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暫時安靜下來。
艾尼婭仍看著地圖，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絲，但那弧度很快消失。
她轉過身，隨後，王女看到了露爾娜。
彼此目光對上的一剎那，艾尼婭的動作凝固了。
她臉上還帶著處理軍務時的冷肅和疲憊，可那雙絳紫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露爾娜站在原地，喉嚨有些發緊。
一路上想好的說辭，此刻都堵在了口中。
她看著艾尼婭，看著這個曾經伴她一起長大的妹妹，看著這個行事總有些極端的妹妹。
可如今，她的眉宇間分明刻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重。
露爾娜忽然哽嚥了。
另一邊，艾尼婭的視線飛快地掃過露爾娜全身，從她沾滿泥濘的靴子，到磨損的鬥篷，最後定格在她蒼白疲憊的臉上。
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冰冷的堅硬褪去，露出底下洶湧的、幾乎要決堤的情緒。
是了，麵對軍營裡的人，她隻能是王女，是君王，是引領他們方向的先驅者。
她絕不允許自己透露哪怕一絲一毫的軟弱。
可是在看到露爾娜的那一瞬間，看到她眼底心疼自己的那些情感的瞬間，艾尼婭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早就在崩潰的邊緣。
真的太累了。
這一路走來，短短五個月，卻讓艾尼婭真正看清了王國水下究竟盤根錯節了一種何其恐怖的怪物。
艾尼婭終於明白了安格爾過去對她說的那些話意味著什麼。
她也更加無法自拔的愛上了這個願意陪她在這條道路一起走到盡頭的男人。
現在，她早已拋棄了過往理想主義的浮躁，可儘管如此，每當艾尼婭想起她與安格爾的那些談論，看到露爾娜在學院中寄來的信件，艾尼婭總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努力一點。
安格爾還在北境為她斡旋，露爾娜也已經理解了她的理想，成為了一名傳火者。
於前線，她怎麼能不成為那把刺向黑暗的利刃？
可少女終究是人，她也會疲憊，也會後悔，她也曾因為某個錯誤的抉擇而導致某條戰線潰敗，導致士兵死亡。
但艾尼婭從最初的自責，到如今的冷肅，隻用了一天時間。
她並非不在乎，而是將所有的情緒悉數化作了憤怒，轉移到了敵人的身上。
心中的滔天怒火隻為了焚燼那黑暗的一切，她會記住每一個為了王國的新生所赴死的人。
可是，在看到了露爾娜的那一個瞬間時，艾尼婭還是沒有忍住。
隻這一次就好，讓我向著這個伴我一起長大的姐姐撒一次嬌吧。
艾尼婭心想著，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又一步，幾乎是踉蹌著。
儘管當初在學院裏，她因為不成熟的想法而總是明裡暗裏與露爾娜作對，可從始至終，艾尼婭其實一直都將她視作自己的親姐姐看待。
昨夜，當王女看到亞恆背上那遍體鱗傷，儘是深可見骨傷痕的露爾娜時，她愣了很久。
因為她以為露爾娜真的要死了，那種傷勢，怎麼可能活下來？
不過，好在亞恆過去似乎經歷了某些事情，所以他學過十分強大的治癒係聖魔法，最終堪堪保住了露爾娜的性命，讓她撐到了醫師趕來。
...
艾尼婭抿著唇，張開手臂，一把將露爾娜緊緊抱住，手臂收得很緊，勒得露爾娜傷口發痛，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露爾娜…”
聲音悶在露爾娜的肩窩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鼻音，破碎的不成調。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露爾娜僵了一下，隨即抬起手，輕輕回抱住艾尼婭顫抖的背脊。
鬥篷下，女孩的身體單薄得嚇人。
露爾娜感覺到頸窩處迅速漫開一片濕意。
她閉上眼，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艾尼婭發間淡淡的塵土味。
“嗯，”露爾娜的聲音低啞，拍了拍她的背，“我回來了。艾尼婭，真的，辛苦你了。”
過了好幾秒，艾尼婭慢慢直起身，用手背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卻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抱歉，我太失態了。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不礙事。”
露爾娜打斷她，目光落在艾尼婭明顯睡眠不足的臉上，輕聲道：“艾尼婭，你看起來才更需要休息。”
艾尼婭搖搖頭，情緒已經迅速收斂起來。
她拉著露爾娜走到炭盆邊，按著她坐在一個墊著舊毯子的木箱上，自己則拖了另一個木箱過來，相對坐下。
“先坐吧，抱歉，我這裏隻有冷水。”
她拿起桌上的陶壺倒了一碗，遞給露爾娜。
露爾娜接過，沒喝，雙手捧著。
“艾尼婭，我帶來了訊息，重要的訊息。”
王女神情一凜，身體微微前傾：
“是從北境來的？！安格爾他…”
“不，是從聖皇都。”
露爾娜直視著艾尼婭的眼睛，語速平穩。
“這也是我離開阿爾圖羅，來到這裏的原因——聖皇都樞機會經過漫長辯論，終於在十天前做出了最終裁決。”
“佛提歐攝政王及其聯軍，在與魔族勾結、危害人族存續的大前提下，已被正式定為艾法夫尼亞的叛軍。”
“而且，因為聖女的失蹤，教皇震怒，哪怕舉全聖教之力，也誓要向魔族討回她。”
艾尼婭的呼吸驟然屏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露爾娜繼續道：“教皇陛下籤署了遠徵令。聖皇都的十字軍先遣部隊已經出發，最遲半月，就能抵達此處。”
“他們的首要目標，是打通通往埃布林領的補給線，並從西側攻擊叛軍，與我們形成夾擊之勢。”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艾尼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又一點點湧回。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裏，像是有什麼被壓抑太久的東西終於破冰而出，燃起灼熱的光。
她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地圖前，手指因為激動有些不受控製，在地圖上急切地移動著，最終重重地點在代表埃布林領位置的西南方向。
“西麵…叛軍的主力大多集中在東線和北麵圍困我們，西側防線相對薄弱，倚仗天險…但如果聖皇都的十字軍能從這邊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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