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花果塔與投資人的反思
許悠然笑了。她拿了個小碟子。盛了一點點放涼的果醬。走到窗邊。輕輕放在窗台上。
胖橘貓湊過來。粉色的鼻子抽動著聞了聞。開始低頭舔舐。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條縫。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許悠然回到爐竈前。鍋裡的無花果醬已經熬得濃稠。紫紅色的果肉在高溫下變得晶瑩剔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濃鬱的焦糖和果香。木勺刮過鍋底。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火候剛剛好。
關火。把果醬倒進玻璃碗裡放涼。
她轉身去處理塔皮。低筋麵粉過篩。像一場細密的小雪落在不鏽鋼盆裡。冷藏過的黃油切成小塊。扔進麵粉裡。許悠然洗凈雙手。用指尖快速搓揉。黃油和麵粉在指尖混合。慢慢變成了粗玉米粉的顆粒狀。動作必須快。不能讓手溫融化了黃油。加入冰水。輕輕按壓成團。用保鮮膜包好。送進冰箱冷藏鬆弛。
接著是準備內餡。杏仁奶油餡。室溫軟化的黃油用打蛋器打散。加入糖粉。攪拌到顏色發白。體積膨脹。分三次加入常溫的雞蛋液。每一次都要徹底乳化。最後。倒入純正的杏仁粉。用刮刀翻拌均勻。
冷藏好的塔皮拿出來。擀成三毫米厚的薄片。小心翼翼地鋪進菊花邊的塔模裡。用大拇指按壓邊緣。讓塔皮貼合模具。用叉子在底部紮出一排排小孔。防止烘烤時鼓起。擠入杏仁奶油餡。抹平表麵。送入預熱好的烤箱。
等待的時間裡。許悠然開始處理新鮮的無花果。阿桂嬸種的無花果真是極品。果皮呈現出漂亮的紫紅色。薄得幾乎透明。輕輕一撕就能剝下來。果肉飽滿緊實。切開的瞬間。豐盈的汁水順著刀刃流下來。露出裡麵紅艷艷的果心。像一顆顆細小的寶石。
三十分鐘後。烤箱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許悠然戴上隔熱手套。拉開烤箱門。一股極其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發酵黃油特有的奶香。混合著烤熟的杏仁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廚房。香氣太霸道了。順著敞開的窗戶。飄進院子。飄過矮牆。飄向了外麵的青石闆巷子。
塔底放涼。許悠然開始組裝。先鋪上一層厚厚的無花果醬。果醬熬得剛剛好。保留了果肉的顆粒感。接著。把切成八瓣的新鮮無花果。一圈一圈地碼放在果醬上。像一朵盛開的紫紅色蓮花。最後。去院子裡摘了幾片新鮮的薄荷葉。點綴在中間。
一個漂亮的無花果塔完成了。
“好香啊！”院門被猛地推開。
林小滿探進半個身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泡。她大步走進廚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無花果塔。
“悠然姐。你背著我做什麼好吃的了？”林小滿湊近了看。驚撥出聲。“哇。這也太漂亮了吧。像藝術品一樣。這無花果怎麼這麼紅。像假的一樣。”
許悠然被她的樣子逗笑了。遞給她一把小叉子。“是阿桂嬸家的無花果。剛做好的。嘗嘗？”
林小滿嚥了咽口水。卻沒接叉子。她眼珠一轉。一把按住許悠然的手。“等等。這麼好的東西。得大家一起分享。我去叫顧大哥！”
說完。根本不給許悠然拒絕的機會。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馬尾辮在腦後甩出一道歡快的弧線。
許悠然無奈地搖搖頭。把無花果塔切成均勻的六塊。裝進精緻的復古白瓷盤裡。又泡了一壺大吉嶺紅茶。端到院子裡的原木桌上。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沒過多久。林小滿就拉著顧律走了進來。
顧律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休閑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神情透著幾分無奈。顯然是被林小滿硬拉過來的。那隻胖橘貓也跟在他們身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直接跳上了顧律旁邊的空椅子。盤成一個球。
“快坐快坐。”林小滿招呼著。“悠然姐的新品。我們可是第一批試吃員。”
顧律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麵前的盤子上。紫紅色的無花果。金黃色的塔皮。配上翠綠的薄荷葉。顏色搭配得很舒服。切麵平整。能看出製作者紮實的基本功。
“嘗嘗看。”許悠然給他們倒上紅茶。
林小滿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塊放進嘴裡。下一秒。她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發出含糊不清的驚呼。“唔！太好吃了！”
她嚥下去。激動地拍桌子。“悠然姐。你是什麼神仙！這塔皮好酥脆。一咬就掉渣。裡麵的餡料又軟又香。最絕的是這個無花果。酸酸甜甜的。汁水爆滿。一點都不覺得膩！”
她三兩口就吃完了一塊。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裡的剩下幾塊。
顧律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送入口中。動作優雅從容。
入口的瞬間。顧律的眼神微微一閃。他是吃過好東西的人。以前在投行。什麼頂級的米其林餐廳。什麼昂貴的法式甜品。他都嘗過。但這一口。依然讓他感到驚艷。
黃油的品質極高。奶香醇厚而不腥。杏仁粉沒有雜質。最出彩的確實是無花果。沒有大棚種植的那種水汽和寡淡。帶著一種充滿生命力的野效能量。果肉的甜度恰到好處。和底部的果醬形成了完美的層次感。
“很好吃。”顧律放下叉子。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味蕾。給出了中肯的評價。“食材的搭配很巧妙。甜度控製得極好。”
許悠然笑彎了眼睛。正準備說話。顧律卻話鋒一轉。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是他以前在會議室裡。準備盤問創業者時的習慣動作。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氣質也從剛才的閑適。瞬間切換到了冷峻的投資大佬模式。
“這無花果。是阿桂嬸自家種的？”顧律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審視。
“對啊。”許悠然點頭。“我昨天去她家磨了半天。她才答應把樹上的果子賣給我。”
顧律點點頭。繼續問：“黃油用的是伊斯尼的AOP發酵黃油？”
許悠然有些驚訝。睜大了眼睛。“這你都吃得出來？”
顧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大腦已經自動開啟了財務覈算模型。
“伊斯尼黃油。純正的加州杏仁粉。加上阿桂嬸家產量極低、無法標準化的土生無花果。”顧律看著許悠然。語氣變得嚴肅。“你算過這款甜品的BOM成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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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M成本？”許悠然愣了一下。這個詞她以前在公司常聽。但放在這個小院裡。顯得格格不入。
“就是物料清單成本。”顧律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完全進入了狀態。“高階食材意味著高昂的直接成本。阿桂嬸的無花果產量不穩定。這意味著你的供應鏈極其脆弱。無法形成規模化採購來壓低單價。這會大幅增加你的隱性成本和抗風險成本。”
林小滿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手裡舉著半塊無花果塔。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看看顧律。又看看許悠然。感覺自己好像誤入了一場高階的商業談判。
顧律沒有理會林小滿的反應。繼續說道：“按照你目前的用料標準。這款無花果塔的單塊直接成本。保守估計在二十五元左右。如果加上水電、房租折舊、裝置損耗。以及你個人的人工成本。綜合成本會突破三十五元。”
他盯著盤子裡的甜品。像是在看一份不及格的商業計劃書。
“在雲水鎮這樣的下沉市場。消費者的價格敏感度很高。一個甜品的定價如果超過四十五元。你的受眾群體就會呈斷崖式下跌。但如果定價低於五十元。你的毛利率將無法覆蓋日常運營的固定開支。一旦遇到陰雨天客流減少。或者食材損耗過大。你就會陷入虧損。”
顧律指出核心痛點。“更緻命的是。阿桂嬸的無花果是有強季節性的。果期很短。一旦過季。你的這款招牌產品就會麵臨斷供。這對一家剛起步、急需建立品牌認知的甜品店來說。是不可接受的風險。你沒有Plan B。”
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連風似乎都停了。隻有橘貓還在沒心沒肺地打著呼嚕。
林小滿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那個……顧大哥。你別這麼嚴肅嘛。吃個蛋糕而已。怎麼搞得像要破產清算一樣。”
“開店就是商業行為。”顧律轉頭看向林小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商業的本質是盈利。如果連最基本的成本利潤率和供應鏈風險都算不清楚。這家店的存活週期不會超過三個月。這是客觀規律。”
許悠然靜靜地聽著。她沒有打斷顧律。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等顧律說完。她端起麵前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撫平了胃裡的那一絲涼意。
然後。她放下茶杯。看著顧律。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顧律。你說得都對。”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和。像春風拂過柳枝。沒有絲毫的攻擊性。“從商業邏輯來看。我這樣做確實很不理智。甚至可以說是愚蠢。”
她伸出手。輕輕撓了撓旁邊橘貓的下巴。橘貓發出更大的呼嚕聲。腦袋直往她手心拱。
“可是。”許悠然擡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顧律。“我開這家店。本來就不是為了賺錢啊。”
顧律愣住了。他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頓。眉頭微皺。“不為賺錢？”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似乎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對於一個投資人來說。不以盈利為目的的商業行為。簡直是天方夜譚。
“對。”許悠然點點頭。目光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佈置的小院。看著那些迎風搖曳的花草。看著斑駁的磚牆。
“我在大城市裡。算了太多年的成本和利潤。每天一睜眼。就是KPI。就是轉化率。就是投入產出比。我每天都在計算。怎麼做才能利益最大化。怎麼做才能不被淘汰。每天擠在密不透風的地鐵裡。深夜還在對著電腦改方案。那種日子。太讓人窒息了。”
她轉過頭。看著顧律的眼睛。眼神裡透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釋然。“我算得太累了。不想再算了。”
“我來到雲水鎮。買下這個院子。開這家店。隻是因為我喜歡做甜品。我喜歡每天早上聞到烤箱裡飄出的黃油香氣。喜歡看到麵糰在手裡慢慢膨脹。喜歡看著果醬在鍋裡咕嘟咕嘟冒泡。這讓我覺得。我是在生活。而不是在生存。”
她看著盤子裡剩下的無花果塔。眼神溫柔。
“阿桂嬸的無花果過季了怎麼辦？”許悠然笑了笑。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換別的呀。秋天有桂花。冬天有草莓。春天有櫻花。大自然給什麼。我就做什麼。這就是我的Plan B。”
“我不設固定選單。也不追求每天賣出多少份。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賣完了就關門休息。或者去院子裡曬太陽。或者去巷子裡喂貓。”她看著顧律。聲音輕柔卻堅定。“隻要吃到它的人。能感覺到開心。能覺得生活裡還有一絲甜。這就足夠了。”
顧律坐在藤椅上。久久沒有說話。
許悠然的話。像是一顆石子。輕輕投入了他平靜的心湖。盪起一圈圈漣漪。
他看著許悠然。她的臉上沒有大城市裡常見的焦慮和疲憊。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鬆弛和從容。那種笑容。很乾凈。很純粹。沒有一絲一毫的商業算計。
顧律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有多麼掃興。
他習慣了用資料和邏輯去衡量一切事物的價值。習慣了用資本的眼光去審視每一個專案。他本能地想要幫她規避風險。想要幫她建立一套無懈可擊的商業模型。
但他忘了。這裡是雲水鎮。不是寸土寸金的CBD。許悠然也不是他曾經麵對的那些渴望融資、野心勃勃的創業者。
她隻是一個想要提前養老。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女孩。
大城市的資本邏輯。在這裡徹底失效了。小鎮生活。有著它自己的一套演演演算法。這套演演演算法不看利潤率。不看翻檯率。隻看幸福感。隻看情緒價值。
顧律垂下眼眸。看著麵前空了的盤子。心裡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觸動。還有一絲隱秘的懊惱。他居然用自己最擅長的武器。去攻擊了一個女孩最純粹的夢想。
“抱歉。”顧律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他擡起頭。目光柔和地看著許悠然。“是我職業病犯了。習慣性地用投資人的思維去衡量一切。”
許悠然搖搖頭。又給他切了一塊無花果塔。推到他麵前。“沒關係。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她笑彎了眼睛。像兩彎新月。“不過現在。投資人先生。請你暫時忘記那些冰冷的資料。好好享受這塊蛋糕吧。這是阿桂嬸的無花果。也是雲水鎮的陽光。”
顧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淺極淺的微笑。卻讓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好。”他拿起叉子。
微風吹過院子。帶來陣陣花香。
林小滿見氣氛緩和。立刻又活潑起來。“就是嘛！吃東西的時候就該開開心心的！悠然姐。我還要一塊！”
“喵——”橘貓也跟著叫了一聲。似乎在附和。
院子裡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顧律吃著無花果塔。甜美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他突然覺得。這種不用計算成本的甜。其實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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