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爾推開自己臨時居所那扇沉重的木門時，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
屋內壁爐的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外裹挾進的寒意，暖意混合著淡淡的熏香氣息撲麵而來。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不久前的房間裏。
賽蓮說完那些話後，似乎是因為等了他太久，一時放鬆，便被睡意彈了個腦瓜崩。
小妮子蜷縮在他懷中安心睡去的模樣，像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幼獸，呼吸均勻綿長。
抓著他衣襟的手指甚至在安格爾試圖將她放回床上時，還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那份全然的依賴和信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卻奇異地並未讓他感到負擔，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他最終隻是輕輕掰開她的手指，為她掖好被角，在床邊靜坐了片刻，才悄然離開。
不知為何，確認她真的睡著後，安格爾確實鬆了一口氣。
麵對那樣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情感，他也會感到無措。
我是怎麼想的呢？
安格爾垂眸自問。
溫暖的空氣讓他從短暫的走神中清醒。
他反手關上門，目光掃過室內，隨即微微一頓。
房間裏不止莉莉絲一人。
莉莉絲正坐在壁爐旁的沙發上，雙手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紅茶，似乎在出神。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猩紅色的眼眸中瞬間亮起光彩，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
安格爾沖她點點頭，可目光掃到另一邊的沙發時卻微微凝滯了。
就在靠近書架陰影的位置，多了一個他未預料到的人。
艾卡米·亞爾維斯。
她姿態放鬆地倚著高大的書架，一條腿微微曲起，腳上那雙紅底高跟鞋的鞋尖輕輕點地。
女人脫去了那件略顯正式的魔導技師袍，隻穿著剪裁合身的米色毛衣和黑色直筒褲，勾勒出挺拔而利落的線條。
與安格爾如出一轍的棕色髮絲，依舊束成一絲不苟的馬尾，但幾縷髮絲鬆散地垂落在頰邊。
在爐火躍動的光暈中，為她那張缺乏表情、卻精緻得過分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慵懶的氣息。
此刻，艾卡米手中拿著一本厚重的、封麵古舊的書籍，正低頭翻閱著，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對安格爾的歸來毫無所覺。
指尖偶爾劃過書頁邊緣的動作精準而耐心。
莉莉絲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是道：
“安格爾，你回來了。”
她輕聲呼喚。
安格爾點點頭。
他的視線在艾卡米身上停留了一瞬。
這位名義上的姐姐，在他的記憶裡，形象是模糊而疏遠的。
但與北境的一切在安格爾記憶中的那股子漠然和模糊不同...
安格爾看到艾卡米的時候，發自內心地有種想要親近她的感覺。
顯然，這是曾經的安格爾對艾卡米所抱有的情感殘留。
他走向壁爐，脫下帶著寒氣的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依舊低頭看書的艾卡米，開口道：
“艾卡米，好久不見。”
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停了下來。
艾卡米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從書頁上移開，望向安格爾。
她的眼神很平靜，如同封凍的湖麵，映著跳動的爐火，卻折射不出絲毫溫度。
起身，她走到安格爾身前，直到距離近到讓安格爾有些不舒服的時候，她才停下了腳步。
望著安格爾蹙眉的模樣，她輕笑了下，似是有些感慨。
“還真是如聖女大人所言那般...安格爾，你變了好多，我都有些不認識你了。”
安格爾默然。
他想了想，而後搖頭：“人總會變，你可以當我的青春期結束了。”
不知道為何，明明已與阿多尼斯攤牌，可安格爾潛意識卻並不願意與艾卡米說明自己其實並非原身的事實。
並不是因為莉莉絲在這裏，而是因為...
‘他’不願意讓她知道‘他’已經死了。
安格爾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為何？
安格爾垂眸。
艾卡米沒有參與阿多尼斯和布萊婭的任何計劃，對於艾卡米而言，安格爾隻是她的弟弟。
僅此而已。
所以，或許。
艾卡米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為‘他’的死亡，而感到悲傷的人了。
原來如此。
安格爾沒有給艾卡米繼續追問的時間。
對於她來說，自己和她十年未見，這是他自逐出公爵家後，第一次與她相見。
但對於他來說，艾卡米隻是個陌生人。
他沒有對艾卡米抱有任何期待，也不希望艾卡米對他有任何幻想。
安格爾不知道艾卡米在‘他’的身上傾注了什麼感情。
但很遺憾，無論是什麼，他都沒有資格，也不會去回應。
“艾卡米，你應該知道我已經被逐出家族了。”
安格爾說。
艾卡米似乎感覺到了安格爾隱藏在話裡的疏離，她蹙眉：“所以呢？”
安格爾走向餐桌那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沒有看她。
或者說，他不想和她對視。
“所以，我想問你今晚來找我的理由。”
又是一陣沉默。
少年能感覺到身後那個女人的視線。
看著兩人，莉莉絲抿抿唇，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她下意識縮了縮小腦袋，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另一邊，艾卡米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疾不徐地將看到的那一頁折了一個極小的角，然後合上書，彷彿那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做完這一切，她才徹底轉過身，正麵朝向安格爾。
“安格爾。”
艾卡米平靜道。
“這裏是我家。”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
“而你是我的弟弟。”
艾卡米垂眸。
“我想我應該有資格出現在這棟建築的任何一個角落，包括我弟弟的房間。”
月華如水，夜色寂靜。
“所以，別說這種話，好嗎？”
...
安格爾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產生了某種令他心煩意亂的罪惡感。
他望向自己的內心，那裏是一團亂麻——
愛，恨，情，仇。
安格爾原以為，屬於‘他’的一切都被自己拋棄，割捨。
可現在，安格爾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這麼做。
不...不能這麼說。
應該說，他覺得這樣做至少有一部分是錯的。
是啊，是的，他沒有任何與艾卡米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的記憶。
可記憶是不會消失的。
這份被他模糊了的記憶，卻不講道理地留在了她的腦海裡。
現在，艾卡米所望著的是‘他’，而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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