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隻剩下壁爐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羽毛筆尖劃過硬質紙頁的沙沙聲。
阿多尼斯公爵放下剛剛批閱完的一份關於邊境哨所物資補充的申請,將羽毛筆插入墨水瓶中。
他向後靠進高背椅,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按著緊蹙的眉心。
連日不休的處理公務,即便是以北境公爵的體魄,也感到了一絲深徹骨髓的疲憊。
說起來,自從在阿爾圖羅畢業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參加過前線的戰鬥。
一念及此,阿多尼斯也不由得有些懷念起了當年跟凱勒斯一同浪跡天涯,當冒險者的生活。
也是在那趟旅途裡,凱勒斯結識了他如今的夫人。
阿多尼斯笑了笑。
他站起身,骨節分明的手撐在厚重的橡木書桌邊緣,略微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頸。
隨後,他踱步來到巨大的拱形窗前。
窗外,是薩爾奇亞城永恆的風景——鉛灰色的天空下,連綿的雪山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稀薄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寒風卷著雪沫,一遍遍沖刷著城堡外牆的石砌輪廓。
阿多尼斯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的雪線,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恍惚。
那片蒼茫的白色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有著溫暖笑顏、發色如同玉髓般的女人,也曾站在這裏,指著雪山對他說,那裏的夕陽最美。
“阿婭…”
一聲極輕的呢喃逸出唇角,幾乎瞬間就被書房內沉寂的空氣所吞沒。
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隻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水底。
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彷彿那隻是一聲無意義的嘆息。
然而,這份短暫的靜謐並未持續多久。
門外傳來兩下剋製而清晰的叩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阿多尼斯沒有立刻回身,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雪山上,隻是淡淡開口:“進來。”
書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位穿著管家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在距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標準。
“主人。”
老管家的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禮儀十足。
“什麼事。”
阿多尼斯依舊望著窗外,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安格爾少爺回來了。”
管家言簡意賅地彙報。
阿多尼斯撐在窗台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但他轉過身麵向管家時,臉上依舊是那片慣常的平靜。
“在哪裏。”
他問,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薩爾奇亞城外。除了少爺本人,同行的還有一位小姐,自稱阿洛洛。”
管家垂著眼眸,一板一眼地補充道。
阿多尼斯點了點頭,眯起眼睛。
“那位阿爾圖羅的後人...”
他垂下視線,抬起右手,無意識地揉搓著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裏曾經留下的舊傷,每逢疲憊或心緒波動時便會隱隱作痛。
書房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爐火燃燒的聲音。
公爵的視線落在光潔如鏡的深色桌麵上,倒映出窗外陰沉的天光和他自己模糊的麵容輪廓。
他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抬起手,對著管家隨意地揮了揮。
“帶他們來見我。”
“是,主人。”
管家再次躬身,步伐輕而穩地退出了書房,並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阿多尼斯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坐回椅子上。
他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抬手,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閉上眼睛,眉宇間那道常年因思慮而刻下的皺痕似乎又深了幾分。
“總歸逃不開一場對峙,對我,對他,這都是註定的一次會麵,阿多尼斯。”
他對自己說。
幾秒後,他睜開眼,邁步回到書桌後,重新坐進了那張象徵著北境最高權力的高背椅裡。
他伸手拿起下一份等待批閱的檔案,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但那些熟悉的字元此刻卻彷彿失去了意義,在他的視野中扭曲、跳躍,無法匯聚成有效的資訊。
羽毛筆被他拿起,又放下。
他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報告上,指尖卻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敲擊著毫無規律的節奏。
報告上提到東區集市夜間出現了小規模的影犬騷亂,守衛隊及時處理,未有人員傷亡。
但他腦海裡閃過的,卻是許多年前,那個孩子第一次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闖禍時,自己刻意偽裝出來的冰冷淡漠。
直到,這份冷漠變成了他的習慣。
其實,阿多尼斯最清楚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安格爾·亞爾維斯死在了某個他所不知道的角落。
那麼,他這個父親,便是唯一的罪魁禍首。
但...
阿多尼斯眯起眼睛。
“正如阿婭所言...亞爾維斯家必須為未來尋一個變數...”
公爵淡淡搖頭,眼神冰冷。
他又嘗試去拿旁邊的那杯早已冷掉的紅茶,杯沿觸到嘴唇,才察覺到那股冰涼的苦澀,又皺著眉放了回去。
政務需要處理,北境的安全、家族的責任、與各方勢力的博弈…
無數事情等著他決策。
他一向以冷靜和效率著稱,此刻卻感到一種罕見的煩躁,像是有細小的沙礫藏在衣領裡,磨得人心緒不寧。
阿多尼斯將身體完全靠進椅背,頭微微後仰,望著裝飾有家族紋章的天花板。
手中的報告被隨意地擱在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他放棄了繼續工作的企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待著接下來的會麵。
書房裏,隻剩下時間流逝的聲音,以及他自己清晰可聞的心跳。
“嗯...”
阿多尼斯喝了口茶。
“有點...”
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梗發獃。
“緊張啊...”
公爵大人放下茶杯,手肘撐桌,雙手交疊,抵在額頭,喃喃自語。
——
...
——
天寒地凍,
風雪像無數把冰冷的銼刀,刮過裸露的岩石和凍土。
安格爾將背上的阿洛洛往上託了托。
少女輕盈得幾乎沒什麼重量,灰白的髮絲掃過他的頸側,帶來細微的癢意。
“就快到了。”
安格爾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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