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職工宿舍的大喇叭準時響起《東方紅》的旋律。寧婉婉把腦袋往被窩裏一縮，嘟囔著："葉深，關掉它......"
葉深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牆上的小鏡子刮鬍子。聞言，他單手按住被子裏蠕動的"蠶寶寶"，另一隻手把搪瓷缸遞過去："先喝溫水，我去食堂打早飯。"
寧婉婉從被窩裏探出亂蓬蓬的腦袋，就著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突然瞪圓眼睛："今天不是週日嗎？你起這麽早幹嘛？"
"研究所臨時加班。"葉深抹了把下巴上的肥皂沫，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鑰匙，"中午自己熱飯，菜在煤爐上的蒸鍋裏。"
鑰匙落在床頭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寧婉婉盯著那把象征信任的鑰匙，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天賜良機！
"老公~"她裹著被子滾到床邊，拽住他的衣角，"你中午回來陪我吃飯好不好？我一個人吃飯會想你的~"
葉深係釦子的手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她："昨天往逃跑包裏塞全國糧票的時候，怎麽不想我？"
寧婉婉："......"
這男人屬監控探頭的嗎？！
她立刻切換成委屈模式："那是我攢著給你買生日禮物的！上海牌手錶要120張工業券呢！"說著還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葉深突然俯身，帶著清爽的肥皂味逼近："寧婉婉。"
"幹、幹嘛？"
"你編謊話的時候，"他伸手捏住她翹起的呆毛，"頭發會炸成蒲公英。"
寧婉婉："......"
淦！這是什麽離譜的生理特征！
確認葉深走遠後，寧婉婉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她先扒在視窗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樹蔭裏，然後光著腳丫跑到五鬥櫃前，小心翼翼地從搪瓷臉盆底下摸出三張皺巴巴的紙
《上海市臨時戶口登記表》（偽造版）
《廣州機械廠工作調函》（手寫版）
《夫妻關係斷絕宣告》（潦草版）
"哼，鎖窗有什麽用？"她得意洋洋地把"作案工具"塞進的確良襯衫的內兜，"這次我從正門走！"
煤爐上的蒸鍋噗噗冒著熱氣。寧婉婉掀開蓋子，發現裏麵除了飯菜，還溫著一碗酒釀圓子，甜香撲鼻。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糯米團子軟糯適中，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
......突然有點心虛是怎麽回事？
搖搖頭甩開莫名其妙的情緒，她麻利地換上最樸素的藍布工裝，把麻花辮盤成女工常見的發型，最後往臉上撲了層痱子粉營造"氣色不佳"的效果。
"同誌，我胃疼得厲害......"她對著鏡子練習虛弱的表情，"能借個電話讓我愛人來接嗎？"
完美！
職工大院門口，看門的王大爺正聽著收音機裏的評書。寧婉婉彎著腰捂住肚子，氣若遊絲："王伯......我急性胃炎......得去華山醫院......"
"哎呦！"王大爺趕緊推開柵欄，"要叫葉技術員回來不？"
"不、不用......"她"虛弱"地擺手，"他搞科研呢......別耽誤國家建設......"
這番深明大義的發言成功讓王大爺熱淚盈眶，不僅親自把她送到公交站，還往她手裏塞了倆熟雞蛋："多好的姑娘啊，自己病成這樣還惦記著國家！"
寧婉婉坐在公交車上，剝著溫熱的雞蛋，良心隱隱作痛。但很快又被窗外的景象吸引——
八十年代的上海街頭，鳳凰牌自行車匯成洪流，穿白色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拎著錄音機走過，百貨公司櫥窗裏陳列著搪瓷盆和牡丹花被麵。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上，紅色標語迎風招展——"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同誌，票買一下。"售票員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寧婉婉掏錢時，一張照片從內兜滑落。她慌忙去撿，卻發現是上週在城隍廟拍的合影——葉深難得穿了件白襯衫，她舉著糖葫蘆往他嘴裏塞，兩人都被抓拍成模糊的笑臉。
......什麽時候塞進去的？
公交車突然急刹，照片飄到前排座位下。她剛要彎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先一步撿起。
"拍得不錯。"
熟悉的嗓音讓寧婉婉渾身僵住。她緩緩抬頭，看見葉深好整以暇地坐在前排，胳膊上還戴著"公交安全員"的紅袖章。
"葉、葉深同誌！"售票員驚喜道，"您愛人這是......"
"陪我做反扒演練。"葉深麵不改色地胡謅，轉身把照片塞回寧婉婉僵硬的手裏，"這位女同誌演技很好吧？"
全車人恍然大悟，紛紛鼓掌。寧婉婉在掌聲中笑得咬牙切齒，偷偷狠掐葉深的手背。
他麵不改色地湊近她耳邊："逃跑還帶夫妻合影？"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寧婉婉，你比我想的還......"
"還什麽？"
"還離不開我。"
寧婉婉："......"
這日子沒法過了！！！這男人到底有多少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