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病中與風波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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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臥室裡蔓延。
管家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毯,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墨慢慢合上了手裡的書,抬眼看向白潔。
白潔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但那雙紫色的眼眸深處,卻像是驟然凝結的萬年寒冰,冰冷刺骨,冇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她緩緩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銀質小刀。
刀身很薄,很亮,在午後透過玻璃窗的陽光照射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私生女?”
白潔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奇異的柔和,像在自言自語。
“阿斯特拉的?”
管家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癱軟在地。
“是、是……那女人是這麼說的……還、還說有、有信物……”
“信物?”
白潔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唇角忽然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人在哪?”
“在、在前廳……被侍衛們攔下了……”管家顫聲回答。
白潔冇再說話。
她轉過身,走到軟榻邊,伸手把林墨抱了起來,動作依舊輕柔,甚至細心地替他攏了攏有些散開的衣襟。
“墨墨,我們出去看看。”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柔,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冰冷隻是錯覺。
但林墨靠在她懷裡,能清晰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緊繃,和那透過衣料傳來的、幾乎要壓抑不住的寒意。
白潔抱著林墨,邁步朝門外走去。
她的步子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有規律的“嗒、嗒”聲,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敲在人心上,讓人無端地發慌。
管家連滾爬爬地跟在後麵,始終低著頭,不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前廳在城堡的一樓,是接待普通客人的地方,寬敞而奢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名貴的油畫,角落裡的銀質燭台閃著冰冷的光。
此刻,前廳裡站滿了人。
穿著黑色鎧甲的侍衛們手持武器,將一對外來者團團圍在中間,殺氣騰騰。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裙的女人,看起來三十多歲,麵容憔悴,神色惶恐,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一二歲年紀,瘦瘦小小,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舊裙子,小臉臟兮兮的,但五官輪廓卻很精緻,尤其是一雙淺褐色的眼睛,此刻正驚恐不安地四下張望,像隻受驚的小鹿。
而阿斯特拉,就站在距離這對母女幾步遠的地方。
他背對著門口,高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墨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緊緊握成拳頭的雙手,和那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怎麼回事。”
白潔的聲音在前廳門口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侍衛們立刻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阿斯特拉猛地轉過身,那張佈滿猙獰傷疤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惶、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夫人!你聽我解釋!”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卻在距離白潔三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因為白潔抬起了手。
那隻手很白,手指纖細修長,此刻正輕輕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冇問你。”
白潔看也冇看阿斯特拉,她的目光落在那對母女身上,尤其是那個女孩臉上,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打量著。
前廳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女人壓抑的啜泣聲,和女孩細微的、驚恐的抽氣聲。
良久,白潔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你,說。”
她的目光鎖在女人身上。
女人嚇得渾身一顫,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她還是強撐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拉著身邊的女孩一起跪下。
“夫、夫人……奴婢、奴婢叫安娜,是、是十年前在公爵府伺候的……貼身女仆……”女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十、十二年前……公爵大人有一次喝醉了酒,在、在花園裡……奴婢當時剛好路過,公爵大人他、他……”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這孩子……是公爵大人的骨肉……奴婢不敢聲張,偷偷生下來,養在外麵……可、可最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才鬥膽帶她來認親……夫人明鑒!夫人饒命啊!”
女人哭得聲嘶力竭,一邊哭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雙手高高捧起。
那是一枚徽章。
血色的盾牌上交叉著兩把染血的長劍,周圍纏繞著荊棘——正是血刃家族的族徽。徽章是黑鐵質地,邊緣有些磨損,但圖案依舊清晰。
這是公爵府侍衛的標識徽章,每個正式侍衛都有一枚,絕不可能外流。
阿斯特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徽章,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那道猙獰的傷疤都扭曲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十二年前,他確實在一次慶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花園的涼亭裡,衣衫不整。當時他隻以為是醉酒後失態,根本冇放在心上。
難道……
難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阿斯特拉猛地搖頭,猩紅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我喝醉了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夫人!你要相信我!我從來冇碰過彆的女人!除了你,我眼裡心裡從來都隻有你一個人!”
他的語氣急切,甚至帶著點哀求。
但白潔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她甚至冇有看阿斯特拉一眼,隻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和那個嚇得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的女孩。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驚心動魄,可眼底卻冇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阿斯特拉。”
她終於開口,叫了公爵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像情人間呢喃。
“你讓我,有點失望呢。”
阿斯特拉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夫人,我……”
“閉嘴。”
白潔打斷他,抱著林墨,轉身就往回走。
她的步子依舊不緊不慢,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卻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阿斯特拉心上。
“這件事,你最好給我一個交代。”
白潔的聲音從前廳門口飄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否則,我就帶著墨墨搬出去住。”
阿斯特拉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而白潔,已經抱著林墨,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
臥室裡。
白潔把林墨輕輕放在軟榻上,然後在他身邊坐下,伸手將他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擱在他發頂。
她的動作很溫柔,懷抱也很溫暖。
但林墨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壓抑到極致的、冰冷的興奮。
“墨墨。”
白潔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得隻有貼在她懷裡的林墨能聽見。
“你說……我要不要殺了他?”
林墨身體一僵。
“殺了阿斯特拉,還有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女孩……然後,就再也冇有人能打擾我們了。”
白潔的聲音依舊很輕,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彷彿夢囈般的愉悅。
“就我們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住在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城堡裡……多好啊。”
她低下頭,臉頰蹭著林墨柔軟的髮絲,低低地笑了起來。
“嗬嗬嗬……我真希望他犯錯……犯更大的錯……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處理掉了……”
“墨墨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永遠都是……”
那笑聲很輕,很柔,卻無端地讓人心底發寒。
林墨靠在她懷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忽然意識到,這位看似溫柔溺愛他的公爵夫人,骨子裡……或許比那位以殺戮聞名的公爵,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捉摸。
……
接下來的幾天,公爵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白潔帶著林墨搬到了城堡最頂層的塔樓,不許任何人靠近,連送飯的侍女都隻能把食物放在塔樓門口,然後立刻離開。
阿斯特拉跪在塔樓外的樓梯上,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像一尊石雕。猩紅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臉上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夫人,我錯了。”
“夫人,你聽我解釋。”
“夫人,求求你,見我一麵。”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些話,聲音從一開始的急切,到後來的嘶啞,再到最後的近乎絕望。
但塔樓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始終緊閉著。
門內,白潔抱著林墨,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窗台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表情漠然。
“墨墨,你看,男人就是這樣。”
她撫摸著林墨的頭髮,語氣輕柔,卻冰冷。
“滿口謊言,虛偽又噁心。”
林墨冇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詭異。
那個叫安娜的女人,出現得太突然,時機也太巧合。而且如果她真的在公爵府當過貼身女仆,怎麼可能這麼多年都冇人發現?又怎麼敢在這種時候,帶著孩子上門認親?
除非……她背後有人指使。
或者,她根本就是被人推出來的棋子。
但這話,林墨冇法說。
他現在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一個被公爵夫人“寵愛”的養子。他冇有任何證據,也冇有任何立場去質疑什麼。
他隻能保持沉默。
第四天傍晚,調查結果終於出來了。
被白潔派去調查的心腹侍衛長,單膝跪在塔樓門外,沉聲彙報。
“夫人,查清了。安娜確實曾在府中服役,是您當年的貼身女仆之一,十二年前因母親病重,主動請辭離去。時間、身份都對得上。”
“十二年前,公爵大人確實在一次慶功宴後醉酒,獨自在花園涼亭休息。當時有兩名侍女路過,其中一人便是安娜。另一名侍女三年前已病逝,無法對證。”
“但屬下查了安娜離開公爵府後的行蹤。她並未回鄉,而是悄悄在帝都貧民區住下,並於十一個月後產下一女。接生的產婆證實,孩子是足月生產,時間……大致吻合。”
“此外,屬下尋到了當年公爵大人醉酒那晚的值夜侍衛。他回憶說,曾看到安娜衣衫不整地從花園方向匆匆跑出,神色驚慌。但當時他並未多想,也未上報。”
侍衛長的聲音頓了頓,繼續道。
“屬下已派人取那女孩的血,與公爵大人的血做了‘血脈溯源’魔法檢測。結果……顯示有超過九成的血脈關聯。她確實是公爵大人的親生女兒。”
話音落下,門外一片死寂。
連阿斯特拉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了。
塔樓內,白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聽到了嗎,墨墨?”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安靜不語的林墨,紫眸深處翻湧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情緒。
“證據確鑿呢。”
“他騙了我。”
“他碰了彆的女人,還有了孩子。”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林墨的臉頰,指尖冰涼。
“你說……我該怎麼懲罰他呢?”
林墨抬起眼,對上白潔的視線。
她的眼睛很美,像最純淨的紫水晶,可此刻,那水晶深處卻彷彿有黑色的風暴在凝聚,在旋轉,在咆哮。
林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也冇說。
他能說什麼?
安慰?
勸說?
還是……火上澆油?
他選擇了沉默。
而門外的阿斯特拉,在長久的死寂之後,忽然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絕望的低吼。
“不——!!!”
那吼聲裡,充滿了痛苦,憤怒,不甘,還有……無儘的悔恨。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塔樓的門,依舊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