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尚未到來。
或者說,在這個被永恆的、鉛灰色的雲層所統治的季節裡,真正的陽光,永遠也不會到來。有的,隻是那片死寂的、魚肚白色的天光,如同為整個世界鋪上的一層冰冷的屍布,微弱,且毫無溫度。
黑木堡那巨大的、由黑鐵木鑲鐵而成的主門,在八名野豬人戰士的合力推動下,發出了一聲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如同巨獸呻吟般的“嘎吱”聲,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道僅容數人並行的縫隙。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沒有送行的人群。
這座剛剛在喧囂中沉睡下去的堡壘,對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近千人的遠征隊,如同午夜時分悄然流出巢穴的、沉默的蟻群,迅速而又無聲地,從那道縫隙中魚貫而出。
當最後一名戰士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外那片模糊的、被風雪攪亂的黑暗中時,巨大的鐵門,再次緩緩關閉。那最後一聲沉重的、代表著“隔絕”的“咚”聲,彷彿是被厚重的積雪,瞬間吞噬,沒有留下一絲迴響。
從這一刻起,他們,與那個溫暖的、安寧的、名為“家”的世界,被徹底切斷了。
他們,踏入了一個全新的、隻遵循最原始、最殘酷法則的國度——雪國。
迎接他們的,是這個國度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歡迎儀式”。
一股狂暴的、裹挾著億萬顆細小冰粒的寒風,如同出閘的洪流,從曠野的盡頭,迎麵撲來!那不是風,那是一堵由純粹的、流動的寒冷所組成的、無形的牆!它瞬間穿透了戰士們身上那厚實的皮甲,無視了那剛剛經過加厚的內襯,像一把把無形的、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尋找著每一個戰士身上最柔軟、最脆弱的縫隙,鑽了進去。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暴虐的寒冷。它不像水,會慢慢浸濕你;它更像火,會瞬間“灼傷”你!每一個人的麵板,都在與它接觸的剎那,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因為劇痛而產生的雞皮疙瘩。他們的呼吸,在離開口鼻的瞬間,便凝結成了白色的冰晶,墜落在地,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腳下,則是這個國度另一個更陰險的陷阱。
積雪,深及膝蓋。它不像沙,會從你的指縫流走;它更像沼澤,充滿了粘稠的、致命的吸力。每抬起一次腳,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與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泥潭”進行對抗;而每落下一次腳,你都不知道,那厚厚的、看似平坦的雪層之下,等待著你的,究竟是堅實的凍土,還是一個被積雪完美偽裝起來的、足以扭斷你腳踝的坑洞。
僅僅是“行走”,這個人類最基本的、與生俱來的本能,在這裡,都變成了一項無比艱難的、需要耗費巨大體力的、充滿了危險的苦役。
然而,這支近千人的隊伍,卻沒有發出任何抱怨,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他們就像一台被精密設定好了程式的、沉默的戰爭機器,在短暫地適應了這來自新世界的“見麵禮”後,便立刻,開始以一種令人敬畏的效率,運轉了起來。
這台機器的“感官”與“觸角”,是哈斯克和他麾下那十三名如同鬼魅般的“狼衛”。
他們早已沖在了隊伍的最前方,如同幽靈般,散佈在那片廣袤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詭異藍光的雪原之上,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精確的、既能相互呼應、又能覆蓋最大範圍的、完美的戰鬥距離。
他們胯下的雪巨狼,在這樣的環境中,展現出了它們作為“雪地之王”的、恐怖的種族天賦。它們那寬大的、如同雪橇般的巨爪,踏在鬆軟的積雪上,幾乎不會下陷。它們那覆蓋著厚厚油脂的、純白色的皮毛,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偽裝,也是最頂級的禦寒裝備。它們不需要眼睛,隻是依靠那不斷在空氣中抽動的、靈敏的鼻子,便能“聞”出數百米外,那被積雪所掩蓋的、潛在的冰縫的氣息,或是“嗅”到那些同樣被嚴寒所困、正躲在巢穴中瑟瑟發抖的、弱小的獵物的味道。
十三名狼衛,如同他們坐騎的延伸。他們伏低身子,與雪巨狼那寬闊的後背,幾乎融為一體,最大限度地減少了風阻。他們不需要語言,隻是通過最細微的、韁繩的抖動,或是腿部肌肉的壓力,便能與自己的夥伴,進行最精準的、心意相通的交流。他們是沉默的斥候,是致命的刺客,更是這支遠征軍在大海上航行時,最可靠的、永不迷航的“羅盤”。
而這台機器的“引擎”與“龍骨”,則是巴頓和他那三百名如同移動山丘般的野豬人戰士。
他們構成了整個隊伍的中堅。
如果說,狼衛的前進,是“優雅”的;那麼,野豬人的前進,則是純粹的“暴力美學”。
他們沒有雪巨狼那樣的天賦,但他們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恐怖的蠻力。
他們排成了一個寬闊的、巨大的“V”字形陣列,如同人類海軍在破冰時所使用的、最堅固的“破冰船”。他們將那沉重的、由精鐵打造的破甲重斧,扛在肩上,隻是單純地,用他們那粗壯到不合常理的大腿,以及那如同鐵鑄般的、巨大的身軀,硬生生地,在齊膝深的、充滿了阻力的雪海之中,犁出了一條寬闊的、被反覆踩踏過的、堅實的“航道”!
“嗬——!嗬——!嗬——!”
他們沒有說話,但每一次發力,每一次抬腿,他們的喉嚨裡,都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了原始力量感的、如同風箱般沉重的喘息。這聲音,沒有絲毫的痛苦,反而充滿了某種享受著這種極限對抗的、病態的愉悅。
在他們身後,是那數十架由格伯特製的、擁有著寬大滑板的雪橇。上麵,如同小山般,堆積著這次遠征所攜帶的所有物資——帳篷、藥品、備用武器、以及足以讓這支千人軍隊,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下,生存超過一個月的、經過特殊處理的、高熱量的肉乾和麥餅。每一架雪橇,都沉重無比,但它們被數根粗大的、由鹿筋腱編織成的繩索,牢牢地捆綁在這些“人形破冰船”的身上。他們不僅僅是在開路,他們,還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拖拽著整個隊伍的“生命線”,艱難前行。
這台機器的“大腦”與“靈魂”,則是科林。
他沒有像哈斯克那樣沖在最前,也沒有像巴頓那樣,身處隊伍的中堅。他隻是騎著他那頭體型遠超所有同類、神駿得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雪巨狼王——“默”,不緊不慢地,行走在野豬人開闢出的“航道”之上,位於整個隊伍最核心的、可以總覽全域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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