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恆啞口無言的時候,安格爾前踏一步擋在了勇者身前,淡淡凝望著天上的魔君。
“賬不是這麼算的,傲慢。”
他的話讓空氣凝滯了一瞬。
亞恆愣了下,但他沒說話,隻是抬頭看了前輩一眼。
那眼神裡有疑惑,不過更多的是信任,對於亞恆來說,他永遠信任安格爾的判斷。
傲慢懸在低空,深色正裝的衣擺在氣流裡輕輕晃動。
他臉上那點疲憊的神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他打量著安格爾,可事實令他疑惑,強如傲慢,萬古魔界實際上的最強者,能夠在當年灰發魔女入侵魔界時,硬抗她三招滅世魔法而不死的男人。
傲慢發現——他看不透這個棕發的人類。
而未知總會帶來恐懼,對於傲慢這等強者而言尤其如此,安格爾手中的那把漆黑匕首看似平平無奇,但其上隱蘊的那種恐怖鋒銳每時每刻都在切割著空氣。
垂眸,傲慢輕聲道:“願聞其詳。”
安格爾眯起眼睛,聲音不高:
“魔王的復蘇在即,你們需要時間完成儀式,而近些日子你們透支魔界力量侵蝕人界,並非沒有代價,想必魔界此刻已經搖搖欲墜了吧?”
他頓了頓,匕首在指尖轉了個很小的弧,刃尖上的雪花甩出去,在空中折射出近乎夢幻的光芒。
“但傲慢,正如亞恆所言,我們不需要等。”
安格爾抬起眼,看著傲慢。
“我們可以現在打進魔界。在你們最虛弱的時候,在儀式完成之前。”
他說的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雖然安格爾知道逼急了傲慢的後果,但這並不妨礙他將最針鋒相對的那個結果展示給他。
沒錯,若是傲慢真的帶著魔界與人界玉石俱焚,那對於雙方而言都是壞結局,想必傲慢也不願走到那一步。
既然對方此刻想要談判,那麼談判中間可以緩和與爭取的部分就變的很多。
總歸,眼下隻要控製住亞恆,不讓他衝上去和傲慢爆了就行。
安格爾對著傲慢平靜道:
“人類隻需要攔下七君,亞恆就可以在你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劍送進那具石棺——你應該也清楚,對於勇者而言,這是做得到的事情。”
亞恆:?
我...我做的到嗎?安格爾前輩好信任我,嘿嘿,好開心。
安格爾沒看到的身後,金毛勇者露出了傻笑。
話音落下,方纔一直保持安靜的傲慢忽然蹙起了眉,因為眼前的男人和那個楞頭勇者不一樣,傲慢忽然感覺有些棘手。
原因無他,很顯然,本應是人類最高戰力的勇者,此時此刻卻像是這棕發男人的小弟一樣。
這對嗎?
...
風忽然大了些,從北麵刮過來,帶著裂隙那邊滲出的魔界氣息,安格爾的棕發被吹得往後飄。
傲慢沉默著。
他背後的肉翼收攏了一些,邊緣的骨刺微微下垂,這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有攻擊性。
過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時間,傲慢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人類。”
他輕聲承認,沒辦法,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傲慢也清楚此刻談判,魔界魔族收到的掣肘隻會更多,因為接連的所有計劃,魔族都幾乎以失敗告終。
唯一成功的巴爾邪神降世,媽的那個邪神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直到現在都見不到神。
所以說這群溝槽的邪神是真靠不住!
傲慢搖搖頭:
“如果勇者真的不惜一切代價,現在殺進魔界,在儀式完成前進行斬首——魔族確實難以為繼。”
他頓了頓:“但你們可能低估了一件事。”
傲慢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如果你們真的要阻攔魔王復活,如果你們真的要把魔族逼到絕路——”
傲慢認真道:“我會親自帶著整個魔界,對人界進行自毀撞擊。”
話音落下的瞬間,亞恆的瞳孔驟縮。
他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淡金色的流火在銘文中劇烈跳動!
還tm在挑釁老子!
要不是前輩在這,我非得砍了你!!!
另一邊,安格爾的後背僵了一瞬,懆...還好剛剛攔住了亞恆。
冷汗毫無徵兆地從脊椎冒出來,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傲慢似乎怕兩人不相信,還在解釋:
“魔界再貧瘠,終究是一個完整的位麵。它的體量、它的質量、它承載的規則總量——和人界是同一個層級。”
“撞擊的結果不會是一方毀滅另一方。”
“而是玉石俱焚。”
“兩個世界一起崩塌,所有還活著的、沒能提前逃走的生靈——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都會在規則對撞的湮滅中化為最基本的粒子,連靈魂的殘渣都不會留下。”
他說完,鬆開手,手臂垂回身側。
傲慢的目光掃過下方正在重整的人類軍陣,那些士兵大多還站著,但很多人拄著武器,胸口起伏得很厲害,白霧一團一團從麵甲下麵噴出來。
革命軍的旗幟在風裏獵獵作響,舉旗的士兵手臂在發抖。
“所以我希望你們接受我的提議。”
“如果在這段時間裏,魔王成功復蘇,魔族恢復了部分元氣,然後我們再度開戰——”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亞恆:“如果到了那時候,你們還是贏了。”
“勇者,如果那時魔王都攔不住你,你還是能帶著你的軍隊殺進魔界,擊潰我們的防線...”
傲慢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我便認了。”
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凍土裏。
“到了那時,我便承認魔族敗了,我不會拖著兩個世界一起步入毀滅。”
“到那時,我會代表魔族,向你們人類...再許諾一個一千年的和平。”
傲慢垂眸,右手握拳,叩於心臟:
“以我對魔王大人的忠誠起誓。”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很鄭重。
那雙海棠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是一股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執念。
安格爾想了想。
然後他點點頭:“我們彼此都需要一個使者。”
傲慢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派一個使者來談。”
安格爾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件事情關係重大,牽扯到兩個世界的存續,單靠你在這裏口頭許諾不夠。”
他頓了頓,匕首在指尖又轉了一圈。
“這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定下來的,我會去儘力勸說我方人類的最高掌權者,傲慢。”
安格爾其實覺得傲慢的提議對人類方的好處也很大,王國剛剛經歷內亂,魔族暴動接踵而至,此刻對於艾尼婭來說最欠缺的就是時間。
如果換了那個小妮子來,估計也會選擇接受傲慢的提議。
魔君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簾,似乎在思考,片刻後他點點頭:
“也好。”
傲慢抬起頭,表情恢復了那種平淡的疲憊。
“恰好我這裏有個合適的人選。你們應該會很熟悉。”
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的虛空蕩開一圈圈漣漪,像踩在水麵上。
身後那道橫貫天際的裂隙開始劇烈波動,紫黑色的霧氣向內收縮、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是深邃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日期就定在一天後。”
傲慢的聲音從漩渦前方傳來,有些飄忽。
“另外——”
他頓了頓,海棠色的瞳孔看向安格爾,那眼神很複雜,混雜著審視、好奇,以及一點難以言喻的東西。
“這位不知名的先生,多虧您的存在,和您的交談很順利,多謝您的理解。”
安格爾淡淡看了傲慢一眼:“收起你挑撥離間的心思,亞恆不是笨蛋。”
身後,亞恆頷首:這魔頭,以為誇誇安格爾前輩,我就會對前輩產生懷疑嗎?
不要小瞧我們之間的羈絆啊!!(怒音)
“談判地點定在薩爾奇亞城南門外一百裡。”
“那裏有一處廢棄的哨站,時間定在正午,雙方代表各帶不超過5人的隨從,不得攜帶大規模殺傷性魔法兵器或戰爭傀儡。”
“這些條件你能接受嗎?”
傲慢的唇角輕輕翹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然後魔君轉身,一步跨進身後那個旋轉的紫黑色漩渦。
肉翼在跨入的瞬間完全展開,漆黑的翼膜在漩渦邊緣掃過,帶起一陣劇烈的空間波動。
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掃過整片戰場,於是所有還活著的魔族,身體都在同一瞬間僵住。
然後他們開始消散,身體從邊緣開始化作紫黑色的光粒,光粒向上飄升,匯成一道道細流,朝著天空中的裂隙湧去。
就像退潮一般。
黑色的潮水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裏迅速褪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屍體、破碎的武器、被血染成暗紅的雪,以及那些還站著、但一臉茫然的人類士兵。
漩渦向內坍縮,裂隙開始閉合。
在完全消失的前一瞬,傲慢的聲音從裂隙深處飄出來。
“一天後,正午,薩爾奇亞城南門外一百裡。”
“我會派使者來。”
然後裂隙徹底合攏,天空恢復成鉛灰色。
亞恆收劍,後退半步,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白霧在冰冷的空氣裡拉得很長。
“安格爾前輩。”
“為什麼答應他?為什麼給他喘息的時間?”
雖然全然信任,但亞恆還是不太明白為何安格爾會做出這個選擇,就他個人而言,自然是更希望直接和傲慢爆了。
意誌和血脈驅動著他的身體,亞恆隻想儘快把世界上的所有魔族都殲滅殆盡。
安格爾轉過身,看著亞恆。
金髮勇者臉上還帶著血汙,眼眶下麵有很深的陰影,嘴唇乾裂,起了皮。
安格爾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路走來,難得見麵,卻在這種場景,他還沒好好和亞恆聊聊,學院裏英姿勃發的小勇者看起來成熟了很多,眉眼之中自帶一股沉穩。
可安格爾卻上前一步,隨手伸出,表情平淡地替他整理了下衣襟,亞恆愣了下,在此期間,他一直看著身前近在咫尺的英俊到近乎妖異的前輩。
“因為我們需要時間。”
安格爾說著,拍了拍他的胸口,聲音很平靜,後退一步,人靠衣裝,隻是整理了下衣服,亞恆就精神了不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時間讓你恢復,亞恆。”
亞恆愣了一下:“我?”
“對,你。”
安格爾點頭,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可能最近沒照鏡子,你現在的狀態,隨時猝死在這裏我都信。”
“如果現在強行殺進魔界,你撐不到魔王城。”
亞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因為前輩不說還好,在他說出口的那一瞬,亞恆覺得自己這些時日因為戰爭而緊繃著的弦忽然被他察覺,然後順理成章地斷了開來。
忽的,他眼裏的景象恍惚一瞬,亞恆踉蹌了下,好在安格爾早有準備,伸手扶住了他。
安格爾搖搖頭,他最清楚身處戰場之人的狀態,因為前世的自己也經歷過那段歲月,安格爾清楚亞恆現在必須休息,否則後果會非常嚴重。
但...
亞恆甩開了安格爾的手。
是,他很累。
累到握劍的手都在抖,累到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肺在疼,累到連站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但他不想承認,也絕不能承認。
他是勇者,是人類最後的希望,是所有人的支柱——他不能累,不能倒,不能停下來,不能——
“亞恆。”
安格爾的聲音把他從執拗中拉了回來。
棕發青年走到他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來平靜無波的聲音裡難得多了些關心:
“休息一下吧,不丟人。”
“有我在,不必把什麼事情都攬在肩上。”
安格爾對他輕笑了下:“你不僅是人類的勇者,還是優妮的亞恆,不是嗎?”
亞恆的肩膀忽然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安格爾。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很平靜,裏麵沒有任何責備,也沒有任何憐憫,隻有一種很簡單的、近乎理所當然的理解。
就像大哥看到了弟弟在逞強時,無奈的關心一般,亞恆的喉嚨哽了一下。
前輩總是這樣,亞恆忽然移開了視線,因為他感覺自己的眼裏莫名其妙地氤氳了些濕漉漉的東西。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澀壓下去,然後點了點頭。
“嗯,我聽你的,前輩。”
——
Ps:我...我不可能告訴你們關於牢亞和牢安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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