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滿目瘡痍的薩爾奇亞城區，在紅衣主教瑪爾塔的引領下，莉莉絲踏上了通往亞爾維斯公爵領地的道路。
北境的寒風似乎比記憶中更加刺骨。
沿途的景色從廢墟逐漸變為相對完整的村落和哨站，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並未減少半分。
披著厚皮毛的巡邏士兵數量明顯增多。
亞爾維斯家族的主城堡坐落在背風的山坳之中，黝黑的玄武岩上沉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進入城堡內部，掛毯和火盆勉強驅散了滲入骨髓的寒冷。
莉莉絲被管家直接引到了公爵的書房。
房間寬敞，但陳設同樣簡樸實用。
一麵牆壁是巨大的北境及周邊地區的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標記和圖釘標註著什麼。
另一麵牆則是一排直抵天花板的書架，塞滿了皮質封麵的書籍和捲軸。
巨大的橡木書桌後，阿多尼斯公爵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羽毛筆，站了起來。
他的髮絲中夾雜著明顯的白色，麵容冷硬如同北境的磐石，鐫刻著風霜與歲月。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如同封凍湖麵一般澄澈而淡漠。
簡而言之，是個氣質跟安格爾很相似的、非常有型的帥大叔。
“莉莉絲·克萊爾聖女。”
阿多尼斯平靜道。
“請坐，你平安無事，是聖神護佑，也是北境的幸事。”
莉莉絲依言在一張高背椅上坐下，盡量挺直脊背。
此時此刻，聖女心中沒有大義，全是小算盤——
嘻嘻。
在競爭對手不在的時間裏，本聖女要好好刷一刷未來公公的好感度吔~
依舊計劃通這一塊/.
瑪爾塔主教則安靜地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雙手交握，神情憂慮。
“感謝您的關切，公爵閣下。”
莉莉絲輕聲道。
“此刻前來，一為告知北境之外的王國情況，二來，也希望能瞭解北境目前的整體狀況。”
語畢，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快速掃過房間。
因為除了他們三人以外，書房裏還有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歲的少女。
她安靜地站在阿多尼斯公爵書桌側後方陰影稍濃的角落裏，彷彿與那些厚重的陰影融為一體。
此女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魔導技師袍服，袖口和衣襟綉著銀色的的耶爾薩帝國徽記與符文線條，內搭一件米色毛衣。
黑色直筒褲襯托出了她的完美腿型，褲內則是一條及腰的保暖黑絲，小巧的玉足踩著一雙紅底高跟鞋。
女人一頭柔順的棕發在腦後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缺乏表情的極美臉龐。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與阿多尼斯如出一轍的冰藍色，卻比公爵的更加純粹而淡漠。
簡而言之，這是個高冷的禦姐學者。
從莉莉絲進入書房到現在，這位少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甚至幾乎沒有改變過站姿。
她隻是用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交談的眾人，存在感稀薄。
莉莉絲溫婉一笑：“這位是？”
阿多尼斯揉了揉手腕，回眸一瞬，隨後介紹：“艾卡米·亞爾維斯，是我的女兒，不必避諱她，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就好。”
莉莉絲挑眉，又看了眼自己未來的姐姐...
她好漂亮...
但樣貌跟安格爾一點相同的地方都沒有誒...
莉莉絲輕咳一聲。
談話很快切入正題。
她簡潔地描述了她與安格爾一行的遭遇，隱去了弒神的具體細節。
關於自己與安格爾的失散，她隻說自己被某種力量拋離，但已經有十分強大的法師接手了這項尋找安格爾的工作，讓公爵不必擔心。
阿多尼斯聽得非常專註，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輕敲。
當提到安格爾的名字時，莉莉絲注意到那位高冷禦姐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我和安格爾進入北境的封鎖圈之前，東部戰線目前由艾尼婭王女殿下苦撐。”
莉莉絲繼續道：“王都內部…掣肘頗多。我個人認為，王女此刻非常需要支援。”
阿多尼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牆壁上巨大的地圖。
書房裏隻剩下壁爐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在徹底理清魔族的問題之前，亞爾維斯家不會輕動。”
“而且，此次關於魔族的大規模入侵行為，我懷疑這背後有邪神教的影子。”
他抬起眼睛看向莉莉絲：“但艾尼婭王女的困境，我已知曉。她的勇氣和決斷，配得上先王的血脈。”
“此間事了，北境不會坐視不理，但，聖皇都呢？”
阿多尼斯審視著莉莉絲，微微眯起眼睛。
莉莉絲搖頭，語氣溫和：“自先代開國之刻，聖皇都與艾法夫尼亞王國便是最堅實的同盟國，我可以向您擔保，我們隻會站在正義的一方。”
阿多尼斯垂眸，而後忽然輕笑了下：“那麼，誰是正義？”
聞言，莉莉絲猩紅的眸子裏劃過一絲莫名的神色。
她輕笑了下：“聖教終歸立根於國，您不必試探我。”
阿多尼斯搖搖頭：“話不妨說開些，其實北境並不在乎這場戰爭誰輸誰贏，想必聖皇都也是如此。”
他抬眸，語氣淡淡：“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國一城，相對於整個世界而言，反而沒那麼重要。”
公爵還在試探。
莉莉絲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此刻坐在這裏的是聖女，她代表的並不是她自己一個人。
雖然情理之上，莉莉絲很想無腦站在艾尼婭身邊，但正如阿多尼斯所言，她終究不能拋下整個聖皇都的利益....嗎？
...
“公爵閣下，既然你已經開誠佈公，那我也不妨明說吧。”
“聖皇都會堅定站在艾尼婭王女的身邊，與王女的敵人不死不休。”
莉莉絲放下茶杯，如此斷言。
阿多尼斯挑眉，隨後饒有興緻道：“為何？約翰教皇應該不會允許您如此輕率地代表聖皇都的意誌。”
莉莉絲搖頭：“待我回到聖教，我將與教皇爺爺密談，但此事的原因不方便說與您聽。”
聖女凝視著阿多尼斯，平靜道：“您隻需要明白，我莉莉絲此刻便是聖皇都的話事人即可。”
“我會為我說的每一個字負責。”
至於阿多尼斯問的那個為何...
這還用問嗎？
三聖神被安格爾揚了兩個，剩下的最後一個神格還在她體內待著不肯走。
莉莉絲哪怕這個時候說自己是聖神轉世都沒人敢反駁。
再加上，經過墮神一事，莉莉絲已經開始謀劃一件更大的事情。
而這件事，唯有艾尼婭預想中構建的共和製國家纔能夠幫她實現。
況且...
莉莉絲不會忘記安格爾北上的原因——他要為了艾尼婭來向拋棄了他的北境求援。
這個抉擇已經代表了這個男人的意誌，安格爾選擇無條件站在艾尼婭的身後。
那莉莉絲又如何能抽身事外？
要知道，隻要安格爾有那個意願，他甚至可以原地加冕教皇。
你說他屠神？
可他屠的是墮神啊！
俺們聖皇都可不承認我們的神明是墮落的。
這波啊，這波叫自適應信教。
故而，安格爾的功績幾乎可以說是再造了聖教也不為過。
甚至他屠完之後還幫忙提純了祂們的神格。
甚至還放生了這兩枚神格，讓聖教的三神教義沒有崩壞。
換句話說，等蓬托斯跟烏拉諾斯再度誕生意誌的時候，祂們如果不喊安格爾一聲父親，她莉莉絲都要化身烏瑞亞狠狠揍祂們一頓。
何為神父！！
偉！大！
所以於情於理，莉莉絲當然要帶著整個聖皇都的命運，跟著安格爾在艾尼婭身上來一場豪賭。
合理，十分甚至有九分的合理。
另一邊，紅衣主教瑪爾塔震驚地看著莉莉絲。
那個過去十分穩健的聖女莉莉寶，因為這趟旅途，現在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如此有魄力的大人了嗎...
感動吔！
實在是感動吔！
瑪爾塔奶奶又想抱著她的莉莉寶哭哭了。
得到了莉莉絲如此直白的回復，阿多尼斯反而沉默了很久。
權衡片刻，他忽地輕笑起來。
公爵的笑容很淺，消散的也很快。
“是因為...安格爾的原因嗎？”
阿多尼斯搖搖頭，沒等莉莉絲的回答。
他隻是繼續道：“好，北境雖然很久不插手王國事務，但既然聖教都已經決定下場，那亞爾維斯家也不會袖手旁觀。”
說著，他望向窗外延綿的雪山：“其實，我也很好奇，那位小王女心中理想的國家，到底是什麼樣子。”
莉莉絲心中稍稍一鬆，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訊息。
“感謝您，公爵閣下。”
...
“父親。”
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莉莉絲未說完的話。
那個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棕發少女從陰影中向前邁了一小步。
她的動作很輕，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先是對著阿多尼斯微微頷首，然後轉向莉莉絲。
“聖女閣下，您好，我是艾卡米·亞爾維斯。”
她的自我介紹簡短至極，聲音裡沒有任何起伏。
“近日剛從耶爾薩帝國完成魔導具學的深造回國。”
說完後，像個機械人一樣平靜地望著莉莉絲，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莉莉絲：...？
“嗯...你好，艾卡米小姐，歡迎回來。”
莉莉絲有點摸不著頭腦。
艾卡米麪無表情繼續道：“你好，我原計劃在家中小住，便啟程前往阿爾圖羅，將一些前沿理論交於學院。不巧，正遇上魔族入侵，行程延誤。”
說完後，像個機械人一樣平靜地望著莉莉絲，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莉莉絲：...？
這突如其來的行程彙報是何意味？
莉莉絲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行...感謝您為學院做出的貢獻，耶爾薩帝國的魔導具的確十分先進。”
艾卡米認真點了點頭。
“是的，非常先進。”
兩人對視。
然後是久久的沉默。
...
...
莉莉絲：？
就在莉莉絲打算說點什麼打破這份讓人痛苦的尷尬時，卻見艾卡米微微偏過頭。
她的目光落在莉莉絲臉上，停頓了兩秒。
莉莉絲嚴陣以待。
然後又停頓了五秒。
莉莉絲初顯疲態。
然後又停頓了十秒。
莉莉絲再起不能。
聖女：？？？
你到底要幹嘛！！
有話你倒是說啊！
莉莉絲好痛苦。
但考慮到對方是安格爾的姐姐，莉莉絲最終把這種折磨視作了對方給她的考驗。
我忍...
那些打不死我的，總不可能一直打我吧...
莉莉絲如此心想，並維持著臉上僵硬的微笑。
好在艾卡米終於看累了，她上推眼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擦了下因為一直沒眨眼而流出的眼淚。
隨後艾卡米開口，依舊是那種平穩無波的語調：
“莉莉絲聖女，您剛才提及，您是與小安一同返回薩爾奇亞城的。”
莉莉絲：？
小安是...？
啊，是在說安格爾嗎...
“嗯...確實是這樣的。”
莉莉絲回答，提起那個名字，她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些。
“承蒙安格爾的一路關照。若非他多次相助，我恐怕早已死在荒野。”
此乃實話。
她在這場旅途裡，除了能給安格爾來點理智考驗以外，也基本沒有什麼別的用處了。
恭喜你，安格爾，你這一路都沒有鑿我，通過了本聖女的考覈。
...
莉莉絲有點想哭。
但，一旦想起那個沉默卻可靠的身影，以及他近乎冷酷的理智下偶爾流露的細微關切，她的心臟就還是會不受控製地加速起來。
這份依賴和情愫，在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之前，已經悄然改變了她的神態和語氣。
莉莉絲：嘿嘿...
望著這一幕，艾卡米垂眸沉思。
她將莉莉絲臉上那抹癡笑和語氣裡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一路關照嗎...”
艾卡米喃喃自語。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旁聽的紅衣主教瑪爾塔，用探討學術問題般的語氣認真問道：
“瑪爾塔主教，關於神學我並未接觸過，所以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老主教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點頭，嚴肅道：“艾卡米小姐請說。”
——
Ps：這章4000字，等下還有一章！
猜猜老姐問的什麼問題！
哈哈哈寫的時候笑死蚌了，果然一寫到莉莉絲，蚌就想笑，欠的加更今天補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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