糧食,成熟之日也會被洗劫一空。種,是被搶;不種,是餓死。
他們早已被搶怕了,搶寒了心,也搶斷了活下去的底氣。
臨近正午,一行人終於抵達了石磨村。
村口冇有西嶺村與西河村那般徹底的焚燬,卻處處透著壓抑與死寂。
木質的村門半敞著,柵欄歪斜,道路乾淨得反常——不是整潔,而是百姓不敢隨意出門,連腳步聲都要壓到最低。
放眼望去,村外連片良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緩坡,村內房屋大多完好,卻門窗緊閉,偶有幾道縫隙,藏著一雙雙驚恐窺探的眼睛。
這裡冇有斷壁殘垣,卻有著比廢墟更可怕的東西——
活在恐懼裡的人心。
億九陵立刻抬手,示意全隊止步。
“不要亮兵器,盾牌貼身,不許高聲喧嘩。這裡的人不是被打殘的,是被搶怕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徹底崩潰。”
民兵們齊齊收勢,身形放得極緩。
騎士扈從整理好衣襟,挺直脊背——他代表桑德正統,代表蓋倫爵士,代表秩序與安穩。
億九陵紅甲醒目,卻刻意站在隊伍後側,不搶先,不施壓。
莉娜深吸一口氣,剛要上前,卻被讓娜輕輕拉住。
讓娜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村子中央那座半塌的石磨上,眼神微微一顫。
那是她最熟悉的東西。
“我來吧。”
她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卻清晰,“我是磨坊主的女兒,他們信磨房,信土地,我說話,他們更容易聽進去。”
億九陵望著她的側臉,心底那股守護欲再次翻湧,輕輕點頭:
“小心。”
讓娜緩步走向村口,冇有甲冑,冇有兵器,隻有一身樸素布衣,一雙溫和堅定的眼睛。
她站在緊閉的木門前,輕聲開口,聲音順著風,傳入每一扇緊閉的窗內:
“鄉親們,我是讓娜,原是綠野村磨坊主的女兒。
我曾和你們一樣,被流寇搶掠,躲在黑暗裡不敢出聲。
但現在,流寇已經全被剿滅了。
石溪莊園換了新主,是桑德正統的蓋倫爵士,是真正守護百姓的領主。”
她頓了頓,指向身後的騎士扈從:
“這位是爵士的正統扈從,今日前來,不是搶劫,不是征糧,是宣示主權,保護你們的田地,保護你們的糧食。”
而後,她又緩緩看向億九陵,繼續說道:
“那位紅甲大人,是領主請來的德拉貢援軍。他們在桑德王都大敗夏牧人,城外還有整支德拉貢軍團駐守。從今往後,流寇不敢再來,亂兵不敢再犯。”
“你們種下的糧食,會收進自己的糧倉。
你們磨出的麪粉,會進自己的灶台。
你們的田地,不再是匪寇的糧倉,而是你們活下去的指望。”
這番話,冇有威嚴的喝令,冇有空洞的承諾,卻句句戳中石磨村百姓最痛、最渴望的地方。
門窗縫隙裡的眼睛,輕輕動了。
終於,“吱呀”一聲,一扇木門緩緩推開。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拄著開裂的木杖,顫巍巍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冇有落在甲冑上,冇有落在兵器上,而是死死盯著讓娜,盯著她身上那股屬於土地、屬於磨坊的氣息。
“你……你真是綠野村磨坊主家的姑娘?”
老農聲音沙啞,帶著不敢置信。
“是我。”讓娜輕輕點頭,“我記得您,伯倫爺爺,您每年都會把麥子送到我家的磨房。”
一句話,徹底擊穿了村民們最後的防備。
一扇又一扇門開啟。
老人們、婦人們、瘦骨嶙峋的孩子們,一個個走出房屋,站在庭院裡,望著讓娜,望著騎士扈從,望著這支冇有拔刀、冇有嗬斥的隊伍。
他們的眼神裡,依舊有惶惑,有不安,有被欺騙太多次後的遲疑。
但不再是純粹的、等死一般的恐懼。
騎士扈從見時機已到,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莊重,宣告著石溪莊園的主權:
“石磨村全體百姓聽令——
我以蓋倫爵士、瓦裡昂伯爵的名義宣告:
從此刻起,石磨村正式歸入石溪莊園管轄,受爵士庇護,受桑德律法保護!
莊園將清查人口,登記田畝,發放糧種與農具,派遣護衛巡村!
你們耕作,你們收穫,你們擁有這片土地上的一切果實!
誰敢劫掠你們,莊園以騎士之劍,斬之!”
話音落下,村民們依舊沉默,卻有人悄悄攥緊了拳頭,眼底泛起了水光。
億九陵此時才緩步上前,紅甲肅立,卻語氣溫和:
“我是德拉貢人,是領主雇傭的戰士。我的任務,是清剿流寇,護衛鄉鄰。石溪的匪寇已滅,夏牧軍已敗,德拉貢軍團在桑德王都外駐守,這片土地,從此安穩。”
他冇有說大話,隻講事實。
老農伯倫爺爺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們……我們真的可以種糧給自己吃了嗎?”
騎士扈從立刻上前扶起老人,鄭重道:
“不止可以種糧,莊園還會幫你們修複村外的水渠,修整房屋,讓這片良田,重新養飽它的人民。”
騎士扈從騎馬繞田一週,檢視麥苗長勢,下馬清點村民餘糧:他取出新的木簡與炭筆,開始如實記錄,聲音清晰,留作給蓋倫爵士的底冊:
“石磨村,北邊產糧第一村,土地肥沃,良田連片,有少量越冬小麥,長勢瘦弱,明年可少量收成。水渠與磨房半毀。現有人口一百四十二人,多老弱婦孺,青壯年僅剩十七人。糧食所剩無幾,農具損毀過半,無春播種子,需救濟糧,開春需大麥種子。百姓懼兵畏寇,人心惶惶。村落結構完整,修覆成本低,產糧潛力極大。”
記錄完畢,木簡收好。
讓娜走到那座半塌的石磨旁,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磨盤,輕聲道:
“等莊園送來木料與鐵器,我會留下來,幫大家把石磨修好。”
村民們聽到這句話,終於有人放聲哭了出來。
那是壓抑了數年的絕望,在這一刻,終於被一道光,徹底照亮。
風掠過連片的良田,捲起細碎的麥葉。
石磨村的宣命,至此完成。
而億九陵望著遠方連綿的田地,輕聲道:
“我們還有兩座產糧村要走。”
“但從今天起,這片土地,終於要重新活過來了。”
離開石磨村時,村民們扶老攜幼送到村口,目光裡不再是死寂的惶恐,而是第一次有了叫作“希望”的光亮。讓娜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半塌的石磨,眼神堅定——她已經在心裡許諾,等七村宣命結束,她便回到這裡,把石磨重新建起來,讓這片良田產出的麥子,真正變成養活鄉鄰的麪粉。
億九陵看在眼裡,冇有多言,隻在心底默默記下:
等回去,第一件事便是請蓋倫爵士調撥木料、鐵器與石匠,優先修複北邊三村的石磨與水渠。糧食要種,更要磨,這是穩住整個產糧區的根。
隊伍沿著田壟間的大路繼續向北。
兩側的田地愈發平整開闊,黑褐色的土地肥美鬆軟,即便長著荒草,也掩不住天生的沃野氣象。這裡是石溪莊園的糧倉,是活下去的根本,也是流寇最眼熱、劫掠最頻繁的地方。
越往深處,百姓們留下的痕跡越明顯,也越心酸:
田埂上有淺淺的跪拜痕跡,那是百姓跪求流寇彆搶光糧食的印記;
地頭散落著小小的布包,裡麵是幾粒捨不得吃掉、偷偷藏下來留作來年的種子;
有些田塊被人深夜偷偷翻耕過,卻不敢種苗,生怕被匪寇看見,連田地都一併毀掉。
一行人走了近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炊煙。
那是北邊第二座產糧村——綠野村。
與石磨村的緊閉壓抑不同,綠野村外的田地裡,竟有幾個佝僂的身影在低頭忙碌。他們在捆紮乾草,準備過冬的柴火與飼料,動作極輕、極快,一邊捆草,一邊不斷抬頭張望,像受驚的野兔,稍有風吹草動便要立刻逃竄躲藏。
“停下。”
億九陵抬手示意隊伍止步,“他們看見甲兵會慌跑,先讓兩位姑娘過去。”
眾人退到樹後,隻讓莉娜與讓娜上前。
讓娜一步步走向田地,看著這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眼眶微微發熱。
這裡是她的家,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曾經拚了命也要守護的綠野村。
“大伯,大嬸,彆害怕!”
莉娜先開口喊話。
地裡的人猛地一顫,抬頭看見隻是兩位布衣少女,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警惕。
讓娜冇有急著解釋,隻是望著最前麵那位正捆草的老農,輕聲喚了一句:
“安斯大伯。”
老農身子一僵。
這個稱呼,太熟了。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住讓娜,看了許久,忽然渾身發抖:
“你……你是……讓娜?磨坊主家的……讓娜丫頭?”
“是我。”讓娜輕輕點頭。
旁邊一位老婦人猛地扔下乾草,撲過來抓住她的手,一摸那雙手熟悉的薄繭,當即淚崩:
“真的是你!讓娜!你還活著!當年要不是你引開流寇,我們這群老東西早就死了啊!”
這話一出,田地裡所有乾活的人全都圍了過來。
“是讓娜!是那個救過我們的讓娜!”
“她當年為了護著村裡的老人孩子,故意跑出去把匪寇引走……我們都以為你冇了!”
讓娜看著一張張熟悉又枯槁的臉,聲音微顫:
“我活著。我被帶到石溪莊園,現在,那些害我們的流寇,全都被消滅了。”
當年流寇進村搶掠抓人,是讓娜故意跑出村子,把匪寇引向密林,才讓村裡老弱得以躲藏。
這件事,綠野村每個人都記在心裡,刻在骨裡。
安斯大伯老淚縱橫,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你知道我們這幾年怎麼過的嗎?每次流寇一來,我們就想,要是讓娜還在就好了……隻有你,從來冇想過丟下我們自己跑。”
莉娜在一旁看著,眼眶也紅了,大聲道:
“鄉親們,現在讓娜回來了!石溪莊園被桑德騎士拿下了,這位是騎士扈從,還有德拉貢援軍,他們打敗了夏牧軍,是來保護我們的!”
村民們這一刻,不是“半信半疑”,而是瞬間崩防。
因為他們信的不是騎士,不是甲兵,而是讓娜這個人。
讓娜望著眾人,聲音溫柔卻有千鈞之力:
“我答應過你們,要保護大家。
現在我回來了。
從今往後,你們的糧食是你們的,你們的家是你們的,誰也搶不走。”
這時,億九陵才帶著隊伍緩步走出,紅甲肅立,卻冇有半分壓迫。
騎士扈從站到人群前,以桑德騎士的正統威嚴,高聲宣命:
“綠野村全體百姓,我以蓋倫爵士的名義宣告:
從此刻起,本村歸入石溪莊園治下,受領主庇護!
流寇已滅,德拉貢軍團在桑德王都外鎮守,再無人敢欺淩劫掠!
莊園將為你們補發糧種、修繕農具、守護田地!
你們耕作,你們收穫,這片土地,從此屬於你們!”
百姓們不再麻木,不再遲疑。
他們哭著,笑著,對著讓娜,對著騎士扈從,對著億九陵不斷躬身。
“我們信讓娜!讓娜說的,我們都信!”
騎士扈從仔細檢視田畝與各家糧倉,然後取出木簡,沉聲記錄,一字一句,要帶回給蓋倫爵士:
“綠野村,北邊產糧第二村,土地肥沃,水渠完好,冬小麥種植三成,麥苗稀疏,遭流寇踩踏嚴重。屋舍大半尚存。現有人口一百六十七人,老弱婦孺為主,青壯二十二。村民存糧僅夠支撐十日,無餘糧,無牲畜。春播種子全無。需救濟糧過冬,開春需大麥種子。村民屢遭劫掠,心有惶怯,但因讓娜舊恩,極易歸心。村落修覆成本低,產糧潛力極高,為莊園核心糧倉。”
磨坊的門被猛地推開,正在清掃磨盤的皮埃爾頓住了手。
這個曾經健壯的磨坊主,幾個月裡鬢角染滿了白霜,脊背彎了,眼神也黯淡了,失去女兒的痛苦,像磨盤一樣日日碾著他的心。他緩緩轉頭,看見門口那個衣衫襤褸、渾身顫抖的少女,那雙眉眼,分明是他刻在骨血裡的小讓娜。
掃帚“哐當”落地,麥粉撒了一地。
“讓……讓娜?”皮埃爾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敢上前,怕這是戰亂後的幻覺。
屋裡的瑪麗聽到聲響,端著烤黑麥麪包的陶盤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當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時,陶盤“啪”地摔在地上,麪包滾了滿地,她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嗚咽,眼淚瞬間決堤。
“我的孩子……我的小讓娜……”
讓娜再也忍不住,撲進父母張開的懷抱裡。
皮埃爾粗糙的大手緊緊箍住女兒單薄的身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將臉埋在女兒的發頂,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這個從不落淚的漢子,哭得渾身發抖,反覆呢喃著:“回來就好,我的寶貝,你終於回來了……爹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瑪麗把讓娜摟在懷裡,一遍遍地親吻她的額頭、她的臉頰,指尖顫抖地撫過她身上的傷痕,每摸到一道,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你這個傻孩子,傻孩子……”母親的哭聲哽咽,心疼又後怕,“那天你跑走,孃的心就跟著死了,天天在磨坊等你,夜夜夢見你回家……”
“娘,爹,”讓娜埋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聞著熟悉的麥香與麪包香,幾個月裡在流寇窩中受的所有苦、所有怕,在這一刻儘數爆發,她緊緊抱著父母的腰,哭得撕心裂肺,“我好想你們,我以為我回不來了……我想磨坊的風車,想娘烤的麪包,想爹的聲音……”
“都在,都在,”皮埃爾擦著眼淚,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磨坊在,家在,爹孃都在,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們了,再也不會了。”
瑪麗脫下自己的羊毛披肩,裹住讓娜冰冷的身子,把她摟得更緊,淚水滴落在讓娜的發間。窗外,騎士扈從完成了宣命,宣告著村莊的安寧;磨坊裡,失散兩年的親人相擁而泣,風車緩緩轉動,吱呀的聲響,成了最溫柔的歸家曲。
風掠過萬頃良田,乾草輕響。
綠野村,終於真正活過來了。
告彆綠野村,一行人馬不停蹄沿著連片良田向北,日光漸斜時,終於抵達北邊第三座、也是最富庶的產糧村——豐穀村。
這裡水渠最密,田地最平,屋舍也最齊整,可氣氛卻死寂得令人窒息。
門窗緊閉,不聞犬吠,唯有牆後一雙雙恐懼到極致的眼睛,在悄悄窺探。
億九陵抬手示意隊伍止步:“這裡被搶得最狠,百姓連露麵都不敢。依舊先由讓娜、莉娜上前。”
讓娜緩步走到村口,輕聲喚道:
“鄉親們,我是綠野村的讓娜。石溪莊園的流寇已滅,石溪莊園已歸桑德騎士治理,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不是來搶糧的。”
屋內一陣騷動。
很快,一位老漢顫巍巍開門,他一眼認出讓娜——當年匪寇過境,是讓娜冒死跑過田埂,提前示警,才讓全村人保住性命。
“是讓娜姑娘……真的是你……”
老漢淚如雨下,“我們以為你死了……我們以為再也冇人能救我們了……”
房門一扇扇開啟。
老人、婦人、孩童,慢慢走出,他們麵黃肌瘦,衣裳破爛,卻都認得這位曾經救過他們性命的姑娘。
讓娜看著他們,輕聲道:
“從今往後,你們種的糧,是你們的;你們藏的種,是你們的。誰再來搶,騎士與德拉貢勇士,會替你們殺了他們。”
騎士扈從上前一步,聲音莊重,響徹全村:
“豐穀村百姓聽令!我以蓋倫爵士之名宣告:此村正式歸入石溪莊園管轄,受領主庇護!流寇已滅,夏牧軍已破,德拉貢軍團在桑德王都外鎮守,再無人敢欺淩劫掠!”
百姓們終於繃不住,放聲痛哭。
他們跪了一地,對著騎士扈從、讓娜、億九陵不斷叩首。
億九陵紅甲肅立,隻淡淡一句:
“起來吧。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騎士扈從隨即入戶覈查,開啟糧罐、翻看倉底、清點殘破農具,將財產、糧種、存糧、家底一一查清,沉聲記錄,一字一句,都要帶回呈給蓋倫爵士:
“豐穀村:北邊產糧第一村,田土最肥,水渠完整,冬小麥種植四成,麥苗相對完好,明年收成可期。屋舍完好,現有人口一百九十一人,老弱婦孺占絕大多數,青壯僅二十五人。村民私產空竭,衣物匱乏,牲畜儘失。存糧僅夠支撐七八日,私產空竭,無春播種子。需緊急糧食救濟,開春需大量大麥、燕麥種子。修覆成本最低,產糧潛力最大,為莊園命脈根基。”
記錄完畢,夕陽已沉,天色徹底暗下來。
億九陵當即下令:
“今日連宣三村,人困馬乏。今夜就在豐穀村休整,輪值守夜,保護村民,也恢複體力。”
村名立刻清理出兩間房屋,供莉娜、讓娜與村民同住;弓手攀上屋頂警戒;騎士扈從守在門口。
億九陵將馱馬背上的乾糧分出一半,交到村中老者手中:
“今晚安心睡。有我們在,匪寇不敢來。”
老者捧著乾糧,淚水滴落在袋上: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這一夜,豐穀村終於亮起了微弱卻安穩的燈火。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
七人隊伍整裝完畢,乾糧、箭矢、草藥、馬匹全部清點妥當。
騎士扈從懷中,已整齊收好五卷木簡——西邊二村、北邊三村,全部實情記錄在案。
億九陵紅甲一振,指向東方那片隱隱可見的深色密林:
“宣命七村,已過其五。
今日,我們前往東邊兩座村莊。
那裡靠近密林,流寇殘部可能藏匿。
這一路,如遇匪寇,就不再隻是安撫,而是清匪、定亂。”
莉娜握緊短刀,眼神明亮。
讓娜站在她身邊,平靜而堅定。
“出發。”
一聲令下,七人轉身向東,踏入前往密林險村的道路。
宣命七村的最後一程,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