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涼意,吹在她被冷汗浸濕的睡衣上,激起一陣寒顫,卻吹不散心口那灼燒般的劇痛和冰冷絕望的情緒殘餘。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力竭,纔在一個昏暗的路燈下猛地停住,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蜷縮著蹲了下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壓抑了一整夜的哭聲終於破碎地溢位喉嚨,混合著心脈受損帶來的生理性疼痛和那份沉重的、不屬於她的絕望,讓她瘦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淚水迅速浸濕了膝蓋處的布料。
就在她被這雙重痛苦淹沒,幾乎要窒息的時候,一個帶著幾分驚訝和不確定的清澈男聲在旁邊響起:
“蔚羊羊……?”
阿慈哭聲一滯,茫然地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一個身影逆著路燈昏黃的光線站在不遠處。
那是一個比她年長幾歲的少年,一頭醒目的黃髮,穿著寬鬆的休閑褲和敞開的黃色襯衫,裏麵是簡單的純白T恤,是淩風。
淩風在離阿慈學校這麼近的路口轉了那麼多次,但今天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尤其是看到她如此狼狽的模樣——穿著睡衣,赤著腳,蹲在路邊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淩風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心疼,他快步走上前,在她麵前蹲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柔和:“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哭成這樣?還穿這麼少跑出來?”
他的關心是真切的。
阿慈看著他,透過淚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一如既往的、她無法回應的情意。
她知道他的心,所以每一次,她都清晰地劃清界限,拒絕他所有的示好。
可現在,她太痛了,太累了,心口的劇痛和情緒的混亂讓她幾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豎起疏離的屏障,隻是用那雙盈滿淚水、通紅一片的青眸看著他,淚水依舊不停地滾落,混合著無助和痛苦。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哽咽,脆弱得不堪一擊。
淩風看著她手臂上那道在路燈下清晰可見的齒痕,再看看她此刻崩潰的模樣,眉頭緊緊皺起。
他下意識地想脫下自己的襯衫外套給她披上。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外套時,阿慈卻像是突然驚醒,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動作。
她用沒受傷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偏過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卻依舊試圖維持最後的距離:
“……我沒事,這麼晚了,你快回去吧。”
這句話,她說得虛弱,卻帶著她一貫的、拒絕他靠近的堅持。
即使是在最脆弱的時候,她也沒有忘記,不能給他不該有的希望。
淩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眼前這個連哭泣都壓抑著聲音、渾身寫滿了抗拒與破碎感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瞭解她的倔強,但此刻,她那蒼白的臉色、單薄的睡衣和赤著的雙腳,以及手臂上刺目的傷痕,都讓他無法再像往常那樣,尊重她的拒絕而後退。
“我送你去醫院,或者回學校。”他聲音低沉,給出了明確的選擇,目光緊緊鎖住她,不容她再模糊迴避。
“……不用你管。”阿慈偏著頭,聲音微弱卻固執。
“我偏要管。”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褪去了剛才的驚訝與試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沒有再給她躲避的機會,動作迅速卻不算粗魯地脫下自己的黃色襯衫外套,不由分說地裹住了她冰冷而顫抖的肩膀。
阿慈下意識地想掙脫,可心口的劇痛和情緒的耗盡讓她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發出微弱而無力的抗議:“淩風……你放開……”
“蔚羊羊大人。”淩風打斷她,稱呼也變成了在奇貓國時的稱呼。
他看著她淚痕交錯的小臉,眉頭緊鎖,明晃晃的寫著心疼和無奈,“您在奇貓國時在繪弦鎮時您從來沒有這樣過。
外界太辛苦太痛苦了,如果您願意,屬下可以現在就帶您回去。”
“我不是……什麼大人了……別那麼叫我……”她喘息著糾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抗拒。
但她話音未落,他忽然俯身,一手繞過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後背,竟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啊!”身體驟然懸空,阿慈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白T恤布料,青眸因驚嚇和虛弱而睜得更大,“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帶您回去。”淩風抱穩她,邁開步子,竟是朝著與學校相反的、通往城市邊緣的方向走去。
他的懷抱並不算特別溫暖,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定力量。“您可以繼續哭,也可以罵屬下,更可以打屬下,但今晚,屬下不會讓您一個人待在這冷風裏。”
阿慈掙紮起來,可生靈慈心被毀掉一個小角帶來的劇痛讓她渾身無力,那點微弱的反抗在他穩固的懷抱裡如同蚍蜉撼樹。“淩風!你……你放開我!我不需要……”
“您需要!”淩風低頭,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黃髮下的眼神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蔚羊羊大人,您連站都站不穩了。
現在屬下隻是您的一個小手下,上司是不會拒絕下屬的幫忙。”
他的話語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勉強維持的外殼,那最後一句話也給了她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
是啊,她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還談何拒絕,談何獨自承受?
而且,他真的在往奇貓國的方向走!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再次漫上心頭,掙紮的力氣瞬間消散,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軟軟地癱在他懷裏,將滾燙的臉頰埋入他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白T恤裡,壓抑的哭聲再次溢了出來,比剛才更加絕望和無助。
感受到她徹底的放棄抵抗和更加洶湧的淚水,淩風腳步未停,卻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大人,告訴屬下,去哪裏?醫院,還是學校?”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或者,我們回奇貓國。您選一個。”
他這是在逼她做出選擇。回學校和去醫院,都選不出來的話,他真的會帶阿慈回去奇貓國。
“……學、學校……”阿慈終於在一片混亂和恐慌中,抓住了那根最近的浮木,帶著哭腔,幾乎是嗚嚥著說出了這兩個字。
淩風緊繃的下頜線條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許。
他立刻調轉方向,朝著弦夢學院穩穩走去。“好。”他應道,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穩地抱在胸前。
“哭吧,”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混在夜風裏,“哭出來會好受點。但是,別想趕我走。”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在返回學校的路上。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不再說話,隻是用行動宣告著他的堅持——無論她如何拒絕,在她真正需要的時候,他絕不會放手離開。
阿慈最終放棄了所有抵抗,在他懷裏哭到脫力,意識模糊間,隻感覺到那個懷抱雖然帶著她無法回應的情意,卻在此刻,成了冰冷絕望中唯一可以依附的浮木。
淩風感受著懷中漸漸安靜的重量,低頭看著她即使昏睡過去依舊緊蹙的眉頭和淚濕的睫毛,眼神複雜。
他知道,天亮之後,她或許又會變回那個禮貌而疏離的蔚羊羊,將他推得遠遠的。
但至少今夜,他守住了她。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