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虛無的靜謐中，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緩緩上浮。
安格爾睜開了眼。
映入視野的不是任何他曾見過的景象。
這是一片無垠的暗色天幕，無數璀璨星辰圍繞著他。
它們漂浮在身邊，散發著柔和光暈，將周圍映照成一種奇異的微光世界。
這裏是…死後的世界？
記憶的最後一刻，是薩爾奇亞城教堂廢墟前，那身體和靈魂被寸寸碾碎的極致痛楚....
從生到死的強製狀態更改，還是太痛了些。
...
妮拉芙在哪，她活下來了嗎？
既然自己活著，那是否說明她也通過契約的聯結活了過來？
他嘗試移動，彷彿意念便可驅使自身在這片星辰之海中漂流。
“醒了？”
突然，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
平靜，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但安格爾聽得出這聲音屬於誰。
也正因此，他心中湧現了些溫暖。
安格爾循著那聲音的方向轉過身。
在不遠處，一道纖細的身影靜立在那裏。
阿洛洛依舊是那身簡單的灰色衣袍，灰白的長發無風自動，微微飄散。
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那雙灰色的眼眸倒映著周天星辰，卻比最遙遠的星光還要冷淡。
小灰毛用近乎是看著陌生人的視線，凝望著安格爾。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等等，等一下，阿洛洛為何...
不，說來，她曾經在冒險家公會給我留了一封信...
想了想，安格爾開口問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個問題：
“妮拉芙...她怎麼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流淌的星辰光芒似乎微微滯澀了一瞬。
阿洛洛周身的氣息驟然間變得沉凝。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憤怒。
“她死了。”
小灰毛寒聲道。
安格爾默然。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隨後搖了搖頭：
“我和她的契約還在，我活著，她便不會死。”
“嗬。”
聞言，阿洛洛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
“安格爾，我有一萬種方法在維持她身體活性的同時徹底湮滅她的靈魂。”
...
安格爾想了想，望著阿洛洛：
“可你不是那種人。”
...
阿洛洛愣了下。
她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抬起手，將灰色的寬簷帽往下拉了拉。
帽簷的陰影徹底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隻露出緊咬著下唇的一道細線。
“你又知道我些什麼？”
她的聲音從帽簷下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安格爾，你不是根本不在乎我嗎？”
她捏著帽簷邊緣的手指顫抖了一下，語調卻依舊剋製而冰冷。
星海無聲流淌。
一顆巨大的、散發著藍色光暈的星體緩緩從兩人遠處滑過，投下變幻的光影。
在這片絕對的寂靜中，時間失去了度量意義。
安格爾沒有再繼續爭辯。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阿洛洛。
他不是笨蛋。
過了很久。
久到又一顆星辰湮滅在黑暗中後，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你生氣了。”
安格爾垂眸。
帽簷下的陰影動了動，阿洛洛冷笑：“我沒有。”
安格爾：...
貓貓該怎麼哄來著？
現在見人就哈氣，我該如何是好？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終於，阿洛洛率先打破了這片靜謐。
她背過身，依舊嘲諷：“當一次力挽狂瀾拯救世界的英雄，感覺如何？”
安格爾望著她背對著自己的身影，明白了她這股怒火的真正源頭。
但正因為明白了，安格爾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確實犯下了很嚴重很嚴重的錯誤。
嚴重到，哪怕是安格爾，都隻能找藉口含糊其辭——
他猶豫了下，移開視線：“抱歉，但那個時候麵對艾斯弗利爾，如果我不拚盡全力，結局不會有什麼不同。”
“我同樣會死在那裏...”
...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阿洛洛猛地轉過身，帽簷因她劇烈的動作而揚起，露出了她那雙燃燒著憤怒的眸子。
她很失望。
但淩駕於失望之上的，是傷心和難過。
安格爾閉上了眼。
阿洛洛那副要哭出來的樣子，讓他有些茫然。
想了想，他最終還是將埋在心裏的答案說與她聽：
“阿洛洛，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和露爾娜樣貌完全相同的人，就那麼死在我麵前。”
“我知道妮拉芙和她不是同一個人，我也知道歷史之中的她死在了那裏，但我又能怎麼辦呢？”
安格爾輕聲道。
“沒辦法的。”
...
這個答案並未出乎阿洛洛的意料，卻也因此，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扯了扯嘴角，譏誚地笑了一聲。
“嗬。”
少女的目光從安格爾臉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永恆旋轉的星璿。
宛若自暴自棄一樣，她的聲音平和而短促。
“但，安格爾·亞爾維斯，我隻告訴你一件事。”
安格爾抬起頭，安靜地等待著她的宣判。
阿洛洛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泛紅。
一層水光迅速氤氳了那雙灰眸，可她倔強地睜大著眼睛，不讓那水汽凝聚成滴。
他會討厭我嗎？
阿洛洛心想。
“你豁出性命想去改變的一切，你試圖守護的那些人和事…毫無意義。”
如果他討厭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呢？
阿洛洛心想。
“我已經讓歷史回到了它原本的軌道上。我擊破了魔界封印，迫使緹莉和布萊婭進入魔界，神聖之心終將成為魔王的心臟…”
你有你的無可奈何，我也有我必須要握在掌心的存在。
阿洛洛心想。
“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我盡數抹平了。”
請不要討厭我。安格爾。
阿洛洛心想。
星海寂靜。
安格爾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阿洛洛幾乎要以為他無話可說時。
然而，男人隻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阿洛洛愣了一下。
隨後，在少女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安格爾便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
一股溫暖的氣息靠近。
阿洛洛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沖安格爾哈氣，卻發現自己的大腦根本不聽自己使喚。
隨後，安格爾抱住了她，下巴輕輕抵在了她灰白色的發頂。
“謝謝你，阿洛洛。”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
“謝謝你來找我。”
安格爾緊緊抱著她，臉頰輕輕蹭著少女的鬢髮，眼眶微紅，聲音略略有些哽咽。
“真的...謝謝你。”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對外人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麵。
但，還請不要苛責他。
在迷失於時光長河之後，安格爾其實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於一個普通人而言，這究竟是何等絕望的局麵？
可阿洛洛依舊跨越了無數他不知道的困難，來到了不屬於他們的時代，接他回家。
安格爾他終究是個人類，不是鐵人。
他也會害怕，他也會疲憊。
隻是他總會強迫自己把一切都藏起來，強迫自己專註於眼下而已。
此時此刻，抱著懷裏溫暖的嬌軀，一股莫大的安心感充斥著他的心臟。
而也是這一個瞬間，阿洛洛一直強行構築的所有冰冷外殼，所有故作平靜的偽裝盡數消失不見。
她很生氣，她很憤怒。
...
可其實，這些都是假象。
其實，她隻是很害怕。
“你——！”
阿洛洛推開安格爾，仰頭死死地盯著他。
眼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失控地滾落下來，劃過她蒼白的臉頰。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差點就被你自己徹底抹消了？”
她的哭腔帶上了無法抑製的顫抖，充滿了崩潰和悲傷：
“你有沒有哪怕一次想過...我可能還在那個小木屋裏…等你回來？”
她用力指著虛無的遠方，彷彿能穿透這片星海，指向某個具體的地點：
“去鏡界的時候我在等你...”
“你執意要北上的時候我在等你...”
“現在...安格爾！！你還要讓我等你到什麼時候！？”
淚水洶湧而出，她似乎想用手背擦掉，卻越擦越多。
“啊啊，是的，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你！但我怕啊...”
最終，阿洛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撲上前，用盡全力抱住了安格爾。
“我真的害怕再也等不到你了...”
“安格爾，不要留我一個人...嗚啊啊...”
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徹底爆發出來。
阿洛洛用力拍打著安格爾，可她的力道卻小的讓安格爾甚至不敢用力摟住她。
“我討厭孤獨...我討厭那些早就被確定好的結局...我討厭你不在我身邊的每一個瞬間...！”
過往，從不將情緒流露在外的她，此刻，在安格爾的懷裏泣不成聲。
身體因為劇烈的哭泣而不斷顫抖，彷彿要將那無數次目送他離去的委屈，都在這一刻宣洩出來。
安格爾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隨即穩穩站住。
他沉默著，任由她抱著，哭泣著，捶打著。
安格爾抬起手，一下一下，極其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撫摸著她的頭髮。
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永恆流轉、冰冷而瑰麗的星空，眼中情緒複雜難明，最終都化為一片深沉的寂靜。
原來是這樣。
安格爾閉上眼。
他們早已無法承擔失去彼此的代價。
過了很久。
直到阿洛洛的哭聲漸漸變為低低的、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極輕地開口。
“抱歉，阿洛洛。”
停頓了片刻，在那片星海的背景下，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入星辰執行的背景音中。
“抱歉。”
——
...
——
安格爾揹著阿洛洛，走在無垠的星海之間。
腳下的道路並非實體，而是一種流動的光暈。
每一步落下，都漾開圈圈漣漪，無聲無息。
周圍的星辰緩慢旋轉，散發出恆定而冰冷的光。
“這裏是哪？”
安格爾問。
“鏡界之外，阿爾圖羅留的後手之一。”
阿洛洛趴在他背上，臉頰貼著他的頸側，聲音帶著哭過後的細微沙啞。
“現實與可能的夾縫。我們要從這裏走回去。”
“怎麼走？”
“一直向前。走到無星無月，隻有純粹黑暗的地方，就是出口。”
阿洛洛頓了頓，補充道：
“回到我們該在的時間。”
安格爾嗯了一聲，穩步前行。
過了一會兒，他略微側過頭，幾乎能碰到阿洛洛的頭髮。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少女沒有抬頭，卻彷彿看到了他眉宇間瞬間的蹙起和猶豫。
她閉著眼，輕聲開口，直接點破了他未問出的問題：“妮拉芙沒死。”
安格爾的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半分。
“我撥動了很多因果，讓歷史回到了它‘應該’的軌道上。”
阿洛洛繼續說：“但她活著這件事，不影響你存在的根基，所以我沒有動她。”
安格爾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細微的變化透過相貼的身體傳遞過來。
阿洛洛搭在他胸前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我和她的契約，”
安格爾再次開口，他想了想，輕聲問道：“跨越千年，還會有效嗎？”
這次，阿洛洛沒有很快回答，似乎在思考。
然後她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她誠實地道：“你與她簽訂的契約很奇怪，但這種涉及生命本質的古老契約，效力通常與距離和時間無關，隻與規則本身有關。”
“我認為契約不會因時間跨度而失效，但同樣，妮拉芙會度過屬於她的一生，生老病死，按部就班。”
“換言之，她不會因為和你有契約，就活到一千年後。”
阿洛洛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試圖解釋得更清楚些：
“契約強製的是生死狀態的同步，但壽命耗盡這種自然死亡，在契約法則裡不被視為需要強製對齊的死亡。”
“而且因為因果回歸，在時間線的收束下，你與她的契約本質上是不被時間所認可的。”
“畢竟身處下遊的你，按照道理來說，不可能與上遊的她完成契約。”
“所以我個人認為，當你徹底回到我們的時代，時空距離拉開到一定程度，這份契約的聯結大概率就會自然減弱，直至消失。”
安格爾表情平靜，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其他的他不在乎。
妮拉芙還能活著就好。
隻要能活下去，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幸福了。
揹著阿洛洛繼續往前走。
星輝流淌過他們身側，寂靜重新籠罩下來，隻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清晰可聞。
過了一會兒，阿洛洛忽然又開了口，聲音很輕：
“安格爾。”
“嗯？”
“妮拉芙是不可能跟你一起回到現代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知道為什麼她和露爾娜長得那麼像嗎？”
阿洛洛抬頭望著星空，呢喃道。
安格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了眼眸，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他不知道。
但他能猜到。
——
Ps：4000字，千年之旅開始收尾了，有些感慨。
這條千年因果線一旦閉合，就將會成為安格爾成就終極的最後一道階梯。
安心吧，到最後會給妮拉芙一個屬於她的好結局，蚌會認真對待我筆下的每一個角色，她們都會收穫屬於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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