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本該是黑木森林一天之中最溫暖、也最寧靜的時刻。
但今天,這份持續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寧靜,被徹底打破了。
哈蒙的大軍,如同一場從地獄深處刮來的、充滿毀滅氣息的黑色蝗災,鋪天蓋地湧入這片古老而靜謐的森林。
三千三百人的隊伍,由三百名身穿精良重甲的夜鳶騎士,以及三千名剛經血腥整編、眼中殘留著對死亡的恐懼與對獎賞的渴望的捕奴隊成員組成。這支龐大的搜尋部隊,在哈蒙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命令下,迅速散開。
三十支獨立的百人隊,如同三十把骯髒生鏽的梳子,以粗暴而傲慢的方式,對這片廣袤林海展開最野蠻的梳理。
“快!快點!你們這群該死的下等人!伯爵大人可沒時間等你們在這裡像娘們一樣慢吞吞散步!”
一名被分派到百人隊的夜鳶騎士督軍,高高騎在神駿的北境戰馬上,揮舞著沾滿血跡的特製牛皮長鞭,對著在崎嶇林間艱難穿行的捕奴隊成員,聲嘶力竭地咆哮。
“那邊!那片灌木叢太茂密了!給我點把火燒了!我可不想有任何該死的老鼠從那裡鑽出來咬傷我的戰馬!”
“還有你!就是你這個長得像蠢豬的傢夥!那棵樹擋住我的視線了!拿斧頭砍了!立刻!馬上!”
粗暴的侮辱性命令,夾雜著充滿恐懼與怨毒的壓抑執行聲,在森林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這些習慣了對亞人部落進行屠戮的捕奴隊成員,或許算不上合格的士兵,卻是毫無疑問的優秀破壞者。
他們揮舞著鋒利甚至帶豁口的斧頭與砍刀,將一棵棵需數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長成的珍貴古樹,毫不留情地砍倒在地。
他們把火把隨意扔進乾燥茂密的灌木叢與草地,引燃一場又一場帶著濃煙與焦臭味的小規模林火。
他們大聲叫罵,吹著刺耳的口哨,將棲息在森林裡的無辜飛鳥走獸驚得四散奔逃,留下充滿驚恐與不安的淒厲悲鳴。
整片原本生機盎然、祥和寧靜的黑木森林,在短短半天之內,便被這群不請自來的“蝗蟲”攪得一片狼藉,烏煙瘴氣。
他們妄圖用這種愚蠢野蠻的方式,將潛藏在暗處的“敵人”活活逼出來。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頭頂高聳入雲的茂密樹冠陰影裡,就在身旁深邃漆黑的灌木叢縫隙間,一雙雙冰冷如鬼火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們這群跳樑小醜般的愚蠢表演。
黑木堡的斥候,由最精銳、最擅長叢林作戰的林蹤騎兵組成的“幽靈斥候”,早在敵軍踏入黑木森林外圍的第一時間,便已鎖定了他們的蹤跡。
一名身材嬌小卻矯健的狐人斥候,如同一片無重量的枯葉,悄無聲息潛伏在一棵高達數十米的巨大鐵杉樹梢上。
他那雙在陽光下閃爍著狡黠光芒的金色豎瞳,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喧嘩破壞的百人隊。
一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不停轉動,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將騎士的叫罵、捕奴隊的抱怨、樹木倒塌的轟鳴、火焰燃燒的劈啪聲,盡數收入耳中。
小巧微翹的鼻子輕輕嗅動,從泥土芬芳與刺鼻焦臭混雜的空氣裡,精準分辨出這支隊伍的大致人數、裝備材質,以及他們身上那股無法掩飾的、充滿血腥與貪婪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數十裡之外的另一片區域,一名身形修長、四肢充滿爆發性力量的鹿人斥候,如同融入林間陰影的真正幽靈,悄無聲息穿梭在茂密林地間。
他的腳步輕盈至極,哪怕踩在厚厚的乾燥落葉上,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像最高明的舞者,以富有韻律感的不可思議姿態,跟在另一支緩緩推進的搜尋部隊側後方。
一張由無數鬼魅般的幽靈斥候編織而成的無形情報網路,早在敵人踏入森林的瞬間,便已將他們徹底籠罩。
……
黑木堡高聳冰冷的北城牆之上,科林如同黑鐵澆築的沉默雕像,靜靜矗立。
他早已換下破損的重甲,穿上一身由堅韌獸皮製成的黑色緊身作戰服,更舒適,也更便於行動。
那柄厚重猙獰的巨劍,斜斜背負在身後。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遙望遠處如綠色海洋般無邊無際的森林,一言不發。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如同山嶽沉凝,又如深淵浩瀚,讓周圍緊張搬運守城物資、加固城防工事的士兵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彷彿隻要這個如神魔般的男人站在這裡,就算天塌下來,他們也有信心硬生生頂回去。
“首領!”
一陣微風般輕盈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瑞澤。
這位英姿颯爽、充滿野性魅力的林蹤騎兵統領,快步走到科林身後,單膝跪地,用敬畏而狂熱的眼神仰望著自己視若神明的唯一首領。
“前線最新情報傳回來了!”
她將斥候們加急繪製的敵軍動向圖恭敬呈上,“敵軍已完全進入我們預設的第一道防線!和您預料的一樣,他們分成數十支小隊分散搜尋,每支百人隊配一名穿著重甲的騎士督戰,小隊之間間隔約二至三裡。”
說到這裡,瑞澤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獵人光芒,“首領!他們太分散,也太傲慢了!這正是我們出擊的最好機會!請您下令!我保證帶領林蹤軍團的弟兄們,像切開滾燙的黃油一樣,把他們一支支徹底撕碎!”
科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伸手接過畫滿符號與箭頭的簡易地圖,目光在代表敵軍小隊的紅色圓點上緩緩掃過。
那雙藍寶石般的狼瞳裡,閃爍著頂級棋手審視必殺棋局時的深邃智慧。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自信。
“不急。”
“放他們再進來一點。”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代表“第二道防線”的紅色區域輕輕一點,那裡遍佈著致命陷阱。
“這裡,纔是我們為他們準備的真正屠宰場。”
隨即,他轉頭對著身後恭敬待命的傳令兵沉聲下令:“去通知戈夫,讓他立刻從狼牙軍團抽調一千名最精銳、最擅長叢林作戰的老兵!配合瑞澤的林蹤騎兵,即刻前往第二道防線前的所有預設伏擊點埋伏!”
“另外,告訴他們——”科林眼中閃過絕對冰冷的理智,“記住!我們的目的是獵殺,不是決戰!隻啃那些過於冒進、脫離大部隊的零散小股敵人!一擊必殺,立刻遠遁!絕不可戀戰,更不許暴露主力的真實位置!”
“是!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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