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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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往前挪。
林墨在公爵府的生活越來越安逸,也越來越……詭異。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在往小孩子的方向退化。
比如,他會因為白潔給他一塊特彆甜的點心而高興半天。
比如,他會在曬太陽時舒服得直哼哼。
比如,他越來越習慣被白潔抱著,甚至開始主動在她懷裡找舒服的姿勢。
比如,他對著艾米講故事時,會聽得入迷,還會追問“後來呢後來呢”。
這不對勁。
很不對勁。
林墨某天早晨醒來,看著鏡子裡那個眉眼精緻、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少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心理年齡明明已經三十多了,怎麼現在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十二歲小孩了?
是因為這具身體的影響?
還是因為……白潔那種近乎窒息的寵愛,把他寵廢了?
又或者是因為那個順風順水的天賦,讓他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和心防,隻想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林墨想了半天,冇想出個所以然。
算了。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聳了聳肩。
想那麼多乾嘛?
能舒服一天是一天。
反正他現在過得挺爽的。
不過,也不是所有事都那麼爽。
比如,他看著艾米和她母親安娜,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
安娜在洗衣房工作,那是公爵府最累最苦的差事之一。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一直乾到深夜,雙手整天泡在冰冷或滾燙的水裡,冇多久就粗糙紅腫,生滿了凍瘡。
艾米雖然是他的貼身女仆,看起來輕鬆些,但規矩極嚴。
她必須時刻跟在他身邊,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應對他的任何需求。
而且女仆長對她的要求格外苛刻,稍有差錯就是嚴厲的責罰。
林墨好幾次看到艾米因為走路的腳步聲稍微重了點,或者遞茶時水麵的弧度不夠完美,而被女仆長拉到角落訓斥,小姑娘低著頭,眼圈紅紅的,卻咬著嘴唇不敢哭。
這讓林墨心裡有點堵。
他想起小說裡那個未來攪動風雲的終極反派,再看看眼前這個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嚇得發抖的小女仆,總覺得……怪怪的。
而且,他前兩天無意中問起艾米的年齡,才知道她居然比自己大一歲,已經十三了。
隻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長得瘦小,看起來纔像十一二歲。
嘖。
林墨更覺得不是滋味了。
這天下午,白潔抱著林墨在書房看書。
林墨有點心不在焉,眼睛盯著書頁,腦子裡卻想著安娜那雙滿是凍瘡的手,和艾米紅紅的眼圈。
他無意識地歎了口氣。
很輕的一聲歎息。
但白潔立刻察覺到了。
“墨墨?”
她放下手裡的書,低頭看他,紫眸裡滿是關切。
“怎麼了?不高興?”
林墨搖搖頭,冇說話。
“告訴媽媽。”白潔的聲音柔得像水,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頭,“誰惹我的墨墨不高興了?媽媽去殺了他。”
林墨嘴角抽了抽。
“冇有誰惹我不高興。”
“那為什麼歎氣?”白潔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墨墨,你有心事。告訴媽媽,媽媽幫你解決。”
林墨看著她那雙寫滿認真和偏執的紫眸,知道今天不說是過不了這關了。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我就是覺得……安娜阿姨和艾米,好像挺辛苦的。”
白潔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林墨愁眉苦臉,居然是為了那兩個女人。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對林墨的心疼壓了下去。
她的墨墨,太善良了。
善良得讓她既喜愛,又擔憂。
這樣的性子,以後要是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不行,她得把墨墨護得更緊些。
“她們是仆人,辛苦是應該的。”白潔的語氣淡了些,“墨墨不用為她們操心。”
“可是……”林墨抿了抿唇,“安娜阿姨的手都爛了,艾米也總是被罵……我看著有點……難受。”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上輩子是個社畜,看慣了人情冷暖,但對著兩個活生生的人,尤其其中一個還是未來可能很厲害、但現在隻是個可憐小姑孃的艾米,他很難完全無動於衷。
白潔沉默了。
她看著林墨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流露出的、真實的、細微的不忍,心裡那點不悅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更複雜的情愫。
她的墨墨,連對仆人都這麼心軟。
這麼乾淨,這麼純粹。
她得保護好這份乾淨。
但也不能讓這份乾淨,成為墨墨的弱點。
白潔的腦子裡,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
最近帝都的局勢,有點微妙。
皇帝陛下身體似乎不太好,幾位皇子明爭暗鬥。而他們血刃家族,手握重兵,自然是各方拉攏的物件。
已經有好幾撥人,明裡暗裡打聽林墨的訊息,想藉著關心公爵養子的名義,來攀關係,或者打探虛實。
那些視線,讓白潔很不舒服。
她的墨墨,是她的寶貝,不是那些人可以利用的工具。
得想個辦法,轉移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
或許……
白潔的目光閃了閃。
一個計劃,在她心裡迅速成型。
既能解決墨墨現在的心結,又能給墨墨弄個擋箭牌,還能……敲打敲打阿斯特拉。
一舉多得。
完美。
白潔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墨墨。”
她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林墨的額頭,聲音溫柔。
“媽媽知道你在想什麼了。媽媽有辦法,讓她們不辛苦,還能……幫墨墨一個小忙。”
林墨眨了眨眼。
“什麼辦法?”
“秘密。”白潔神秘地笑了笑,親了親他的鼻尖,“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抱著林墨站起身,朝書房外走去。
“我們去前廳,找你爸爸。”
……
前廳裡,阿斯特拉正在看軍務檔案。
看到白潔抱著林墨進來,他立刻放下檔案,站起身,那張凶悍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夫人,墨墨,你們怎麼來了?”
白潔冇理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林墨放在自己腿上,然後才抬眼,冷冷地看向阿斯特拉。
“有件事,跟你商量。”
阿斯特拉心裡一緊,腰板立刻挺直了。
“夫人請說。”
“安娜和艾米,墨墨覺得她們太辛苦,心裡過意不去。”
白潔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斯特拉愣了一下,有點摸不著頭腦。
夫人……這是在關心那兩個女人?
不可能。
以夫人的性子,冇殺了她們已經是天大的恩賜,怎麼可能關心她們辛不辛苦?
一定有彆的目的。
阿斯特拉謹慎地冇有接話,等著白潔的下文。
“所以,”白潔繼續道,紫眸裡閃過一絲冰冷的光,“我決定,給安娜一個名分。從今天起,她就是你阿斯特拉·血刃的正式妾室,享受子爵夫人的待遇,搬出洗衣房,住進西院的側樓。”
阿斯特拉的眼睛瞬間瞪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妾……妾室?
夫人讓他納安娜為妾?
這……
“至於艾米。”白潔冇理會阿斯特拉的震驚,接著說道,“她是你的親生女兒,流著血刃家族的血,一直做仆人不合適。從今天起,恢複她大小姐的身份,記入族譜,改名艾米莉亞·血刃,享有公爵府小姐的一切權利和待遇。”
阿斯特拉徹底懵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夫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怎麼,你不願意?”白潔挑了挑眉,語氣冷了下來。
“不、不是!”阿斯特拉一個激靈,連忙搖頭,“我、我隻是……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白潔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照做就行。”
她頓了頓,紫眸深處掠過一絲譏誚。
“反正,人是你弄出來的,女兒也是你親生的。給她們名分,也是你該做的。還是說,你阿斯特拉·血刃,是個敢做不敢當的懦夫?”
阿斯特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夫人這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不敢反駁。
“我……照做。”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很好。”白潔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她的語氣忽然又柔和下來,低頭看著懷裡的林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的頭髮。
“這樣一來,安娜就不用那麼辛苦了,艾米也不用再做仆人。墨墨,開心了嗎?”
林墨也有點懵。
他冇想到白潔所謂的辦法,居然是給安娜妾室的名分,給艾米大小姐的身份。
這……跨度也太大了吧?
從最低等的奴仆和私生女,一躍成為公爵妾室和正式小姐?
不過,看安娜和艾米不用再受苦,他確實鬆了口氣。
他點了點頭。
“開心。”
白潔笑了,那笑容真實而溫柔。
“墨墨開心就好。”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阿斯特拉時,笑容已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威嚴。
“公告發出去,宴會籌備起來。我要讓整個帝都都知道,血刃家族多了位妾室夫人,和一位大小姐。”
阿斯特拉深吸一口氣,沉聲應道。
“是。”
他知道,這件事一旦公告出去,必然會在帝都引起軒然大波。
但夫人決定了,他隻能執行。
“還有,”白潔補充道,紫眸裡閃過一絲晦暗的光,“以後對外,多提提艾米莉亞。她是你的親生女兒,血脈高貴,天賦……或許也不錯。多帶她出去見見人,參加些宴會,認識些朋友。明白嗎?”
阿斯特拉愣了一下,隨即,他像是明白了什麼,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夫人這是……要把艾米莉亞推出去,當靶子?
吸引那些盯著林墨的視線?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再次低下頭。
“明白。”
“去吧。”白潔揮了揮手,像在趕蒼蠅。
阿斯特拉躬身行禮,轉身,大步離開了前廳。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鬆,卻似乎又多了幾分沉鬱。
前廳裡,隻剩下白潔和林墨。
白潔低下頭,看著懷裡還在消化資訊的林墨,輕輕笑了。
“墨墨,以後就冇人能隨便盯著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
“那些討厭的視線,都會去看艾米莉亞。她會成為你的盾牌,幫你擋住所有風雨。”
“而我的墨墨,隻需要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長大就好。”
她低下頭,在林墨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媽媽會保護好你的。”
“永遠。”
林墨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心裡卻有點亂。
他好像……無意中,又改變了什麼?
艾米成了大小姐,安娜成了妾室。
那未來……還會是那個仇恨滔天、回來複仇的終極反派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白潔做這一切,名義上是為了讓他“開心”,實際上,卻是在用艾米做他的擋箭牌。
這讓他心裡有點……微妙的不舒服。
但他能說什麼?
說不用?
說這樣對艾米不公平?
彆開玩笑了。
這是一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白潔能讓艾米和安娜活下來,還給了她們身份和地位,已經算是“仁慈”了。
至於利用……
林墨在心裡歎了口氣。
或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吧。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想。
至於艾米……
他隻能希望,這個未來可能很厲害的姑娘,在成為大小姐之後,能過得好一點吧。
至少不用再天天擔心被責罵,不用再看人臉色,忍饑捱餓。
這樣,應該也算……不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