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虛無。
不，並非或許純粹的虛無，而是某種比黑暗更沉寂、比真空更荒蕪的所在。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甚至沒有“自我”存在的實感。
隻有一些破碎的光影和撕裂般的痛苦回憶，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偶爾閃爍一下，又迅速被無形的力量拖拽下去。
莉莉絲僅剩的人性在被兩位聖神緩慢吞噬著，這個過程十分痛苦，宛若將她的麵板，骨肉，脊髓，一寸一寸剝離，而後生長，再次剝離，無限迴圈。
她甚至連暈倒的權力都沒有。
然而，莉莉絲臉上的表情連動都沒有動過，就好像根本不在意這些一樣。
自始至終，她都獃獃地凝望著那漫天大雪裏，那個為了殺掉自己，而無數次站起來的男人。
…
溫暖的擁抱…
胸口滲出的溫熱…
心臟破碎的劇痛...
還有…那雙最後凝視著她的、平靜到令人心碎的翠綠色眼眸…
然後，是湮滅一切的黑暗。
...
她應該已經死了。
連同佔據了她身體的那些東西，還有——
他。
安格爾...他真的聽到了她人性湮滅前最後的求助，並以自己的生命作為祭品，殺掉了她這個即將為禍人間的神明代行者，阻止了她釀成更大的災禍。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瀰漫在了這僅有的感知之中，兩行清淚自這殘存的意識體流下，莉莉絲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啊...啊啊...”
她哽咽，她悲鳴。
她痛恨，她不解。
為何這樣的悲劇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對三大聖神虔誠到了最後的一刻，為何聖神要背棄於她？
淚水並非為了自身的消亡，而是為了那個最終與她一同沉淪的身影。
悲傷如此強烈，以至於在這片連意識都近乎消散的混沌中，硬生生撕開了一絲縫隙。
裂隙之後，是一絲...微光？
於是，遵循本能，穿過了裂隙的莉莉絲“睜開”了眼。
——如果這種凝聚起渙散感知的行為可以稱之為“看”的話。
她發現自己懸浮著，腳下是流動的、如同水銀般的光暈，卻並不刺眼。
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朦朧，彷彿籠罩在永恆的晨霧裏。
而在她麵前，懸浮著一個光球。
它很小，隻比她的拳頭略大，光芒柔和，並不穩定，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
光球的中心，似乎有極其細微、如同經絡般的紋路在緩緩流淌，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既古老又純凈的氣息。
就在莉莉絲的意識聚焦於光球的瞬間，一個聲音直接在她“心”中響起。
溫婉、寧靜，帶著一種撫平一切創傷的奇異力量，卻又超然物外，彷彿自遙遠時空傳來。
“你來了，孩子。”
莉莉絲警惕，可這聲音似乎並非佔據她身體的那個存在所發出的、充滿褻瀆感的疊音。
而是一種更本源、更親切的呼喚。
“我…”
莉莉絲試圖發聲，卻發現自己沒有形體，也沒有聲音，所有的念頭隻是在這片空間中蕩漾開細微的漣漪。
“這裏是你的意識深處，最後一片尚未被神格侵蝕的凈土。”
光球似乎能讀懂她的思緒，聲音溫和地解釋。
“你好莉莉絲，初次見麵，我是烏瑞亞。”
祂的話音落下，莉莉絲瞬間後退兩步，但她很快便迷茫了。
烏瑞亞？
大地女神烏瑞亞？
三大聖神之一？
為何、是這般模樣？
而且，為何她的感覺與另外兩位截然不同？
莉莉絲的思緒混亂，充斥著不解與戒備。
聖典的教誨、體內的汙穢、安格爾的死亡，一切交織成巨大的謎團。
光球...或者說，烏瑞亞的光芒微微閃爍，彷彿一聲無聲的嘆息。
“我知曉你心中有許多疑問，關於我們，關於發生的一切。”
“但很抱歉，我的孩子，時間不夠我向你解釋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一切。”
烏瑞亞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而後，祂輕聲道：
“蓬托斯與烏拉諾斯…”
烏瑞亞的聲音帶著悠遠的悲憫：“請...不要太過於責難祂們，我的兩個姐姐並非生來便是你如今所見的模樣。”
“在遙遠的時光之初，當最初的祈願匯聚，意識初萌，祂們也曾真心愛著這片大地上的生靈，喜悅於生命的繁榮，悲傷於苦難的蔓延。”
莉莉絲感到難以置信。
說來諷刺，身為聖女，她如今反而成為了最痛恨神明的那個人。
像是察覺到了莉莉絲的所思所想，烏瑞亞苦笑一聲。
“我的孩子，信仰…既是力量，亦是枷鎖。”
烏瑞亞的光暈流轉，彷彿在追溯古老的記憶。
“海納百川，亦納汙穢；天空浩瀚，亦藏風暴。”
“信徒的祈願並非總是純凈，其中摻雜的慾望、恐懼、貪婪、絕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同滴水穿石，逐漸浸染了她們的本源。”
“神明就如同一張白紙，我們所擁有的隻是一枚神格，最終在白紙上所繪畫的，終究是你們執筆的人類。”
“祂們聽到了太多，承載了太多…最終，自身也被這龐雜的人慾所扭曲、同化。”
烏瑞亞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似乎在承受某種痛苦。
“祂們……早已不是最初的祂們了。墮落，並非選擇，而是一種...緩慢且絕望的窒息。”
...
莉莉絲忽的啞然了。
原來...是這樣...
人類渴望強者庇護的心態造就了神明，最終，令神明墮落的，卻也是人類那龐雜無窮的慾念。
心底那抹恨意像是泄了氣的氣球，莉莉絲垂眸。
她終究...沒辦法真正痛恨給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聖神。
說到底，哪怕在最後的時刻，莉莉絲所呼喊的，也隻是希望聖神能夠給她一個解釋罷了。
但很快，莉莉絲變得更加絕望。
烏瑞亞的所說所言意味著聖典所記載的、她所信仰的、一直引導她的...從一開始，就是讓她所最崇敬的神明，一直滑向深淵的推手。
這本就是一場，無解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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