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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軍製
中平元年三月的洛陽,城郭間的車水馬龍依舊喧囂,酒肆茶坊的吆喝聲隔著幾條街都能撞進人耳朵裡,可誰都能嗅出那股壓在空氣裡的沉鬱——山雨欲來的悶意,正順著洛水的波紋,一點點漫遍整座京城。
馬超跟著師父皇甫恪啟程前往安定郡朝那縣的日子定在了明日。馬騰帶著龐德先一步趕回隴西,去招募羌騎。臨走時,馬騰攥著馬超的手腕,反覆叮囑,翻來覆去無非是“好好唸書,聽師父的話”“遇事彆逞勇,多琢磨”。馬超低著頭應了一聲又一聲,目光追著父親策馬西去的背影,直到那點身影融進遠處的煙塵裡,心裡頭卻還盤著另一樁事——他得弄明白,這時代的東漢軍隊,到底是副什麼模樣。
前世他是考古學家,東漢軍製的典籍翻了不知多少本,可紙上的文字終究是死的。那些記載裡的編製、兵源、製度,哪有從皇甫恪這樣的親曆者口中聽來的真切。
機會來得比他想的快。
三月八日的傍晚,春風捲著院角的槐葉,在地上打了個旋。皇甫恪處理完郡學的最後一批文書,一抬眼就看見馬超蹲在廊下,捧著卷《漢書·百官公卿表》,指尖在竹簡上輕輕點著,眉頭皺得緊緊的,連他走過來都冇察覺。
“超兒,這《百官公卿表》可不是八歲娃娃該啃的書。”皇甫恪在他身邊坐下,笑著打趣。
馬超猛地回神,趕緊合起竹簡,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懇切:“師父,弟子這幾日總聽人說,朝廷要調兵打黃巾。可我在狄道時,見縣裡的衙役連偷牛賊都攔不住,這樣的兵,真能上戰場?朝廷的正經軍隊,到底是個啥樣子?”
皇甫恪臉上的笑淡了些,長歎一聲,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槐樹枝,在庭院的沙土地上慢慢劃了道橫線。
“你見的狄道衙役,就是如今大漢軍製的縮影。”他的聲音沉下來,樹枝尖抵著沙地,“這事要從光武皇帝中興說起。當年光武皇帝平定天下,做了件大事——罷天下材官、騎士。”
馬超心裡一清二楚。建武六年,光武帝劉秀下詔裁撤各郡國的材官、騎士,廢了每年秋天的校閱武試。本意是省軍費、防地方擁兵,可到頭來,卻把地方的武備底子給抽乾了。他明知故問,抬眼看向皇甫恪:“師父,光武皇帝為何要這麼做?”
“還不是怕重蹈西漢末年的覆轍。”皇甫恪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樹枝在沙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紋路,“西漢末年,州郡牧守個個擁兵自重,今天打這個,明天伐那個,天下才亂成那樣。光武皇帝以武得天下,最清楚擁兵之害,所以才削了地方軍力,把精兵都收歸中央,由朝廷說了算。”
他頓了頓,指尖點向那道橫線:“可凡事過猶不及。光武之後,各郡國的常備武備就徹底冇了。以前每郡都有都尉,管著兵馬的訓練、征調,後來這職位時有時無,就算設了,也是個空架子,手裡冇兵。地方遇了事,隻能臨時從百姓裡招人,湊起來練幾天就往戰場上送。平日裡管治安的,就幾十上百個衙役,抓個小偷還行,真碰上黃巾這種亂軍,哪頂得住?”
馬超接了話,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所以黃巾一起,各州郡才接連失守?”
皇甫恪重重一點頭,沙地上的槐樹枝都被震得晃了晃:“正是。地方冇兵,隻能靠各地豪強自己招部曲、修塢堡保命。你父親能在隴西站穩腳跟,靠的就是自家部曲和那些歸附的羌人。這也是大漢軍製崩了之後,冇辦法的辦法。”
“那中央呢?中央總該有強兵吧?”馬超追問,又用樹枝在旁邊畫了個方框。
“中央的兵,也大不如前了。”皇甫恪的聲音更沉了,“西漢時中央有南軍、北軍,南軍守宮城,北軍護京城,各有統領。可兩漢之交亂成那樣,這製度早亂了套。光武皇帝定都洛陽,又把中央兵狠狠裁了一通。”
他先講南軍:“南軍就是守宮城的禁衛。西漢時南軍有好幾萬,分守各門,威風得很。可到了東漢,南軍被砍得隻剩個空架子,衛尉的下屬機構縮了又縮,宮城的守衛反倒成了宦官和近侍兼任。真正能算禁衛的,冇幾個人。”
“光武皇帝這麼做,是怕外戚、權臣掌了禁衛,趁機作亂。”皇甫恪話鋒一轉,“可這麼一搞,宮城的守衛反倒弱了。日後真有內亂,宮裡連自保都難。”
馬超心裡默默點頭。這大概就是後來何進被殺、董卓進京時,洛陽城毫無抵抗的緣由之一。
“北軍比南軍稍好,可也差遠了。”皇甫恪又在方框裡畫了幾道,“西漢北軍有八校尉,每校尉管七百來人,總兵力過萬。本朝就剩五校了——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每校尉就幾百人,滿打滿算才三千多。”
三千餘人。馬超在心裡飛快地盤算,這數字放在前世,也就夠一個旅的規模,卻要守著整個洛陽城。難怪黃巾一起,朝廷急得團團轉,非要四處調兵,單靠中央這點兵,根本不夠看。
“更糟的是兵源。”皇甫恪歎了口氣,“西漢北軍的兵,多是關中東部的良家子,從小練騎射,身手過硬。現在的北軍,大多是洛陽附近的流民、市井混混,冇怎麼練過,裝備也差,士氣還低。站崗還行,真跟黃巾賊硬碰硬,怕是撐不住。”
話冇說完,可意思誰都懂。馬超又問:“那北軍就這點人,南軍又形同虛設,朝廷靠啥打黃巾?”
皇甫恪撿起另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幾個圈:“靠屯田營。這是光武皇帝設的邊軍,平時種地自給,戰時就調去打仗,是中央的機動兵力。最重要的有三支。”
他指尖依次點過沙地上的圈:“:東漢軍製
一萬人,要麵對數十萬黃巾賊。
難怪曆史上皇甫嵩、朱儁、盧植都要分兵作戰,還要臨時招新兵、征外族騎兵。這點兵力,連給黃巾賊塞牙縫都不夠。
“除了這些,朝廷打仗還會征兩路人馬。”皇甫恪接著說,“一是郡國兵,二是外族騎兵。”
“郡國兵?”馬超皺了眉,“師父剛纔說郡國冇常備兵啊。”
“常備兵冇了,兵役製度還在。”皇甫恪解釋道,“本朝規定,男子二十三歲到五十六歲是正丁,都有服兵役的義務。朝廷下了征調令,各郡就按戶籍招人,臨時編為郡國兵,由郡守、都尉帶著上戰場。這些人冇經過日常訓練,也冇統一裝備,戰鬥力可想而知,還不願離家,一遇險就散夥。朝廷實在冇兵了,纔會用他們。”
“那外族騎兵呢?”馬超追問。
“主要是烏桓、鮮卑、羌人、匈奴的騎兵。”皇甫恪說,“本朝一直用‘以夷製夷’的法子,招這些邊郡外族騎兵,編為‘義從胡騎’,讓漢將帶著打仗。這些胡人的騎射厲害,就是軍紀散,不好管,還費錢,朝廷輕易不動用。”
他看了馬超一眼,語氣軟了些:“你父親回隴西招羌騎,走的就是這條路。五百羌騎聽著不多,可現在朝廷兵力緊巴,這已經是頂頂珍貴的力量了。”
馬超剛點頭,又想起一事:“師父,弟子還聽說,朝廷有支精銳叫三河騎士,這又是啥來頭?”
皇甫恪的眉頭一挑,眼裡閃過一絲讚許,用樹枝在沙地上寫下“三河”二字:“你訊息倒靈通。這三河騎士,確實是大漢如今最能打的常備兵之一。”
“三河指的是河南、河內、河東三郡。”他的指尖在沙地上來回劃著,“這三郡圍著洛陽,是京畿的門戶。河南郡就是洛陽,是核心;河內郡在黃河北邊,跟洛陽隔河相望;河東郡控著關中到洛陽的通道。這地方曆來是朝廷看重的兵源地。”
“那‘騎士’呢?”馬超趁熱問。
“‘騎士’二字,大有講究。”皇甫恪的語氣鄭重起來,“西漢時,三河就設了三河騎士的編製。這些人不是普通步兵,是正經的精銳騎兵——自家備戰馬、甲冑、兵器,平時在家種地,每年定期接受訓練,戰時朝廷征召,就編入北軍或者各將軍麾下打仗。”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數:“三河騎士之所以能打,就三點。第一,三河民風剽悍,百姓從小練騎射,兵源素質高;第二,裝備是自家備的,比官府臨時發的好太多;第三,世代從軍的多,父子倆都當兵的不少,經驗足。”
“有多少人?”馬超問。
“冇定數。”皇甫恪搖了搖頭,“這不是常設編製,是兵役製度。三河三郡的適齡男子,家裡有錢、能自備馬匹甲冑的,都要登記,叫‘騎士籍’。平時朝廷不給糧餉,隻在打仗時按籍招人。招多少看戰事需要,少則幾百,多則幾千。前些年平羌亂,朝廷一次招了三千,編入北軍去涼州作戰。”
“跟郡國兵比,三河騎士是真精銳。”皇甫恪補充道,“訓練久,裝備好,朝廷打仗最先想到的就是他們。可以說,這是大漢現在最能倚仗的野戰勁旅。”
馬超心裡盤開了:三河騎士是東漢末年最能打的騎兵之一,後來曹操的虎豹騎裡,就有不少三河騎士的底子。要是皇甫嵩平叛時能調上三河騎士,那仗確實難打。
“這次平黃巾,朝廷會招三河騎士嗎?”馬超試探著問。
皇甫恪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黃巾賊有幾十萬,遍佈中原,北軍、屯田營根本不夠。朝廷肯定會招三河騎士,同時還會在各地招郡國兵、新兵,調胡騎。你父親招羌騎,就是抓準了這個機會。”
他站起身,負手站在廊下,望著遠處沉沉的天色,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隻是三河騎士再能打,數量終究有限。黃巾就算去掉老弱婦孺,能打仗的也有十萬。朝廷能湊的兵,北軍、屯田營、三河騎士,再加上郡國兵、新兵、胡騎,還有各地豪強的部曲,滿打滿算也就三四萬。這一仗,不好打啊。”
馬超冇說話,隻是把這些數字、這些製度,一個個刻在心裡。
夜幕徹底落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把洛水的水麵照得粼粼發亮。皇甫恪收起樹枝,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馬超,語重心長:“超兒,你小小年紀,就肯琢磨軍製,將來必有出息。但師父要提醒你——製度再好,得靠人執行;兵馬再多,得靠人指揮。這亂世裡,能站穩腳跟的,不是最懂製度的人,而是最能看清時局、做對抉擇的人。”
馬超躬身行禮:“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皇甫恪點點頭,轉身進了屋。馬超坐在廊下,望著頭頂的星空,心裡頭翻湧個不停。
他算得明明白白:黃巾已經反了,平叛大軍要出征了。皇甫嵩作為三軍統帥之一,肯定要在戰場上立下大功,封侯拜將。父親的五百羌騎要是能及時趕到,跟皇甫堅壽一起上戰場,就能靠軍功打響名聲。
而他自己,才八歲,要留在安定跟著師父讀書習武。可他的心,早就飛到了戰火紛飛的中原大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往屋內走。路過書房時,瞥見案上攤著一卷竹簡,隱約看見“三河騎士名籍”幾個字,腳步頓了頓,多看了兩眼,才輕輕離開。
這一夜,馬超做了個夢。夢裡金戈鐵馬,戰鼓擂得震耳朵,無數戴黃巾的賊軍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而他身前,一支騎兵陣列嚴陣以待,馬上的騎士披甲執銳,眼神裡滿是堅毅,手裡的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那些騎士的馬鞍旁,都繫著一條絳紅色的綬帶——那是三河騎士獨有的標誌。
夢醒時,天剛矇矇亮,窗外的鳥雀剛叫了第一聲。馬超坐在榻邊,盯著窗紙看了很久,心裡清楚,這不是夢——這一切,很快就要成真。
他還是個八歲的孩子,暫時冇法踏上前線。可他已經在為那個亂世,一點點做準備了。
窗外的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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