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的幻彩天空無聲流淌，將相擁兩人的身影拉長，投映在萬千懸浮的光塵之上。
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流速，隻剩下一種深邃的寧靜。
莉莉絲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掀開，露出了其下那雙失焦的猩紅色眼眸。
視野先是模糊地映入了安格爾近在咫尺的、看不出情緒的臉龐。
隨後，身體各處的感知才如同解凍的溪流，一點點復蘇，那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後又勉強黏合起來的、無處不在的虛弱與空洞。
她的靈魂變得奇異輕鬆，不過卻也存在著些許微痛，提醒著她不久前瀕臨徹底湮滅的事實。
總而言之。
莉莉絲活下來了，以一個人類的身份。
“安…格爾…”
她的聲音脆弱宛若囈語。
“嗯。”
安格爾的回應簡單直接，聽不出波瀾，但他支撐著她肩膀的手臂倒是十分穩定，讓莉莉絲心裏變得莫名安定。
少女的目光有些渙散地移動，看向四周這片流淌著光暈的原始森林，周圍巨木環繞，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包裹著她，隔絕了所有已知的惡意與喧囂。
“這裏…是…？”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發問，劫後餘生的茫然感仍牢牢攫著她。
...
“暫時安全的地方。”
安格爾沒有深入解釋，他的視線落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身體感覺如何？”
莉莉絲想了想，然後輕聲道：
“臉好痛...”
她老實地回答。
安格爾：...
“臉疼是正常的，忍一下吧，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嗎？”
安格爾同學麵色凝重地轉移了話題。
莉莉絲哦了一聲，仔細感知了下自己的身體，搖搖頭：
“力量有些虧空，但...過些時間就能恢復。”
莉莉絲畢竟是聖女，本身的魔素適應能力也是當世頂尖，拋開聖魔法，她對光魔法的親和度同樣高得離譜，所以莉莉絲的自愈能力也是一流。
她停頓了一下，努力集中起殘存的精神，向內探知。
那曾經浩瀚溫暖、如同海洋般的聖力，此刻幾乎枯竭，隻剩下幾縷細微的、帶著涼意的涓流在緩慢蠕動。
那種彷彿有另外兩個充滿惡意的意識在體內低語、爭奪主導權的恐怖壓力，確確實實、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終於，一種純粹的輕鬆籠罩了她，少女下意識軟在安格爾的懷裏。
“祂們…”
莉莉絲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輕顫，猩紅的眼眸望向安格爾，裏麵混雜著後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尋求最終確認的希冀。
“…已經…離開了？”
安格爾點了點頭，儘管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空著的那隻手平穩抬起，掌心向上。
下一刻，兩枚物體無聲無息地浮現，懸浮在離他掌心寸許的空中。
一枚呈現出深邃的蔚藍，內部彷彿有包容萬象的潮汐在緩慢起伏，細看之下，潮汐中又閃爍著無數星屑般的光點，散發出一種靜謐而浩瀚的氣息。
另一枚是清澈的蒼青，通透如最純凈的天空藍寶石，內部有流風與極光般的紋路悠然流轉，帶著一種無拘無束、俯瞰塵世的疏離感。
兩枚晶體都隻有鴿卵大小，形態天然，蘊含著某種完美的韻律。
它們散發著柔和純凈的光芒，再無半分昔日那種令人窒息的墮落與汙穢感。
莉莉絲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即使形態和氣息已然天翻地覆，但那源自生命本源的、曾與她靈魂緊密糾纏的共鳴，讓她瞬間就認出了這兩樣東西——
海洋與天空的神格。
屬於蓬托斯與烏拉諾斯，那兩位曾將她視為容器、幾乎將她存在徹底抹去的墮落聖神，最核心的本源。
隻是，此刻它們純凈、安寧，彷彿被至高無上的偉力洗滌殆盡，褪去了所有因信仰慾望而積攢的扭曲與瘋狂，回歸了某種…
接近世界規則本身的、初始的純粹狀態。
“這…這是…”
莉莉絲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她下意識地抬起虛軟的手臂，指尖微伸，卻在即將觸碰到那蔚藍色神格的前一刻，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縮回。
她害怕這是一個易碎的幻夢，更害怕這純凈之下，是否還潛藏著未盡的詛咒。
“祂們遺留下來的。”
安格爾的聲音淡漠而平靜。
“裏麵的雜質已經清理乾淨了，放心。”
...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背後蘊含的卻是莉莉絲無法想像、也不敢去細究的過程。
——安格爾弒神了。
還是一次兩尊。
她怔怔地望著那兩枚剔透的神格，又抬眼看向安格爾那雙深不見底的翠綠色眼眸。
其實莉莉絲本以為自己會釋然，甚至開心地笑出來。
畢竟自己信仰的基石早已崩裂出無數裂痕，所侍奉的神明最終顯露出扭曲墮落的本質，甚至將她視為降臨的容器與食糧…
這一切的衝擊，遠比肉體的創傷更令她感到刺骨的冰冷與茫然。
然而，此刻，凝視著這兩枚彷彿蘊含著世界最初規則的純凈晶體，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並非憎恨，也非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瀰漫開來的悲哀。
莉莉絲自幼便是孤兒，她將三尊聖神視作母親，感受著祂們對她偏愛，也由衷為三尊聖神傾盡了一切忠誠與信仰。
可最終，三尊聖神隻餘其一。
無論最終聖神對她做了什麼，祂們…在遙遠的過去，或許也曾真心庇護過這個世界。
隻是在漫長時光與龐雜信仰的洪流沖刷下，最終迷失了方向，變成了連自己都無法識別的怪物。
那麼，在這個故事裏，真的有人是真切站在了邪惡的一方嗎？
沒有的。
...
也正因此。
莉莉絲才無比悲傷。
她連去恨的資格都沒有。
少女的身體微微繃緊，指尖用力掐入了掌心，帶來細微的痛感，幫助她集中精神。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安格爾，猩紅的眼眸中水光閃爍，整個小姑娘看著像是要碎了一般可憐。
“安格爾...能抱抱我嗎...”
...
“不能，我們得走了。”
安格爾果斷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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