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風抱著阿慈,快步來到弦夢學院緊閉的校門前,夜間的校門已經落鎖,隻有保安亭還亮著微光。
直到這時,他才猛地想起一個關鍵問題——他不是這裏的學生,根本無法進入這片深夜的校園。
他低頭看著懷中似乎因為過度哭泣和劇痛而昏睡過去的女孩,她隻穿著單薄的睡衣,赤著雙腳,臉頰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讓她自己這樣進去?他怎麼可能放心!
去醫院?但看她之前抗拒的態度……還是去炯老的院子?可那裏距離不近,而且……
就在他站在校門口,看著懷中脆弱的人兒一籌莫展,內心在天人交戰之際,並沒有注意到,懷裏的阿慈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其實並沒有完全昏過去,隻是心力交瘁到無法動彈,也無法回應。
外界的聲音和淩風的猶豫,她都模糊地感知到了。
當意識到已經到了學校門口,而淩風無法進入時,一股微弱的力量從身體深處升起——她不能再這樣依賴他了,必須自己回去。
阿慈掙紮了一下,聲音沙啞微弱:“……放我下來。”
淩風一怔,低頭對上她勉強睜開的、依舊水汽氤氳的青眸。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可以嗎?”他語氣裡滿是擔憂,手臂卻沒有立刻鬆開。
“嗯……”她堅持著,又動了動。
淩風看著她眼中恢復的些許清明和那份熟悉的倔強,知道無法再強求。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將她放下,雙手虛扶著,確保她雙腳觸地後能站穩。
腳尖接觸到冰冷的地麵,身體確實虛軟得厲害,心口的抽痛也依舊清晰,但阿慈還是強撐著,用沒受傷的手扶了一下旁邊的牆壁穩住自己。
她避開了淩風想要攙扶的手,微微低著頭,濕漉漉的髮絲黏在臉頰,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謝謝你。我自己可以回去。”
這句話,依舊禮貌,卻也依舊劃清了界限。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過身,赤著腳,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朝著那扇對於淩風而言無法逾越的校門走去。
她對著保安亭的方向低聲說了句什麼,那扇小側門緩緩為她開啟。
她的背影在單薄睡衣下顯得格外瘦小,腳步虛浮,彷彿隨時會倒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獨自走向屬於自己領域的決絕。
淩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那扇門再次合攏,將他隔絕在外。他垂在身側的手默默握緊,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揮之不去的心疼。
他知道,這就是蔚羊羊。
即使瀕臨破碎,也依然會選擇自己拚湊起所有的碎片,不會輕易讓任何人,尤其是他,踏入她最後的防線。
今夜,他護送了她一程。
也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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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慈扶著冰涼的牆壁,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每走一步,心口都傳來清晰的抽痛,那是生靈慈心受損和黑色情緒殘餘共同作用的結果。
她輕輕推開門,室內一片寂靜,依太狼依舊沉睡著。
然而,當她靠近床邊時,一陣更尖銳的痛楚猛地襲來,彷彿那些盤踞在她心口的黑色絲線被再次啟用,瘋狂地撕扯著她的心脈。
她痛得幾乎彎下腰,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越靠近,越痛。但……)
她咬著牙,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音,目光落在依太狼臉上。
她發現,隨著自己的靠近,依太狼原本緊蹙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分。
是因為那些負麵情緒被她分擔了嗎?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生出一絲苦澀的慰藉。
她咬咬牙,最終還是忍著那如同淩遲般的靠近之痛,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依太狼身邊。
躺下後,那持續的痛楚並未消失,反而因為距離的拉近變得更加清晰。
她根本睡不著,心口的劇痛和腦海中紛亂的情緒讓她清醒無比。
眼淚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不是因為想哭,而是生理性的疼痛帶來的淚水。
她側躺著,蜷縮起來,試圖緩解那無處不在的痛。
漫長的夜晚顯得格外難熬,她在一片死寂和疼痛中,下意識地摸索到枕邊的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刺痛了她早已酸澀的眼睛。
她無意識地滑動著,或許是想轉移注意力,或許隻是機械地動作。
然後,她的手指僵住了。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一條來自灰太狼的動態更新——是在狼堡裡舉辦的派對!
照片裡,爸爸灰太狼被狼隊的成員們高高拋起,臉上洋溢著無比燦爛、自豪的笑容,背景是裝飾著“恭喜正式隊員”的橫幅。
熱鬧、歡欣、充滿了家人的驕傲與喜悅。
阿慈怔住了。
她飛快地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資訊箱和通話記錄——空空如也。
一整天,她沒有收到來自家裏的任何一個電話,任何一條訊息,通知她這件對於爸爸、對於他們家都至關重要的大事。
在這個她身心都遭受重創、脆弱不堪的夜晚,在她因為分擔好友的絕望而痛不欲生的時候,她最親的家人,卻在為另一件喜事狂歡,並且……完全忘記了她。
(壞情緒的疊加)
依太狼那沉重的、充滿自我否定的情緒磁場還在不斷影響著她——“沒有人會真的愛我”、“我隻會拖累別人”……這些念頭此刻與“家人是不是不愛我了?”“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的恐慌完美地交織在一起,像最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想哭,非常非常想哭,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非常鈍生了銹的鋸子,緩慢的一點一點的鋸著的心臟。
可是,她此刻眼淚是不會輕易從眼眶裏流出來的。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爸爸的笑臉,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白痕。
她將所有的委屈、疼痛、被遺忘的失落和恐慌,都死死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表麵平靜得可怕,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反正,這一整個晚上,阿慈都徹底沉浸在了由自身傷痛、依太狼的絕望磁場以及新添的被遺忘感混合而成的壞情緒泥沼中,睜著眼睛,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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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依太狼先醒了過來。
她的情緒不能說特別不好,畢竟最崩潰的部分已經被阿慈分擔走,但也不能說特別好,經歷過大悲,心底隻剩一片疲憊的平淡,甚至偏向於有點空落落的差。
她眼下帶著明顯的烏青,眼睛裏佈滿了紅血絲。
而當阿慈坐起身時,依太狼纔看清她的狀態——比自己更嚴重。
阿慈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更深的青黑,那雙漂亮的青眸沒什麼神采,佈滿血絲看起來紅彤彤的,但表麵上看去,卻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靜,沒有什麼表情。
隻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極其糟糕的低氣壓。
兩人沉默地洗漱,換好衣服,一前一後地走出宿舍門。
阿慈這次穿了個長袖,為了遮擋手臂上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
剛出門,就撞見了似乎正準備去找她們的狐月。
狐月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眼下烏青、眼睛通紅、精神萎靡;另一個更是臉色慘白、眼下的青黑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狐月那雙嫵媚的狐狸眼瞬間瞪圓了,她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最後用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語氣,脫口而出:
“你倆昨天……合夥做賊去了??這臉色,這眼神,是去誰家金庫挖了一晚上地道沒成功,反被揍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