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未理會安格爾的悲鳴，隻是執著地再度前踏，就好像正在奔赴一個美好的結局那般。
露爾娜捧起安格爾的臉，任由他將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臟。
“別怕，安格爾。”
少女笑得溫和。
“如果沒人能依靠，那就隻看著我吧。”
燦金色的眸子，閃耀著獨屬於少女的愛意，灼熱地令神明無法直視，卻偏偏被某種奇怪的力量強行控製，移不開視線。
“因為我會來救你的，笨蛋。”
露爾娜溫聲呢喃。
——
...
——
剛才，在亞恆和安格爾交戰的時候，露爾娜沒能上前助戰。
不是不想，而是因為她動不了。
她的視線忽然模糊了一下，就像被人用手輕輕遮住了眼睛，下一刻，周圍的一切全都褪色、拉遠，成了模糊的背景。
站在一片空白裡。
露爾娜的腳下沒有雪，頭頂沒有天，隻有一片均勻的、柔和的微光。
然後，一個人影在她麵前凝聚出來。
銀髮，金眼，穿著千年前式樣的輕甲，外麵罩著磨損的皮襖。
妮拉芙....或者說，是北境千年信仰所凝聚出來的的人神——安芙。
那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熟悉感和共鳴，讓露爾娜瞬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畢竟她們共享著同一種本質，隻是被時間切割成了不同的片段。
“你…”
露爾娜開口，聲音在空白裡顯得很乾。
“時間不多。”
安芙打斷她，語氣平靜，千年的等待似乎磨掉了她某些外露的東西，隻剩下最核心的某些存在。
“聽我說，露爾娜。我們可以救他。”
“現在，隻有我們能夠救下安格爾。”
露爾娜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的目光下意識投向空白之外，那裏，現實的景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能看見亞恆正艱難地對抗著那些憑空浮現又消散的符文，能看見安格爾抬起手，製定一條又一條冰冷的規則。
“但他已經被…別的什麼東西佔據了，那不是安格爾。”
“不，至少軀殼是，這就足夠了。”
安芙說著，她向前走了一步，和露爾娜麵對麵站著。
兩人的身高一致，眉眼也幾乎完全一樣，與其說是鏡子，倒不如說像一對隔了漫長時光對視的姐妹。
“佔據他身體的是神性，但安格爾的靈魂沒有消失，隻是被壓在了最下麵無法反抗。”
“那要怎麼…”
安芙沒有回答，反而抬起手，食指輕輕點在了露爾娜的胸口。
“用他曾經救我們的方法。”安芙輕聲道。
露爾娜愣在原地，她看著安芙的眼睛。
“我不明白。”露爾娜搖頭。
“仔細想想，露爾娜。”安芙的聲音低下來，像在引導。
“你為什麼在那一天的下午，見到他後就再也挪不開眼睛？”
露爾娜的臉頰無法控製地開始發熱，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冷靜自持表象下的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那個獨自站著的棕發少年，側臉在光影裡總是顯得安靜又疏離。
“因為…”露爾娜的聲音有點飄，她試圖找出理由。
“他…他長得好看。”
這理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膚淺，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安芙的唇角彎了一下。
“對，他很好看。”
她承認，語氣裏帶著點理所當然的驕傲，好像安格爾是她自己的所有物。
“但這個世界，好看的人不止他一個。”
“且不說他過去明明也很好看，偏偏你對他毫無感覺，甚至厭惡。”
“單單是那個薩斯的後裔模樣也不差，性格陽光，天賦絕倫，還是正統的勇者血脈。”
“可你看到他，除了覺得是個不錯的同伴，有過別的念頭嗎？”
露爾娜沉默了。
亞恆很好，她承認。
但那種好，和安格爾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看到亞恆，就像看到一顆正在升起的太陽。
明亮，溫暖，充滿希望，你會欣賞，會信任，但不會心悸，不會在獨處時反覆回想他某個不經意的表情，不會因為他的靠近而心跳失序。
“沒有。”她低聲說。
“為什麼？”安芙追問，她的目光緊緊鎖著露爾娜。
“我…”露爾娜張了張嘴，卻組織不起語言。
那種感覺太複雜，像一團亂麻，露爾娜根本找不到線頭。
事到如今，她反而根本記不清為何原本那麼討厭安格爾，卻在某個瞬間後，再看到他就總有種莫名其妙的心跳感。
“因為我喜歡他。”
安芙替她說了出來，聲音平靜。
“所以，你也一定會喜歡上他。”
“這不是巧合，露爾娜。”
“不是命運無聊的重複，而是烙印，是因果，是我們彼此在千年前就埋下的種子，隻等到合適的時刻，破土而出。”
空間似乎波動了一下。
露爾娜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千年前…”她喃喃重複。
“是的，千年前。”
安芙收回了點在她胸口的手指，轉而握住了她的手，觸感真實而溫暖。
“在薩爾奇亞，在那座快要被龍災和陰謀摧毀的城市裏，我遇到了他，一個來自未來的、孤獨又疲憊的旅人。”
“我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在最後的時刻，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刻…他救了我。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安芙停頓了一下，她的目光越過露爾娜，彷彿看到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那裏有風雪，有龍嘯，有絕望，也有兩個人背靠背作戰時，短暫而堅實的溫暖。
“那時，他和我簽訂了一份契約。”
安芙緩緩說道。
露爾娜屏住了呼吸，她似乎抓住了什麼，但那念頭閃得太快。
“這份契約的效果很簡單。”
安芙頓了頓，隨後輕聲道：“同生，共死。”
“這份契約聯結的是存在本質，所以它超越了單一的肉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單一的時間線。”
安芙的目光轉回來，重新落在露爾娜臉上，那目光深邃，彷彿要看到她靈魂的最深處。
“我的肉體早在千年前消亡了。但，我沒有完全消失。”
“我的執念，我的記憶，我對他的感情，還有那份契約賦予我的、與他共存的那部分本質…”
“名為妮拉芙的存在，在信仰的洪流中沉澱，在時間的夾縫裏飄蕩，最終，找到了一個與我最契合的延續。”
“契約在我，靈魂在你，露爾娜。”
安芙對著露爾娜伸出手，笑的溫婉。
“現在，我們合一，千年前的契約就會重新接續。”
“一切都是他自己埋下的伏筆...”
安芙語氣忽然變得桀驁而高傲，一如千年前那個為了逃婚而離家出走的大小姐。
“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不是隻能等著小登徒子來救的公主，露爾娜。”
於是，少女感到自己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戰鼓在胸腔裡擂動。
空間開始震蕩，邊緣出現裂紋，現實的景象正從那些裂紋裡滲透進來。
“露爾娜，你會愛上他是必然。”
安芙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聲音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她依舊伸著手，靜靜等待著。
“愛一直在那裏，隻是被包裹著，掩埋著，就像藏在盒子裏的一把鑰匙。”
“他對你不由自主的吸引，每次靠近他時靈魂泛起的熟悉共鳴，你看到他受傷時那種遠超常理的恐慌和心痛…都是那把鑰匙在盒子裏震動的迴響。”
安芙的身體化作光點，開始向上飄散。
但她的聲音，最後的話語，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露爾娜的聽覺，不，是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裡。
“現在，去開啟那個盒子吧，露爾娜。”
“用我們的意誌，用我們的感情，用我之所以是你的全部——去喚醒那份契約。”
“喚醒它。然後…”
她的笑容在光點中最後一次綻放，帶著千年的等待終於看到曙光的釋然，和一絲促狹與羨慕。
“然後去把他拉回來。用他當年拴住我們的那根線。”
光點徹底消散。
空間碎裂。
現實的寒風、雪沫、濃重的血腥味、還有規則對抗殘留的焦灼氣息，猛地灌了回來。
露爾娜還站在原地，她沉默著。
望著安芙剛剛消失不見的地方，露爾娜緩緩伸出手去，對著空氣虛握了下。
瞬間，微光亮起，一道橫跨千年的契約，憑藉那道堅守千年的執念，與轉生千年的靈魂，完美落於【現在】。
於是，露爾娜望向安格爾，緩緩走去。
...
雖然妮拉芙給她留下了一道解決問題的辦法，然而，露爾娜卻並不打算使用。
她最清楚安格爾的性格，也最明白這個男人到底背負著何等堅韌卻天真的理想。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安格爾的手裏，換取他獨自存活於世間...
那樣，對他也太殘忍了。
自然，如果最後真的沒有辦法，那露爾娜會毫不猶豫地連線契約，然後赴死。
可是，可是。
名為露爾娜·埃布林的少女，還是想用自己的辦法試一試。
她是有依據的。
亞恆那遲疑的一劍，已經喚醒了安格爾被神性積壓的靈魂和人性，那自己又為何做不到？
不...
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隻是表麵上的理由。
真實原因是，露爾娜吃醋了。
吃妮拉芙的醋。
什麼叫你和他有千年的羈絆？
哪怕那個人是自己的一體兩麵，露爾娜也依舊會犯小女孩脾氣。
她就是這麼一個女孩。
她就是這麼一個真實的女孩。
露爾娜望著安格爾，此刻，戰場已然陷入絕境。
——我希望安格爾活著。
她心中默唸著，步伐慢慢加快，踏著無盡冰雪，她如同乳燕投林般沖向那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希望安格爾回來。
露爾娜唇角掛起一抹溫柔到近乎悲傷的微笑，一輪能夠凍結時間的冰月自她身後浮現。
——我希望站在我麵前的，是那個會無奈嘆氣的他。
不...
必須是他。
是我喜歡的那個，有點悶，有點冷，但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可靠的...
安格爾。
——
...
——
“我喜歡你，安格爾。”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一切仿若放緩的時間流速驟然歸於正常。
那柄抵著少女心口的匕首早已無力地墜地，落在雪中發出一聲悶響。
於是，她的心臟發出喜悅的鼓點。
露爾娜望著他，望著震驚到近乎慌亂，望著害羞到想要逃跑的他。
多麼可愛啊，多麼美好啊。
安格爾。
露爾娜的雙手，輕撫上他的臉頰，強迫著安格爾看著自己。
我喜歡你，安格爾。
從日出到日落，從過去到現在。
從天空到海洋，從雲朵到灰塵。
從樹木到岩石，從一切到一切。
安格爾，我喜歡你。
所以請看著我。
所以隻看著我。
露爾娜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安格爾的臉頰，涼涼的。
下一刻。
少女的唇瓣毫不猶疑地落在了她日思夜想的愛人唇間。
一如永世不變的契印。
長久到近乎永恆的吻落下，幾近窒息，才連帶著銀絲分開。
露爾娜金眸氤氳水汽，她癡癡地望著呆愣在原地，墨色眸子盡數歸於翠綠色的安格爾。
燦金色的朝陽，終於在北境這片籠罩了無盡風雪的苦寒之地升起。
被璀璨陽光籠罩的少女，如此宣言——
“我愛你，安格爾。”
“請回答我，好嗎？”
望著銀髮少女眼角的淚滴，神明...
不，安格爾忽然沉默了。
他極其僵硬，極其緩慢地伸出手，同樣輕輕放在了露爾娜的眼角。
擦拭。
他掙紮著，瘋狂掙紮著。
他平靜地對露爾娜，溫柔到不能再溫柔地，輕聲呼喚。
“別哭了露爾娜，對眼睛不好。”
露爾娜愣在原地，隨後淚水越發洶湧，卻笑的燦爛。
她用力點頭，再度抱住安格爾。
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他一樣，她再度傾盡一切地吻了上去。
於是，那個在黑暗中，被所謂神性和神格鎖死的靈魂，驟然於死境爆發出了一聲決死的怒吼。
死亡？死亡？？死亡？！！！
不！
...
遍體鱗傷的安格爾，在意識空間之中，平靜地一把握住自己麵前已然落敗的乳白神格。
沒人知道這裏經歷了何等恐怖的大戰。
沒人知道這裏經歷了何等漫長的搏殺。
有的，隻是一個結果罷了。
隨後，他的手微微用力...
哢——
【斷線重連中...】
【檢測到玩家意誌——正在銷毀神格：契約】
【銷毀成功，賬號持有者個體變更中...】
【賬號重新登入中....】
【存檔重啟中...】
【清除玩家負麵效果中...】
【...】
【個體：安格爾·亞爾維斯，歡迎回來】
【願您，遊玩愉快】
——
Ps：牢安！！！歸來啊啊啊啊啊啊啊！！！跑了一晚上插圖，最後也不滿意，先欠著，之後補上。接下來有點小爆，大夥記得備好紙尿褲。
另外今天晚上這一更算明天的，蚌要出趟門，就提前更了吧~
有沒有投喂蚌蚌吃泡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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