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喧囂如同一口沸騰的鍋,將所有人的聲音都煮成混沌的轟鳴。
亞恆握著劍,站在人類軍隊的最前方。
他的左肩還纏著從北境帶回來的繃帶,血跡已經乾透,每一次揮劍的動作都摩擦著傷口,帶來細密的刺痛,但他顧不上這些。
麵前是魔族的陣列,黑壓壓的,從眼前一直鋪到地平線盡頭,魔族種族雜亂,有高有矮,少說有數十萬。
有的披著厚重的骨甲,有的渾身纏繞著腐臭的霧氣,還有一些半透明的、像是由煙塵凝聚而成的東西飄浮在陣列上方。
而人類聯軍這邊的情況不算太好,阿多尼斯公爵這次帶出來的軍隊,到了現在,還有五萬左右。
北境的軍隊雖然精銳,但連日行軍加上結界破碎後的清剿作戰已經消耗了大量體力。
阿多尼斯本想在上一場戰役結束後便回城休整,奈何卻被這支魔族軍陣打了個措手不及。
士兵們握著長矛的手則累到發抖,戰馬噴著白霧,蹄子不安地刨著凍土,騎兵們不得不反覆勒緊韁繩才能維持陣型。
幾個隨軍法師站在隊伍側翼,法杖頂端的光球明滅不定,顯然在積蓄魔力的同時也在節省體力。
眼下,公爵身披重鎧屹立軍營,麵色凝重,瘋狂思索著戰法。
亞恆抵達軍陣之後便與公爵說明瞭自己的身份,現在正站在佇列最前麵,揹著一桿染了血的北境旗幟。
他的天聖劍垂在身側,劍尖沒入積雪,少年沒有拔劍,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緩慢地向這邊湧來。
緹莉在一旁老神在在,饒有興緻:“說起來,魔界的裂隙其實很奇怪,你知道不。”
亞恆回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緹莉倒是不在乎,繼續自顧自道:“你可知道為何在主封印完好無損的情況下,這些魔族士兵還能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嗎?”
亞恆想了想:“位格?”
緹莉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懂得還不少。”
說著,她伸了個懶腰,完美而嬌俏的身材盡顯,雪山飽滿軟糯,顫巍巍的:“嗯~位格...對,就是位格,魔族的生態其實很奇怪。”
說著,她指了指天上那些紫色的痕跡:“這些東西,說是裂隙,其實是兵營呢,專門製造位格不完滿的殘次品。”
“魔族其實沒有生育功能,極少數有的,也都被傲慢殺完了,說是不健康。”
說著,緹莉嗤笑一聲:“說到底,也是在防我的權能而已。”
“而這些位格不完滿的魔族士兵...你可以將他們看做一種一次性消耗品,有自己的情緒,但不多,基本都將死亡視作榮譽。”
...
二人交談著,身後,傳令兵的聲音在隊伍裡此起彼伏,軍陣像綳到極限的弦。
亞恆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他閉上眼,又睜開。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好了,等結束後再聽你繼續說。”
亞恆輕聲道。
“記得別離開我太遠,緹莉。”
魔女笑盈盈地看著他,乖巧地嗯了一聲,然後牽住亞恆的衣角:“好哦,佔有欲很強的小勇者~”
亞恆沒再理她,隻一步,他的靴子踩進雪裏,發出很輕的咯吱聲,但這聲響像某種訊號,身後所有的嘈雜都停了。
傳令兵不喊了,士兵不說話了,連戰馬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金髮的背影,看著他把劍從雪地裡緩緩拔出來,舉過頭頂。
劍身沒有光,那柄天聖劍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鐵棍,但亞恆握著它的手很穩,氣勢虔誠而平靜:
“人族的士兵!!!”
“隨我衝鋒!!!!”
他怒吼著,聲音迅速傳播,隊伍最後麵的輜重兵都聽到了!
然後他沖了出去,緹莉跟在他的身後,看著那個金髮的身影獨自衝進黑色的潮水裏。
她攏在袖子裏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緹莉其實見過很多次這樣的衝鋒。
一千年前,薩斯也是這樣衝進魔族軍陣的。
那時她還不是什麼孽欲魔君,隻是個和姐姐一起躲在戰線後麵、連魔法都放不太利索的見習聖女。
她記得薩斯的背影,記得他金色的頭髮在風裏揚起來的樣子。
眼前的背影和記憶裡的重疊了一瞬,又很快分開。
因為亞恆比薩斯快。
快很多很多。
這金髮少年彷彿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撕裂自己的一切,將所有的所有全部傾注於自己的劍刃之上。
這次,亞恆沒有再用真我武裝,隻是平平無奇地揮、斬、刺、撩。
但每一次揮出,都有什麼東西在斷裂,敵人的骨頭、血肉、靈魂...
最先接觸到他劍鋒的那排魔物,它們的身體在劍鋒觸及的瞬間就停住了,像被抽走了發條的玩偶開始碎裂。
從被劍鋒觸碰的那一點開始,裂紋向四麵八方蔓延,最後整個炸開,化作灰白色的粉末,被風捲走。
亞恆沒有回頭看,他繼續往前,劍鋒在身側畫出一個弧,又一排魔物停住、碎裂、消散。
身後的沉默持續了幾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那聲音從隊伍中間炸開,像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麵,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跟著勇者大人——!!!”
“沖啊——!!!”
聲音從幾十個喉嚨裡同時迸出來,然後是幾百個,幾千個,幾萬個!
那些握著長矛發抖的手不再抖動,那些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箭矢像雨一樣潑出去,落在魔族陣列裡,濺起一蓬蓬黑色的血。
騎兵們催動戰馬,鐵蹄踏碎凍土,步兵們喊著口號,盾牌撞在一起,長矛從盾牆的縫隙裡刺出去,把那些還沒從恐懼中回過神的魔物釘在地上。
人類在死亡,魔族在死亡,絞肉機一刻不停,戰爭還在持續著。
亞恆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但他不需要看,身為勇者,他隻需要往前走,隻需要揮劍,隻需要把麵前這條黑色的線,一刀一刀地切開。
後方,阿多尼斯的軍令有條不紊地送出,人族軍陣竟是真的在勇者的帶領下頂住了魔族的猛攻!
緹莉站在佇列側翼,看著那個金髮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後彎腰撿起地上不知道誰掉的一把短劍。
劍很輕,鐵質一般,刃口還有幾個缺口。她掂了掂,握緊,然後也跟著沖了出去。
“沖呀~”
魔女跑得不算快,甚至有點跌跌撞撞。
袍子太長,靴子也不太合腳,跑了沒幾步就嬌喘起來。
但她還是往前跑,跑過那些呆立的士兵,跑過那些倒下的魔物屍體,跑過被血浸透的雪地。
魔女跑到一個受傷的士兵身邊,那人正靠著半截倒塌的拒馬,捂著肚子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裏往外湧。
緹莉在他身邊蹲下來,把短劍插進雪裏,伸手去按他的傷口。
手在發抖,倒也不是因為害怕,隻是她太久沒做過這種事了。
一千年...
“乖,別動,”她溫聲道,“別說話,省著力氣。”
士兵看著她,眼神渙散,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緹莉把袍子下擺撕下來一塊,疊了疊按在他傷口上用力壓住。
血很快浸透了布料,從她指縫裏滲出來,滴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聖皇都的醫療所裡,她也這樣按著傷員的傷口,姐姐的治癒魔法比她強很多,更多時候緹莉隻是在給姐姐打下手。
她用力按著,手指發白,那個士兵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焦點,像一盞燈被風吹滅。
緹莉慢慢鬆開了力氣,她輕嘆一聲,將士兵的屍體平放在了雪地上。
久違地,聖女跪倒在地,雙手合十緊握,閉眼,輕聲呢喃:“願...”
“這片土地再無苦難,這片天空再無陰霾,這片大海再無汙染...”
“願爾魂歸故裡,安息長眠。”
...
遠處,亞恆還在往前。他的速度沒有慢下來,但動作開始有了變化。
不再是大開大合的揮斬,而是更小更快的刺擊,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魔物最薄弱的位置,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白霧。
但他沒有停,也不能停。
因為身後是那些跟著勇者衝出來的人,勇者一旦停下,他們就會停下。
勇者一旦退卻,他們就會死亡。
所以亞恆隻能往前,這次沒有安格爾前輩在守著他了,亞恆其實還挺開心的,自己終究能做些勇者該做的事情。
很快,在那個金髮男人近乎瘋狂的衝擊下,魔族的陣列開始動搖。
於魔族的視角,那個金髮的人類不像在戰鬥,更像在收割。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興奮,他隻是平靜地、機械地、不可阻擋地往前推進著。
他的劍鋒所到之處,什麼都沒有留下,灰白色的粉末被風捲走,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下。
哪怕是消耗品的魔族士兵也開始恐懼了,是啊,是了,這種“什麼都沒有”比任何慘烈的死狀都更讓人恐懼。
因為死亡至少證明他們存在過,而在這個人麵前,這些缺格者連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抹去。
魔族的陣線開始後退。
起初隻是前排的幾個魔物往後縮了縮,然後越來越多的魔物開始往後擠,往後推,往後跑。
命令、嘶吼、鞭打都攔不住,那種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佇列裡蔓延,比任何武器都更快、更致命。
人類軍隊的士氣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那些幾個月前還在邊境巡邏的士兵,那些昨天還在為糧食發愁的農夫,那些連魔法學徒都算不上的隨軍法師!
他們吶喊著、奔跑著、揮舞著手裏任何能當武器的東西,追著那些曾經讓他們做噩夢的魔物砍。
戰場在這一刻變得很奇怪。
魔族在逃,人類在追,亞恆終於停了下來,他拄著劍喘氣。
手臂在發抖,虎口的傷口又裂開了,自己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很快凍結。
緹莉小跑到他身邊,袍子下擺撕得參差不齊,手上全是血,她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很厲害,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勇者...你沒事吧?”她問。
亞恆搖了搖頭,他的視線移到了緹莉身上,想了想,他關心道:“你哭了?誰欺負你了?”
緹莉愣了一下,然後捂嘴輕笑,也不擦眼裏,笑的嬌媚:“嗯呢,是有人欺負我的。”
亞恆蹙眉:“誰。”
緹莉揶揄道:“你要替我報仇呀?”
亞恆搖頭:“沒有,我打算問問他是怎麼欺負你的,下次我也學習一下,不然拿你沒什麼辦法。”
緹莉:?
捏嗎的。
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前忽然傳來了新的聲音,亞恆皺眉,以為前方戰陣再出變故,正要拔劍前沖,但緹莉卻輕輕拉住了他,示意亞恆等一等。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風穿過枯草的沙沙聲。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夾雜著某種他熟悉的、刀刃切開空氣的尖嘯。
然後是慘叫,很多慘叫,從方纔逃竄的魔族陣列的前方炸開,就像是有誰攔住了魔族軍隊逃亡的方向一樣,竟是又把那群魔族逼了回來!
亞恆猛地抬頭。
卻見,在魔族潰兵的前方,在那片被血和雪染成灰白的平原上,有一個人正在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右手握著一柄漆黑的匕首,刃身沒有反光,像一條凝固的暗流。
那個男人的棕色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一雙英俊到近乎妖異的翠綠色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深冬的湖麵,看不出任何情緒。
男人的背上趴著一個灰色頭髮的小女孩,帽子歪到一邊,露出一晃一晃的腦袋。
她正百無聊賴地往天上丟小火球,火球很小,晃晃悠悠地升上去,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炸開,變成一朵朵橘紅色的煙花。
煙花不亮,但在這片被血和雪覆蓋的平原上,那一點點暖色顯得格外刺眼。
而他走過的地方,身後是一地狼藉。魔族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些被割開了喉嚨,有些被刺穿了胸口,還有些連傷口都找不到,就那麼倒在雪地裡,眼睛睜著,瞳孔渙散。
它們死得太快,快到連恐懼都來不及感受,但不必擔心,恐懼不會消失,隻會由生者代償
安格爾。
他獨自一人,從魔族大軍的後方,一路殺到了這裏。
他的身後,是一片屍山血海。
——
Ps:你安哥目前已經變成boss惹...
牢亞和牢安即將史詩級會麵,阿糯糯,你一定要防住牢亞啊啊啊!!!
一家人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啦!
今日份蚌汁美聲:聽~海哭的聲音~嘆息著誰又被傷了心~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