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下來,辦公室便重新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反倒是一種帶著釋然的平靜。
阿洛洛一直安靜地聽著,抱著木匣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奧格拉的話語像一把鈍鈍的刻刀,在她那層包裹了太久、幾乎以為已經石化的外殼上劃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裂縫裏湧出來的,並非激烈的情感,而是一種更為綿長而滯澀的酸楚。
她知道奧格拉說的是真心話。
這個她當年隨手救下、因著一絲對安格爾影子般的惻忍而帶在身邊的小鬼,用他整個後半生踐行了他的諾言。
他做得遠比她期望的更好。
奧格拉讓阿爾圖羅學院成為了真正的壁壘和苗床,而不僅僅是一個為了某個遙遠目的而設定的魔法裝置。
但正是這份更好,讓阿洛洛心中的那點愧疚感更加清晰。
她給了他一個過於沉重的起點,然後缺席了他幾乎全部的人生。
她見證了他的童年和少年,卻錯過了他的青年、中年和老年。
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也可能是最初的情感投射物件,而阿洛洛卻從未,也無法給予任何對等的回應。
她的心,她的目光,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經被另一個身影完全佔據了。
留給奧格拉的,或許隻有師長式的責任感和照顧,以及最後那份近乎殘忍的託付。
“我…”
阿洛洛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在腦海中盤旋的、關於感謝、關於歉意、關於解釋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最終,她隻是沉默,隨後輕聲道:
“謝謝你,奧格拉。”
“謝謝你守住了這裏,也…謝謝你,成為了你自己。”
這句話似乎觸及了奧格拉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的眼眶再次迅速紅了一下,但老人隻是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低下頭,他看著自己那雙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溫聲笑了笑,低聲說:
“您要救的那個人…他很重要,對嗎?”
“嗯。”
阿洛洛沒有猶豫,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非常重要,他...他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
奧格拉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這個答案。
他早就從阿洛洛偶爾的失神和那些關於未來隻言片語的叮囑中,拚湊出了一些模糊的輪廓。
“那您快去吧。”
他抬起頭,表情慈祥而平靜。
“別讓那人等太久。”
“學院這邊您不用擔心,我會繼續守著,直到我動不了的那天。或者,直到下一個合適的守護者出現。”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阿洛洛聽得出其中的決心,這三百年,奧格拉已經將守護學院融入了自己的生命。
這不再僅僅是對她的承諾,更是他自身存在的一部分。
阿洛洛沒有再說什麼。
她抱著木匣向前走了一小步,在奧格拉麪前停下,她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似乎想像很久以前那樣拍拍他的頭。
但手抬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眼前的奧格拉,早已不是那個需要她俯身安慰的小男孩了。
他是一個老人,一個智者,一個用一生堅守了一座學院和一份承諾的偉大學者。
她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兩秒,最終,隻是很輕地落在了奧格拉那厚重長袍上,輕輕為他理了理衣襟,一如三百年前,她帶著他旅行時,偶爾會做的那個動作一般。
“我走了,奧格拉。”她說。
然後,她收回手,抱著木匣,轉身,向門口走去。
腳步平穩,不疾不徐。
奧格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淺灰色的長發束在腦後,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袍角掠過光滑的石板地麵,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月光從她即將走出的門口湧入,給她輪廓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邊,彷彿下一秒就要融入那片光亮之中。
就像三百多年前,她轉身離開時那樣。
“老師。”
奧格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阿洛洛的腳步在門前停下,沒有回頭。
奧格拉看著她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最後一點複雜的波瀾也平息了下去,隻剩下一種純粹。
他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花白的頭髮垂下,這個姿勢對他這個年紀來說有些吃力,但他做得很穩,很鄭重。
“學生。奧格拉·奇亞圖薩,祝您,此行得償所願。”
“萬事,務必順遂。”
阿洛洛的背影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她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手,推開了那扇灑滿月光的門。
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辦公室內的景象,連同那個保持著鞠躬姿勢的蒼老身影,一起關在了後麵。
走廊裡的光線依舊朦朧。
阿洛洛抱著冰冷的木匣,沿著來時的旋轉階梯,一級一級向下走去,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與來時並無不同。
隻是懷中的重量真實而具體地提醒著她,三百年前佈下的最關鍵棋子,終於握在了手中。
——陣盤,能夠去除神性,削滅神格的陣盤。
阿洛洛站在阿爾圖羅主塔外的空地上。
懷裏的木匣貼著身體,裏麵封存的東西比任何爐火都更讓她指尖發顫。
風從學院遠處的林間吹來,帶著初春的乾澀,她抬頭看了看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暫時沒有雪。
學院地下陣法的核心與木匣內的陣盤共鳴著,像心跳一般,隔著厚重的木料和三百年的塵埃傳來。
她能看到無數由純粹魔力與規則凝結的絲線,從學院每一棟建築的地基深處抽出,從土地之下縱橫交錯的魔力脈流中剝離,向她懷中的焦點匯聚。
三百一十七年的沉澱,每一天,每一刻,學院在運轉,學生在呼吸,魔法在釋放與湮滅,逸散的能量並未完全歸於天地。
其中極其精純的一部分,被她當年埋下的法陣無聲汲取,壓縮,提純,最終化為此刻木匣中那枚【現象】的錨點。
隻要把它放在安格爾屍體的心臟位置,陣盤會自行展開,以那具身體為新的【基座】,以其中殘存的生命資訊為引,啟動凈化。
隻需一天一夜,陣盤就會將三百年積蓄的近乎海量的精純魔力,轉化為最溫和的洗滌,如同用時光本身沖刷頑石,一點點磨去那強行烙印的神性。
至於成功的幾率…確實不高。
阿洛洛很清楚,神格與靈魂的融合一旦開始,就像墨水滲進棉布,很難徹底剝離而不留痕跡。
陣盤能做到的,無非是創造出一種可能性,一個讓安格爾自己的意誌有機會反撲、掙脫、重新掌控的一線生機。
這就是她用三百年為安格爾博弈出來的,唯一的東西。
一線,便也夠了。
她相信那個男人,隻要有那麼僅僅一線生機,就會抓住那根繩索。
再等下去沒有意義,她隻想做一件事。
去找他,然後帶他回家。
阿洛洛空著的左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對著麵前的空氣,輕輕一劃,空間在她指尖劃過的地方,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隙,她抱著木匣,一步踏了進去。
縫隙在她身後合攏,彷彿從未出現,學院空地上的風依舊吹著,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她剛剛站立的位置。
北境的風雪立刻包裹了她。
徹骨的寒意,阿洛洛站在雪地裡,靴子陷進去半截。她出現的位置,應該是之前離開的地方,安格爾屍體所在的大致方位。
但視野裡隻有白茫茫一片——被暴力翻攪過的積雪,巨大而淩亂的坑洞,散落的兵器碎片,凍結成深褐色的血斑,還有更多被新雪半掩的、形狀可疑的隆起。
戰鬥的痕跡還在,但規模比她離開時擴大了無數倍,更重要的是,人不見了。
安格爾的屍體不見了。
阿洛洛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四周,風雪很大,密集的雪片橫著飛過,阻礙視線。
但她所看的是空間的褶皺,時間的餘韻,魔力殘留的軌跡,還有…那些更纖細、更難以捉摸的命運,所以倒也無傷大雅。
小灰毛微微偏頭,像是在風裏分辨某種細微的聲響。
隨後她低下頭,表情獃滯,木匣內的陣盤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那股微弱的共鳴節奏似乎亂了一拍。
安格爾…存在的形式發生變化了??
何意味?
對於主世界的時間線來說,我應該就離開了不到三天吧....
安格爾的屍體怎麼會動了???
不是?
發生甚麼事了?
阿洛洛一臉懵逼。
疑問浮起,但很快被她強行按了下去,安格爾哪怕被神性侵染導致屍變了都沒事,大不了再給他打躺了就行。
無論發生了什麼,陣盤都能處理,凈化神性,剝離權能,這是陣盤被設計出來的唯一目的。
隻要找到他,把陣盤放上去,啟動,剩下的便隻需要交給三百年的積累和安格爾自身藏在身體內尚未離去的靈魂即可。
冷靜。
要冷靜。
安格爾的屍體會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阿洛洛對自己說。
三百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刻。
但另一個聲音,卻也在胸腔裡蠢蠢欲動,那個聲音在說:快點,再快點,找到他,結束這一切,然後…
...
然後呢?
然後,他會醒來。
會像過去那樣,無奈地嘆口氣,然後伸出手,揉揉她的頭髮。
會允許她繼續賴在他身邊,分享他的體溫,他的時間,他所有的一切。
會一起回到小木屋,會一起躺在一張床上。
會唇瓣碰著唇瓣,會體溫交融體溫。
...
會嗎?
會的。
這一次,阿洛洛不會再讓他逃走了。
這些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落入乾草的火星,嗤啦一聲,燒了起來。
三百年的孤獨,蜷縮在時間夾縫裏的寒冷,獨自佈局、計算、等待的疲憊,那些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名為可能失敗的恐懼…
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很輕,很遙遠,它們確實還在那裏,沉甸甸地壓在記憶裡,但重量似乎被另一種東西抵消了。
那東西是熱的,軟的,帶著讓人頭暈目眩的甜味——是希望。
是具體的,觸手可及的希望。
阿洛洛抱著木匣的手臂,不自覺又收緊了一些,冰冷的木料硌著胸口,有點疼,但她沒鬆手,反倒更用力了一些。
因為疼痛讓她覺得真實,這不是夢。
陣盤在她懷裏,方法有了,而他就在不遠處,隻要走過去,完成最後一步…
她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
小西瓜蟲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許多,咚咚,咚咚,敲打著肋骨和懷裏的木匣。
她抬起腳,靴子踩進深深的積雪,發出嘎吱一聲,下一步,空間在她腳下摺疊,距離被壓縮。
風雪呼嘯的景象在視野邊緣拉成模糊的色帶,隻有前方牢牢定在視野中心。
幾次呼吸的時間,她停了下來。
已經能看清了,結界的巨大屏障,在遠處呈現出水波般的質感,表麵流轉著暗淡的符文,但...
阿洛洛又愣了下,那連她想要破壞都需要費些力氣的結界為何被拆碎了?
視線下移,屏障前,雪原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站著三個人。
不,嚴格說,是三方身影呈三角對峙。
阿洛洛的目光首先落在背對著她的那個身影上,那人一頭棕發,背影熟悉的令她呼吸遲滯了一瞬。
但這個背影散發出的感覺…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而不是那個總透著些許疲憊和疏離的青年。
而且,周圍的空間…在以他為中心,極其輕微地扭曲、震顫,彷彿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重壓,顯而易見,那不僅僅隻是神效能做到的事情。
接過了阿爾圖羅職責,親手屠滅過七十二尊魔神的她再清楚不過,那是【權能】的味道。
而在他麵前幾步遠,那個金髮的勇者亞恆,此刻雙手握著天聖劍,劍身光芒黯淡混亂,劍尖垂向雪地。
然後,是第三個人,那個銀髮的少女——露爾娜·埃布林。
她站在安格爾和亞恆之間,擋在亞恆身前,麵向安格爾。
距離還有點遠,風雪聲也大,阿洛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能看到嘴唇在動。
小灰毛的眉蹙得更緊,她不想分析這些,此時此刻,阿洛洛隻想完成該做的事,不論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讓安格爾復活過來。
再次抬起腳,她準備直接跨到安格爾身邊啟動陣盤,至於其他的,等做完再說。
然而,就在她腳步將落未落的瞬間,遠處,那銀髮的少女動了。
...
那是何等決絕又浪漫的一吻啊...
阿洛洛上校如此評價道。
簡而言之,小西瓜蟲又又又愣在了原地,懵了一個大福。
阿洛洛:?
“誒?”
緊隨其後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委屈。
——
Ps:阿洛洛:什麼叫我佈局了三百年,以身入局,勝天半子之後,出來看到你親了一口就啥都解決了?
妮拉芙:一千年前牢安復活我的時候你不是挺高高在上嗎(牢大爽朗的笑容)?
露爾娜:破軍終於憋出來了孩子們(怒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