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慈善晚宴結束後的第三天,林薇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把黑色的雨傘被她仔細地收在辦公室的抽屜裏,沒有還,也沒有人提起。就像那個雨夜本身,像一場醒來後細節模糊但情緒清晰的夢,懸在她的記憶邊緣,偶爾在深夜的失眠時刻悄然浮現。
她依然每天按時上班,處理著瑣碎的行政事務,但部門裏對她的態度悄然發生了變化。李總交給她更多重要的工作,同事們看她的眼神裏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或許是好奇,或許是探究,或許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薇薇,聽說晚宴那天你彈鋼琴了?”午休時,小雅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好多人都在傳,說你彈得特別好,顧總都親自過去聽了。”
林薇攪拌著咖啡的手頓了頓:“隻是臨時救場。”
“那也是本事啊!”小雅眼睛發亮,“而且我還聽說,顧總讓司機送你回家了?”
“下雨不好打車,隻是順路。”林薇平靜地回答,避開了小雅探尋的目光。
“順路?”小雅意味深長地笑了,“顧總的公寓在海港那邊,跟你住的區根本不順路好吧。”
林薇的指尖微微一顫,咖啡灑出來幾滴。她抽了張紙巾擦拭,動作有些慌亂。這件事她刻意不去細想,但此刻被小雅點破,那個雨夜的情景又清晰起來——車窗外模糊的霓虹,車內安靜的空氣,顧言深側臉的輪廓,還有他最後那句“早點休息”。
“可能司機有自己的事吧。”她勉強找了個理由。
小雅還想說什麽,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陳姐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奇怪:“林薇,總裁辦電話,讓你現在上去一趟。”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林薇,有驚訝,有猜測,更多的是瞭然——看吧,果然不一樣了。
林薇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表麵上依然維持著平靜:“知道了,我馬上去。”
電梯上行時,她看著鏡麵中自己的倒影,深吸了幾口氣。冷靜,她對自己說,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匯報。晚宴已經結束,她和顧言深之間,應該回到正常的上下級關係。
六十六層依然安靜得如同另一個世界。周特助看到她,隻是點了點頭:“總裁在等你,直接進去。”
林薇敲門,得到回應後推門而入。
顧言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背對著她,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電話那頭似乎是在談什麽重要的合作,他的語氣冷靜而強勢,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這個條件不可能,告訴他們,要麽接受我們的方案,要麽合作終止。”他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今天的顧言深看起來有些不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沒休息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
“總裁。”她微微躬身。
顧言深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林薇依言落座,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是標準的職業坐姿。
“晚宴的後續總結報告我看過了。”顧言深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做得不錯。”
“謝謝總裁。”林薇謹慎地回答,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果然,顧言深話鋒一轉,“媒體對接的部分存在疏漏,有三家財經媒體的通稿沒有按照我們的要求發布。”
林薇心裏一緊。這部分工作確實是她的疏忽,當時她忙著處理鋼琴師突發狀況,把媒體對接的收尾工作交給了一個實習生,事後也沒有仔細檢查。
“是我的責任,我沒有做好最終確認。”她坦白承認,沒有找任何藉口。
顧言深看著她,目光深沉。幾秒鍾的沉默後,他開口:“下週,跟我去悉尼。”
林薇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悉尼?”
“天盛在悉尼有個新能源專案,需要派人過去做前期調研和當地政府接洽。”顧言深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原本是市場部的人去,但我看了你的晚宴總結報告,你在協調和應變方麵表現不錯。這個專案需要細心和溝通能力,你比較合適。”
“可是……”林薇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我對新能源領域完全不瞭解,而且我是行政部的,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
“學習。”顧言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一週時間,夠你瞭解基礎情況。具體資料周特助會給你。護照有吧?”
“有……”林薇下意識回答。她的護照是兩年前辦的,本來計劃去日本旅行,但因為工作忙一直沒成行,沒想到第一次用會是這種情況。
“那就這樣定了。”顧言深說完,低下頭開始處理檔案,這是談話結束的訊號。
林薇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總裁,為什麽是我?”
顧言深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裏麵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我需要一個能在突發情況下保持冷靜、並且不會用專業術語糊弄我的人。你是最佳人選。”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林薇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然而在顧言深的目光注視下,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明白了,我會盡力。”
走出辦公室,林薇依然有些恍惚。悉尼,半個地球之外的城市,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前往。而更讓她不安的是,這次出差意味著她將在接下來的一週裏,和顧言深有更密切的接觸。
周特助遞給她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這是悉尼專案的所有資料,還有行程安排。你的機票和住宿已經訂好了,週五晚上出發,下週六返回。”
林薇接過資料夾,感覺手裏沉甸甸的。她翻開第一頁,行程表上清晰地寫著:
* 週五晚:飛往悉尼
* 週六:抵達,入住酒店
* 週日至週二:專案調研,政府及合作方會議
* 週三:實地考察
* 週四:整理報告
* 週五:返程
“總裁會和你一起,”周特助補充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會議和考察是分開進行的,你主要負責行政協調和會議記錄。”
林薇鬆了口氣,但心底深處又湧起一絲莫名的失落。她搖搖頭,甩掉這些不合時宜的情緒,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資料。
2
接下來的一週,林薇幾乎住在了辦公室裏。白天處理日常工作,晚上惡補新能源知識和悉尼專案資料。資料夾裏的內容多得驚人——專案背景、技術方案、市場分析、政策法規、合作方資料……她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些完全陌生的資訊。
小雅看她每天頂著黑眼圈,忍不住勸她:“薇薇,你沒必要這麽拚吧?不就是出個差嗎?”
林薇搖搖頭,沒有解釋。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出差。這是顧言深給她的機會,或者說,是一次測試。她不能讓任何人失望,尤其是她自己。
週四晚上十點,辦公室隻剩下她一個人。林薇揉著發疼的太陽穴,盯著電腦螢幕上複雜的專案結構圖,視線開始模糊。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璀璨的夜景,試圖讓大腦清醒一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資訊。她隨意地瞥了一眼,整個人瞬間僵住。
發信人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但林薇記得——那是顧言深的私人號碼。
“資料看到第幾頁了?”
簡短的一句話,卻讓林薇心跳加速。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纔回複:“第87頁,第三章第二節,關於澳洲新能源政策的分析。”
幾乎是秒回:“重點是什麽?”
林薇深吸一口氣,快速整理思路:“澳洲政府計劃在2030年前實現可再生能源占比50%的目標,目前各州政策不統一,新南威爾士州對太陽能和風能專案有稅收優惠,但審批流程複雜。我們的專案在選址上需要平衡資源條件和政策支援。”
這次,那邊停頓了一會兒纔回複:“不錯。明天不用來公司了,在家收拾行李,倒時差。”
“可是明天週五,我還要——”
“這是安排。”顧言深的回複簡短而強勢。
林薇看著這行字,彷彿能想象出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微微蹙眉,語氣不容置疑。她歎了口氣,回複:“好的,謝謝總裁。”
沒有再收到回複。對話到此為止,幹淨利落,就像顧言深本人。
林薇收起手機,卻沒有立刻離開。她重新坐回電腦前,繼續看資料,直到淩晨一點。離開公司時,整棟大樓幾乎全黑,隻有保安室的燈還亮著。
她不知道,在六十六層的總裁辦公室裏,顧言深也剛剛結束工作。他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目光落在樓下那個剛剛走出大樓的纖細身影上,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視線。
酒杯中的冰塊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顧言深仰頭喝掉最後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無法平息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動。
那個雨夜,她彈鋼琴時的側臉,這些天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見過太多精心打扮、費盡心機想要吸引他注意的女人,但林薇不一樣。她像一株生長在牆角的花,安靜,不起眼,卻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綻放出讓人移不開眼的光芒。
派她去悉尼,與其說是工作需要,不如說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藉口。他想看看,在那座遠離熟悉環境的城市裏,剝離了職場身份的束縛,她會是什麽樣子。
這個想法很危險,顧言深知道。但他一生中冒過太多風險,這一次,他允許自己任性。
3
週五晚上八點,國際機場。
林薇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候機廳裏,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她提前兩個小時到了,這是她第一次出國,一切都顯得陌生而新鮮。
手機震動,是顧言深的資訊:“T3航站樓,貴賓休息室。”
言簡意賅,是他的風格。林薇拖著箱子找到貴賓休息室,門口的工作人員核對資訊後,恭敬地為她開啟門。
休息室裏人不多,顧言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他今天穿得很休閑,深色的襯衫外搭一件灰色羊絨開衫,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長褲,少了幾分平日的嚴肅,多了幾分隨性,但那份與生俱來的氣場依然強大。
“總裁。”林薇走過去,輕聲打招呼。
顧言深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外麵套一件米色風衣,長發隨意地紮成低馬尾,臉上隻有淡淡的妝,看起來幹淨清爽,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合上電腦,“吃過飯了嗎?”
“在機場吃過了。”林薇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依然有些拘謹。
顧言深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語氣難得地緩和了一些:“十小時的飛行,放鬆點。到了悉尼,你是我助理,不是行政部文員,工作方式會不一樣。”
“我明白。”林薇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會盡快適應。”
顧言深沒再說什麽,重新開啟電腦處理工作。林薇也拿出資料最後複習,休息室裏隻剩下敲擊鍵盤的輕微聲響。
登機時間到了。頭等艙的座位寬敞舒適,林薇的位置在顧言深斜後方。空乘送來香檳和熱毛巾,她小口喝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
顧言深已經放下了電腦,正閉目養神。機艙內柔和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線條。褪去了工作中的淩厲,此刻的他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疲憊和……脆弱?
這個念頭讓林薇自己都覺得荒謬。顧言深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和“脆弱”這個詞聯係在一起。
飛機起飛後,林薇戴上眼罩準備睡覺。長時間的飛行需要好好休息,以應對明天的行程。但或許是緊張,或許是時差調整的原因,她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
“睡不著?”
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林薇嚇了一跳,摘下眼罩,發現顧言深不知何時站在她座位旁,手裏端著一杯水。
“有點……”她老實承認。
顧言深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將水遞給她:“第一次長途飛行都這樣。試試這個。”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兩顆白色的小藥片:“褪黑素,幫助調整時差。”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準備這些東西。
“我自己也要用。”顧言深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解釋。
林薇接過藥片和水,小聲道謝。吞下藥片後,她重新戴好眼罩,努力放鬆身體。或許是藥物起了作用,或許是顧言深的突然出現讓她的神經不再緊繃,她終於慢慢睡著了。
她不知道,在她睡著後,顧言深並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看著她的睡顏。她的呼吸均勻綿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比醒著時柔軟許多。
空乘走過來,想要詢問是否需要什麽,顧言深抬手示意她安靜。他站起身,輕輕從林薇手中抽走那個空水杯,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飛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窗外是深藍色的天幕和閃爍的星辰。顧言深重新開啟電腦,但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複浮現的,是剛才林薇睡著時的樣子,那麽安靜,那麽不設防。
這很不對勁。顧言深皺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工作上。他花了二十分鍾,才重新進入狀態。
4
飛機在悉尼時間週六上午十點降落。
走出機場,南半球的陽光明亮而熱烈,帶著海洋氣息的風吹拂在臉上,與北半球深秋的寒意截然不同。林薇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長途飛行帶來的疲憊。
一輛黑色的賓士已經在出口等候。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華裔男子,恭敬地為他們開啟車門:“顧先生,林小姐,歡迎來到悉尼。”
車子駛向市區。林薇望著窗外的風景,有些出神。藍天,白雲,蔚藍的海岸線,以及那些隻在明信片上見過的地標建築——悉尼歌劇院、海港大橋,此刻真實地展現在眼前,美得有些不真實。
“喜歡悉尼?”顧言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薇回過神來,點點頭:“很漂亮。和想象中不太一樣,更……開闊。”
“這裏適合生活。”顧言深難得地評論了一句,目光也望向窗外,“可惜,我們不是來度假的。”
語氣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讓林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這個男人身上似乎背負著太多東西,多到連在這樣美麗的城市裏,都無法真正放鬆。
酒店位於環形碼頭附近,從房間的窗戶可以直接看到悉尼歌劇院和海港大橋。林薇的房間在顧言深的隔壁,都是套房,寬敞豪華得讓她有些不適應。
“下午休息,倒時差。晚上六點,大堂見,帶你去吃飯。”顧言深在房門**代,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其實我可以自己——”
“這是工作安排。”顧言深打斷她,目光平靜,“你需要保持良好狀態,明天開始會非常忙。”
林薇把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點點頭:“好的。”
回到房間,她洗了個澡,試圖睡一會兒,但時差加上陌生的環境,讓她根本無法入睡。她索性開啟電腦,重新看了一遍行程安排和會議資料。
下午五點,她換了身衣服,提前來到大堂。顧言深已經在那裏了,他換了身衣服,深藍色的休閑襯衫配卡其色長褲,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也隨和了一些。
“很準時。”他看了眼手錶,站起身,“走吧。”
“我們去哪裏吃飯?”林薇跟上他的腳步。
“一個朋友開的餐廳,味道不錯,視野也很好。”顧言深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
餐廳位於岩石區一棟曆史建築的頂層,露台正對著悉尼歌劇院和海港大橋。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將整個海港染成金色,歌劇院白色的帆形屋頂在光影中熠熠生輝,美得令人窒息。
“太美了……”林薇忍不住輕聲感歎。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微微上揚了零點零一度:“坐吧。”
餐廳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澳洲人,看到顧言深,熱情地上來擁抱:“顧!好久不見!”
“John,好久不見。”顧言深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雖然很淡,但確實是在笑。他轉向林薇,介紹道:“這是林薇,我的助理。這是John,餐廳老闆,也是我在悉尼的老朋友。”
“美麗的女士,歡迎來到悉尼。”John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熱情地和林薇握手。
“謝謝,您的餐廳很漂亮。”林薇禮貌地微笑。
John為他們安排了露台最好的位置,親自推薦了菜品。等待上菜的間隙,林薇望著遠處的風景,有些出神。海港大橋上已經亮起了燈,與漸漸暗下的天幕形成鮮明對比,遊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緩緩駛過,整個世界彷彿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
“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色?”顧言深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林薇點點頭:“以前隻在照片上看過。真實的……比照片美得多。”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顧言深喝了口水,目光也投向遠處的海港,“親眼見到,親身經曆,才知道和想象中不一樣。”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但林薇不敢深想。她轉移了話題:“總裁經常來悉尼嗎?”
“每年幾次。天盛在這裏有業務,我在這邊也有投資。”顧言深回答得簡潔,“喜歡這裏的話,工作結束後可以多留一天,讓司機帶你逛逛。”
“不用了,”林薇連忙搖頭,“工作要緊。”
顧言深看著她,沒再說話。這時菜上來了,是地道的澳洲海鮮——新鮮的龍蝦、生蠔、帝王蟹,擺盤精緻,香氣撲鼻。
“嚐嚐這個。”顧言深將一隻剝好的龍蝦肉放到林薇盤子裏,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林薇愣住了,看著盤中那隻處理得幹幹淨淨的龍蝦肉,又看看顧言深。他正專注地處理著自己那隻,動作優雅熟練,彷彿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的舉動有什麽不妥。
“謝謝……”她低聲說,用叉子小口吃著。龍蝦肉鮮嫩多汁,帶著海洋特有的鹹甜,確實美味,但她卻有些食不知味。
整頓飯,顧言深的話都不多,但意外地,他沒有讓氣氛變得尷尬。他會偶爾介紹某道菜的特色,或者講一些在悉尼的趣事。林薇驚訝地發現,這個男人在褪去總裁的外衣後,其實很會聊天——前提是他想聊。
“你朋友的中文很好。”林薇看著正在另一桌和客人聊天的John,說道。
“他太太是中國人,在悉尼大學教中文。”顧言深解釋,“二十年前,John去中國旅行,遇到了他太太,為了她學了中文,最後幹脆搬到悉尼,開了這家餐廳。”
“很浪漫的故事。”林薇輕聲說。
“浪漫?”顧言深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為了一個人,放棄自己熟悉的一切,搬到半個地球之外,重新開始。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或者說,極大的愚蠢。”
林薇看著他,突然問:“那總裁覺得,什麽是浪漫?”
顧言深顯然沒料到她會反問,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浪漫是奢侈品。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
這話說得冰冷而現實,但林薇卻從顧言深的眼中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情緒——是嘲諷,是疲憊,還是別的什麽,她分辨不清。
“可是John看起來很快樂。”她說。
“那是因為他幸運。”顧言深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幸運地遇到了對的人,幸運地做出了對的選擇。但世界上大多數人,沒有這種幸運。”
林薇沒有再說話。她看著顧言深,這個坐擁億萬財富、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眼中卻有著一種近乎悲觀的清醒。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夜色漸深,海港的燈光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晚風帶來海洋的氣息,微涼,但很舒服。
“走吧,明天還要工作。”顧言深站起身。
結賬時,John說什麽也不肯收錢,最後顧言深說“下次我來付雙倍”,才勉強讓他收了成本價。離開時,John送他們到門口,拍拍顧言深的肩:“顧,這次在悉尼多待幾天吧,放鬆一下。你看起來太累了。”
顧言深隻是點點頭,沒有回答。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林薇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腦海中回想著今晚的對話。她看到了顧言深不為人知的一麵——會和朋友開玩笑,會剝龍蝦,會說出“浪漫是奢侈品”這樣悲觀的話。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更複雜,也更有溫度。但這溫度是真實的,還是隻是冰山偶爾露出的一角?
“在想什麽?”顧言深突然問。
林薇回過神,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在想,總裁其實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哦?”顧言深側過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你想象中的我是什麽樣?”
“更……冷漠,更不近人情。”林薇老實說。
顧言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幾乎聽不見:“那你現在覺得呢?”
“現在覺得……”林薇斟酌著措辭,“總裁也是人,有朋友,會累,會對某些事情有自己的看法。”
“就這些?”顧言深挑眉。
“就這些。”林薇點頭。
顧言深看了她幾秒,然後轉回頭,望向窗外。就在林薇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他緩緩開口:“林薇,不要輕易對一個人下結論。你看到的,可能隻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這話說得很輕,但在寂靜的車廂裏,卻異常清晰。林薇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看著顧言深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路燈光影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回到酒店,各自回房。林薇洗過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璀璨的夜景,腦海中反複回響著顧言深最後那句話。
“你看到的,可能隻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這是什麽意思?警告?提醒?還是別的什麽?
手機震動,是顧言深的資訊:“明天七點早餐,八點出發。晚安。”
簡短,公式化,彷彿剛才車上那個說出意味深長的話的人不是他。
林薇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終回複:“好的,總裁晚安。”
她沒有問那句話的意思,就像她不會問為什麽他會帶她去那家餐廳,為什麽他會為她剝龍蝦,為什麽他會對她說那些話。
有些問題,或許永遠不會有答案。而有些答案,或許她並不真的想知道。
窗外,悉尼的月光灑在海麵上,溫柔而清冷。在這座遙遠的南半球城市,林薇第一次感覺到,她和顧言深之間的距離,比想象中更近,也更遠。
第二天的工作將證明,這場悉尼之行,遠不止一次簡單的出差。而她和顧言深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