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一角，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連陽光流淌的速度都似乎變慢了。
露爾娜站起身，姿態標準地行禮，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艾尼婭殿下，日安。”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便服的艾尼婭，又極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安格爾，心頭疑竇叢生——王女殿下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還恰好是這個時候？
安格爾也隨之起身，微微頷首，翠綠的眸子平靜無波，如同深林古潭，映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
“殿下。”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艾尼婭紫羅蘭色的眼眸先是落在露爾娜身上，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弧度，彷彿剛才那句帶著微妙刺探的話並非出自她口：“露爾娜。”
她的招呼簡短，視線隨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鎖定了安格爾，那點稀薄的溫和迅速蒸發，隻餘下審視的冷光。
“看來，對於亞爾維斯同學來說，鍊金術的修習的確是很重要的。”她語氣輕柔，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桌上那本《基礎煉金陣圖解》以及旁邊那塊包裹過鬆餅、帶著些許油漬的絲帕。
“這門小小的學科，竟值得你推拒其他或許更為重要的邀約，倒是有趣。”
安格爾能感覺到艾尼婭話語下那份被拂逆的不悅。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拒絕她上午的邀約而來見露爾娜，這本就是他的選擇，無需辯解。
艾尼婭的話音落下，另一邊，莉莉絲空靈的嗓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如同聖堂管風琴的一個柔和音符，巧妙地介入了這微妙的對峙：
“艾尼婭殿下，願聖光庇佑您。本想在準備萬全後再正式與您在阿爾圖羅學院會麵，沒想到能在此處遇見您，這可真是令人欣喜的巧合。”
她微微側身，赤紅色的眼眸流轉，聖潔的光輝似乎也變得更加柔和。
艾尼婭轉向莉莉絲聖女，她的臉上重新掛起無可挑剔的、屬於王女的雍容微笑，隻是那笑意並未真正觸及眼底。
很顯然，與莉莉絲的相遇完全在艾尼婭的預料之外，正如莉莉絲所說，對於她們兩位幾乎站在神權和王權頂點的少女而言，所有的相見會談都應該更加正式才對。
而眼下，在這圖書館裏的‘偶遇’無疑會成為後續她跟莉莉絲博弈的變數。
不過對於艾尼婭來說，這倒也並非全是壞事，至少，她可以藉此機會提前打探莉莉絲來到阿爾圖羅學院的真正目的。
對於艾尼婭後續的計劃佈置來說，聖教的態度和所關注的重點，都是相當關鍵的因素，毫無疑問，莉莉絲是完全可以代表聖教風向的高層人物。
“最近聽聞莉莉絲大人來訪了阿爾圖羅學院，我本也想挑選一個合適的日子再做邀請，但聖光的指引總是如此…出人意料。隻是不知，是何等緊要的‘異動’，竟需勞您親自降臨這學院圖書館？又或者…”
艾尼婭寒暄著，她的目光卻似是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安格爾，語氣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您此次來到這裏，是另有深意？”
莉莉絲保持著悲憫而神秘的微笑，她當然聽出了艾尼婭話裡潛藏的意思，但能聽懂是一回事，要不要正麵接招又是一回事。
事實上，聖教已經開始懷疑有人在企圖顛覆王國，復蘇邪神。
這次樞機能夠力排眾議，派莉莉絲這種尊貴之軀前來阿爾圖羅學院進修並調查，已經說明瞭聖教對於此次事件的態度。
聖教試圖在一切尚未塵埃落定之前，便插手疑似災難起始之地的阿爾圖羅學院，另外，聖教內部也得知了關於天聖勇者重臨世間的訊息。
如果說莉莉絲是神明欽點的聖女，那麼勇者亞恆對於天聖教而言就是以人類之軀擁有比肩神明力量的聖子，對於聖教來說，聖子和聖女天生就是要結合在一起的天作之合。
所以，雖然莉莉絲自己並不清楚，其實聖教也希望可以讓她跟亞恆多接觸，不過對此聖教並不強求，還是那句話，能成很好，不能就算了，即便是位格上的天作之合，聖教也不會強迫莉莉絲做出違揹她心意的選擇。
還是那句話，莉莉絲確實是聖教中信仰的集合體，是凝聚著億萬信眾的真正聖女。
所以其實教皇和樞機團的老頭兒們也是莉莉絲的粉絲來著，對於他們來說，教義很重要，但莉莉絲的幸福更重要。
題外話說完，莉莉絲輕輕搖頭，掛著微笑：“殿下說笑了。聖光之下，萬物皆有其軌跡。我隻是循著那些微弱的、不和諧的波紋而來。就比如…”
她的視線也落回了安格爾身上，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卻彷彿有千鈞之重：“這位安格爾同學身上那份奇妙的‘特質’，以及他與亞恆同學之間那份令人費解的‘聯結’，總是讓我感到…命運的織線，是如此的精妙而複雜。”
安格爾蹙眉，這種被注目的感覺對於他來說並不好受，兩位身份尊貴的少女言語溫和，目光交匯處卻彷彿有無形的電光閃過。一個試圖將話題引向宏大敘事以施加壓力，另一個則敏銳地刺探著對方真正的來意。
而焦點，卻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沉默的他的身上。
露爾娜站在一旁，燦金色的眸子微微低垂。
她聽著兩位大人物言語間的機鋒，心臟卻因為艾尼婭最初的那句質問而悄悄加速跳動。
安格爾…推拒了艾尼婭殿下的邀約？為了…先來見她？
這個認知像一小簇溫暖的火焰，倏地點燃了她心底某個角落，驅散了因艾尼婭突然出現而帶來的些許不安和壓力。
甚至讓她忽略了殿下語氣中那絲不尋常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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