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爾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探出,指尖在觸及那抹銀色髮絲前,搶先一步握住了對方纖細的手腕。、
然而,不等他指尖發力確認,一股巧勁便自那手腕傳來,輕柔卻不容抗拒地一震,將他的手指彈開。
“放手。”
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疏離的銳利。
安格爾抬眼,對上一雙蒼金色的眸子,其中並無久別重逢的訝異或暖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厭惡。
那雙眼眸的主人微微抱臂,使得原本就略顯清瘦的身形更添幾分難以接近的孤高。
“我名妮拉芙,並非你口中的露爾娜。”
她下頜微抬,語氣淡漠。
安格爾怔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酷似露爾娜的少女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嘲弄的弧度。
“用認錯人這種方式搭訕,未免太過時了。”
他依言仔細看去,安格爾有種不祥的預感。
像,真的太像了。
同樣的銀髮,同樣清冷精緻的五官,同樣彷彿隔絕塵世的氣質。
但細微之處,卻如鏡中倒影產生了偏差。
眼前女子的眉峰更顯鋒利,鼻樑線條也多了幾分硬朗,唇瓣更薄,抿成一條缺乏耐心的直線。
最關鍵是神韻——
露爾娜的淡漠是深潭靜水,內裡蘊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執著;而這位妮拉芙的冷漠,則像覆霜的刀刃,透著**裸的鋒芒與戒備。
最重要的是...安格爾的目光下意識地滑向她垂在身側的手腕——那裏空空如也。
他過去贈予露爾娜,被她視若珍寶,日日夜夜戴著的藍色熒石手串,並不在那裏。
於是...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自脊椎竄起。
安格爾沉默地收回手,低聲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妮拉芙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地道歉,審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但最終隻是輕哼一聲,不再理會。
少女徑直走向協會內部的櫃枱,與那位笑容可掬的小姐交談起來,內容似乎是關於某個採集任務的交付。
安格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小鎮陽光明媚,微風和煦,遠處傳來孩童嬉鬧的聲音,一切都充滿了安寧祥和的生機。
但此刻,這安寧卻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違和感。
從穿過那詭異的結界,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所有細微的、被他在焦慮中暫時忽略的違和感,此刻如同潮水般洶湧回捲。
空氣溫暖,完全不似薩爾琪岡圖雅山脈應有的酷寒。
行人臉上輕鬆愜意的神情,與東部前線乃至王都周邊瀰漫的緊張壓抑格格不入。
櫃枱小姐對“魔族”傳聞那理所當然的否定語氣…
以及此刻,這個與露爾娜酷似卻絕非本人的“妮拉芙”。
一個冰冷刺骨的猜想,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驟然昂首,咬住了他的理智。
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慢慢重新走向櫃枱。
妮拉芙似乎剛辦完事,正轉身欲走,與他擦肩而過時,蒼金色的眸子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停留。
安格爾無視了那道視線,直接來到櫃枱前。
先前那位笑容甜美的棕發小姐依舊站在那裏,見到他去而復返,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詢問神色。
“先生,還有什麼需要嗎?”
安格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從行囊中取出那個粗糙的皮質錢袋,從裏麵捏出幾枚他在艾法夫尼亞王國境內通用的銀幣。
銀幣上,先王艾法夫尼亞三世的側像浮雕在燈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他將銀幣放在光潔的木製櫃枱上,推向對方。
“這個,”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你們這裏的地圖,並不是不收錢,而是我的錢,沒法購買,對嗎?”
櫃枱小姐低頭看了看那幾枚銀幣,臉上露出更為明顯的為難之色。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銀幣又推回了安格爾麵前,動作輕柔。
“非常抱歉,先生。”
她的語氣依舊禮貌,甚至帶著幾分歉意,但內容卻讓安格爾的心沉了下去。
“正如您所說,您這種…嗯,看起來是南方風格的銀幣,上麵的肖像…請恕我直言,我並不認識。這裏的商鋪和旅店,都是不收的。”
安格爾垂眸,久久未語。
——她不認識銀幣上先王的肖像。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安格爾的指尖觸及冰冷的銀幣,那熟悉的紋路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手。
艾法夫尼亞王國的通用貨幣,在這片名義上仍屬於王國的北境,竟然成了無人識得的“外幣”...
他將銀幣收回。
抬起眼,安格爾又問道:
“你剛才說…魔族之亂是很久以前的傳聞,勇者封印魔王…那件事,具體是發生在什麼時候?”
櫃枱小姐聞言微微掩口,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嘆:
“哎呀,您…您是從非常偏遠的地方來的吧?連這都不知道嗎?”
她眨了眨眼,語氣帶著一種敘述常識般的輕鬆:“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呀!偉大的勇者薩斯大人,在北境深淵揮出聖劍。”
“光耀千裡,一舉蕩平了魔族主力,封印了魔界。從那以後,人類就再也沒有魔族的威脅啦!現在可是和平年代呢!”
五年前。
勇者薩斯。
安格爾重複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他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凍僵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呼吸。
薩斯——勇者一族的姓氏,也是最初的天聖勇者的名字。
安格爾所認識的亞恆,全名就叫亞恆·薩斯。
而且,薩斯勇者封印魔界,已是一千年前的事情。
原來如此。
安格爾僵立在原地,彷彿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撐的石像。
耳邊櫃枱小姐後續的絮語,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不斷結冰的玻璃。
“千年...”
安格爾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
與此同時,那一路上的違和感——城鎮的安寧、亞爾維斯家徽的細微改動、空氣中完全感知不到的魔族氣息…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唯一合理的答案冰冷地照進了他的腦海。
他不是跨越了空間的距離…
他是跌入了時間的渦流。
那個礦坑深處的結界,扭曲的不僅是空間,還有時間洪流。
他來自千年之後,那個魔族蠢蠢欲動、內戰陰雲密佈的時代,而現在…
他站在了歷史的長河上遊,站在了傳說中“終末之戰”結束五年後的“和平”年代。
巨大的眩暈感襲來,安格爾感覺腳下的地板彷彿在晃動。
他勉強用手撐住櫃枱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失重感攫住了他,彷彿一瞬間被丟擲了既定的軌道,在無垠的虛空中下墜。
莉莉絲失散在時空亂流中,生死未卜;
他所熟知的一切甚至可能都還未發生。
他成了一個遊離於時間之外的幽靈。
安格爾沉默地回頭,目光空洞地掃過冒險者公會大廳:
壁爐旁那幾個喝酒的冒險者正大聲談笑著某個新發現的遺跡。
佈告板上貼著徵集草藥和毛皮的普通任務。
陽光透過窗戶,在滿是劃痕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一切都洋溢著平凡而安穩的氣息。
然而,這安寧對他而言,卻比最危險的魔物巢穴更令人窒息。
“先生?您…您沒事吧?您的臉色看起來好蒼白…”
櫃枱小姐關切的聲音將他從劇烈的內心風暴中暫時拉回現實。
安格爾緩緩閉上眼,他深吸了一口氣。
失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無論身處何時何地,他必須先弄清楚現狀。
自己來到這個時代,必然是人為造成的結果。
安格爾花了大約五秒的時間冷靜了下來後,便快速想到了這個關鍵。
時空亂流之前,他感覺到的那第三個人的存在,大概就是他跨越了時間線的推手,那麼站在對方的角度上....
那個神秘人X,她為何要費這麼大的勁把他送到一千年前?
還是魔族被封印後的這個特殊的時間節點?
再言之,那個神秘人X是誰?
原本安格爾覺得是阿爾圖羅的另一重幻影,可現在...有沒有可能是緹莉?
可是,緹莉會有這種強大的能力嗎?
安格爾不清楚。
就安格爾所知,緹莉在遊戲中的戰鬥能力基本都是控製和機製類的,例如被她攻擊到三次就會被直接秒殺之類的...
還有...那個酷似露爾娜的少女,對方是埃布林家族的祖先?
最讓他疑惑的...是那封信。
空白之信。
還有櫃枱小姐所描述的特徵,毫無疑問,隻可能是阿洛洛給他留下的信件。
阿洛洛也來到了這個時代?
她是怎麼...額,好吧。
如果是阿洛洛的話,其實能夠洞開時間長河來到千年以前,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
總之,他緩緩鬆開緊握櫃枱的手,站直身體。
“我沒事。”
安格爾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必須離開這裏,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整理思緒。
最後看了一眼櫃枱小姐,他轉身走向大門。
可...那裏,一道嬌俏的身影正麵色不善的等著他。
“喂!你這人輕薄完了我,連句像樣的道歉都沒有就想一走了之?”
妮拉芙的聲音帶著薄怒,但那雙蒼金色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探究與好奇。
原本她以為對方隻是個貪圖她美色的登徒子,畢竟這種人她在軍隊裏見多了,她妮拉芙見一個打一個。
可安格爾之前的反應,尤其是那瞬間空洞絕望的眼神,不像是裝出來的。
再加上...
剛剛沒注意,現在看了下,這男人他...他還挺帥的誒。
哇哦...
不過安格爾沒有理會對方,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
這種徹底的無視顯然激怒了本就脾氣不算好的妮拉芙。
她秀眉蹙起,腳下微動,再次攔住了安格爾的去路,語氣更冷:
“我在跟你說話!你…”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安格爾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看向妮拉芙,平靜道:“妮拉芙小姐,請問您是冒險者嗎?”
少女後退一步,她狐疑道:“幹嘛?”
安格爾認真道:“我想雇傭你當我的嚮導,可以嗎?”
妮拉芙挑眉,而後掐著腰笑了起來:“你想雇傭我?”
安格爾頷首。
妮拉芙歪歪頭,樂嗬嗬道:“你還真的不認識我啊。”
安格爾思索了下,搖頭:“不認識。”
他對於這個世界千年前的英雄壇沒什麼瞭解。
其一是遊戲中根本沒有類似的設定和副本,其二則是在這個世界裏,這些知識對於讓安格爾活下去沒什麼太大幫助。
妮拉芙饒有興緻地看著他,她眯起眼睛,而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剛剛說你是登徒子,大概是我看走眼了。”
她爽朗地笑了起來:“你這人大概就是薩斯之前說過的那種...那種...”
妮拉芙皺起小眉頭想了想,然後伸出食指,眼睛一亮:“?悶騷!”
安格爾:?
他剛想反駁自己不是悶騷,但忽然捕捉到了對方話裡的一個資訊:“你認識勇者薩斯?”
妮拉芙笑容僵了一下,而後慢慢變得平靜。
她揹著手後退兩步,隨口道:“嗯,五年前我是那傢夥的戰友之一,這次來北境也是打算給他上個墳。”
說到這裏,妮拉芙揉了揉臉,隨後對安格爾桀驁一笑,小虎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伸出手去:
“登徒子,吾名妮拉芙·埃布林,是埃布林家的二小姐,S級冒險者,也是勇者小隊的魔劍士。”
安格爾望著她,看著那副與露爾娜幾乎完全一樣的俏臉,以及完全相反的性格,他伸出手去。
“你好,妮拉芙,我叫安格爾·亞爾維斯,是個...你就當我是個迷路的人吧。”
“迷路...嗬,正好最近我閑的無聊,登徒子的這份委託,我便接了!感動吧?”
“...行。不過我隻想讓你幫我帶個路而已。”
“嗯?你想去哪?沒關係,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什麼地方是我去不了的,你儘管說!”
“我想去封印魔界的地方。”
“行!不就是封印魔...”
妮拉芙愣了下,然後她沉默地拔劍。
劍尖指向安格爾,少女表情淡漠,帶著一絲敵意:
“你說,你要去哪?”
——
Ps:牢露仍在騎馬趕來的路上...露爾娜:什麼叫我祖宗也要牛我?
所以上一章其實是敘述性詭計啦,把線索都藏在文段和章標題裡了,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出來安格爾其實穿越千年了呢?
嘿嘿...不愧是蚌啊...而且還有伏筆在這兩章哦~魔界篇,於此刻纔算正式開始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