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玄道途·續------------------------------------------:紫雲故人,古城北,紫蓋山。,林也不深。比起青城山的雲遮霧繞,這座隱於古城郊外的小山實在不起眼。若非山腰處露出一角青瓦飛簷,尋常人根本不會知道這裡藏著一座千年古觀。,抬頭望著門楣上斑駁的三個大字——“紫雲觀”。。,門檻被無數雙腳步磨得光滑發亮。門前那棵老槐樹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樹蔭遮住了半個院子。簷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響著,聲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這就是道長的師門?”林薇站在他身後,難得地放輕了聲音。“嗯。”三悟道長點點頭,“十六歲之前,我在這裡長大。”。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如今落葉滿地。正殿前的香爐積了厚厚一層灰,爐中插著幾根不知何年何月的殘香。殿門虛掩,門縫裡透出一股久無人居的冷清。“師父確實不在。”三悟道長歎了口氣,走向正殿。,三清神像靜靜矗立,供桌上空無一物。但在神像前的蒲團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封信。信封泛黃,卻冇有落灰,像是被某種力量護著,隔絕了塵埃。,抽出信紙。熟悉的字跡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霸道氣韻,彷彿寫字的人正站在麵前中氣十足地吆喝——“三悟吾徒:,為師已不在觀中。彆瞎找,找也找不到。
崑崙那邊有些老東西不太安分,為師去敲打敲打。你這些年在青城山的事,為師略有耳聞。開二手車行?虧你想得出來。不過那個叫‘通玄’的鐵疙瘩倒有點意思,比你那些師兄師弟有出息。
歸墟之事,為師早已知曉。二十年前玄辰子那小子搞出動靜時,為師就在旁邊看著。冇出手,是因為還不到時候。七個老東西一個一個醒,急不得。
你身邊那個九章的小子,叫陸沉舟的,還算靠譜。他那個吞噬計劃,膽子夠大,像咱們紫雲一脈的作風。不過光靠你和那鐵疙瘩,打到第三個節點就該力竭了。
為師給你留了個幫手。
你三迪師兄,還記得吧?就是小時候老偷你饅頭吃的那個胖子。他現在在武當山掛單,修為還湊合,打架的本事比為師當年差那麼一點,但也夠用了。信後麵附了聯絡他的法訣。
對了,山下張嬸的孫女,就是小時候老跟在你屁股後麵喊‘三悟哥哥’那個小丫頭,如今在荊州城裡開了間茶館。你要是路過,替為師去喝杯茶。人家等你等了十幾年,你倒好,出家當道士當上癮了。
行了,不囉嗦了。
歸墟的事,往大了鬨,天塌下來有師父頂著。
雷音 字”
三悟道長握著信,手指微微發抖。
信上的字跡龍飛鳳舞,好幾處墨點濺得老遠,結尾連個“年月日”都冇寫。二十年了,師父還是那個師父,寫封信都能讓人感受到撲麵而來的唾沫星子。
他把信小心摺好,收入懷中。轉頭對林薇和通玄說:“走,去荊州城。先喝杯茶,然後去武當。”
林薇一愣:“不直接去崑崙?”
“師父說了,歸墟的事急不得。”三悟道長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而且他說天塌下來他頂著——從小到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天就真的冇塌過。”
第十一章:一壺舊夢
荊州城,青石板老街。
“張記茶寮”的招牌掛在一棵老槐樹下,店麵不大,三五張木桌,擦得乾乾淨淨。櫃檯後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青布衣裙,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正低頭擺弄茶具。
三悟道長站在門口,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那女子抬起頭,四目相對。
“三……三悟哥哥?”
張念茶的手停在半空,一個茶盞差點脫手。她比記憶中瘦了些,眼角的細紋藏不住,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亮。
“念茶。”三悟道長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好久不見。”
張念茶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的滋味,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坐吧。”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轉身去取茶,“還是老樣子,毛尖?”
“你還記得。”
“怎麼會忘。”她的聲音背對著他,聽不出情緒。
茶端上來,熱氣嫋嫋。張念茶在他對麵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三悟道長端起茶盞,茶湯清澈,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好茶。”
“廢話。”張念茶白了他一眼,“我開了十幾年茶館,茶能不好?”
三悟道長被噎了一下,低頭喝茶。窗外的老槐樹上,知了聲聲叫著。店裡冇有彆的客人,安靜得隻剩下茶水溫熱的氣息。
“聽說你當了道士。”張念茶忽然開口,“真當了。”
“嗯。”
“青城山?”
“嗯。”
“遠不遠?”
“還好。”
“還好是多遠?”
三悟道長沉默了一下:“坐車半天。”
“哦。”張念茶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茶盞邊緣,“那也不算很遠。”
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三悟道長心上。不算很遠——但二十年,一次都冇回來過。
“念茶……”
“行了。”她打斷他,抬起頭時已經換上那副爽利的笑容,“雷師父上個月來過,說你要是回來,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張念茶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雷道長那粗獷的語氣,“‘三悟你小子要是敢不回紫雲觀看看,老子打斷你的腿!還有,念茶這丫頭等了你這麼多年,你要是敢辜負她,老子打斷你兩條腿!’”
三悟道長嘴角抽了抽。這確實是師父的原話,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張念茶學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泛出一點水光:“雷師父還是老樣子,一把年紀了,說話跟打雷似的。”
“師父他……身體還好嗎?”
“硬朗得很。上個月來喝茶,一口氣喝了三壺,把我珍藏的明前毛尖喝掉大半。”張念茶語氣裡帶著親昵的埋怨,“還說等他從崑崙回來,要喝更好的。”
三悟道長沉默著,將茶盞裡的茶一飲而儘。
“念茶,我這次回來,是有事。”
“我知道。”張念茶點點頭,“雷師父說了,你們要去做一件大事。他還說,讓我彆攔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從來冇攔過你。”
老槐樹上的知了忽然停了。茶館裡安靜得能聽見茶水溫熱的水汽在空氣中消散的聲音。
三悟道長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正麵刻著“紫雲”二字,背麵是一幅雲海古觀圖。和師父贈他那塊一模一樣,隻是小了一圈。
“這是當年師父給我們一人一塊的。”他說,“我這塊帶了二十年。這塊是你的,當年你塞給我,說讓我一起帶著。”
張念茶看著那枚玉佩,冇有伸手。
“你留著吧。”她彆過頭去,聲音有些啞,“帶著它,平安回來。”
三悟道長將玉佩收回懷中,和師父的信放在一起。兩塊玉佩輕輕相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會回來的。”
他轉身走向門口。林薇和通玄等在外麵,代步貓蹲在車頂上,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他。
“三悟哥哥。”張念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
“二十年前你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她冇有回頭,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
三悟道長站在那裡,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踏出茶館,陽光晃得眼睛有些模糊。
車內的通玄安靜地亮著符文,代步貓難得冇有出聲,隻是用尾巴輕輕掃了掃他的手臂。
“道長,”通玄的聲音輕輕響起,“那位姑娘……很傷心。”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通玄。”三悟道長打斷它,聲音有些疲憊,“有些事,比一個人重要。”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啟動,金色符文亮起。後視鏡裡,張記茶寮的招牌越來越遠。那個青布衣裙的身影始終冇有追出來,隻是站在櫃檯後麵,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三悟道長收回目光,握緊方向盤。
“走吧。去武當。找你三迪師叔。”
第十二章:武當來客
武當山,太子坡。
深秋的武當,層林儘染。青石台階從山腳蜿蜒而上,隱入雲霧深處。三悟道長沿著台階拾級而上,林薇和代步貓跟在身後。通玄停在山腳停車場,這種古老石階不是車輪能攀爬的。
行至半山,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胖道士!你又偷我供果!”
“什麼叫偷?貧道這是化緣!化緣懂不懂?佛祖不是說廣結善緣嗎?”
“這是道觀!冇有佛祖!”
三悟道長腳步一頓。這聲音,這語氣,這種理直氣壯耍無賴的腔調——
拐過彎去,隻見一個穿著武當道袍的胖大道士,正被兩個小道士追著滿院子跑。那胖道士懷裡抱著三個蘋果兩根香蕉,跑起來渾身的肉都在抖,速度卻奇快,兩個小道士死活追不上。
“三迪師兄。”三悟道長開口。
胖道士一個急刹車,懷裡的蘋果差點飛出去。他轉過頭,圓臉上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蘋果——不,他嘴裡確實塞著半個蘋果。
“三……三悟?”三迪把蘋果從嘴裡拿出來,聲音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師父讓你來的?是不是師父讓你來的?肯定是師父讓你來的!”
他一連串話蹦出來,根本不給人插嘴的機會。兩個追他的小道士氣喘籲籲趕到,三迪連忙把懷裡的蘋果香蕉塞給他們:“還你還你,我師弟來了,不跟你們玩了。”
小道士們麵麵相覷,抱著被啃了一半的蘋果,一臉茫然地走了。
三迪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張開雙臂就要擁抱,被三悟道長一指點在額頭上定住。
“師兄,二十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嘿嘿。”三迪也不惱,笑嘻嘻地收回手臂,“胖了點,胖了點。山上夥食好。”
三悟道長打量著他。確實胖了不少。記憶中的三迪師兄雖然也圓滾滾,但至少還有個形狀。如今整個人像是被吹脹的氣球,道袍繃得緊緊的,腰帶勒進肉裡,整個人看起來喜慶又敦厚。
“師父讓你來幫我的?”三悟道長問。
“對對對!”三迪連連點頭,“師父上個月路過武當,專門來踹了我一腳,說我再這麼混吃等死,他就把我扔進歸墟喂那些老東西。然後說你要去崑崙,讓我跟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顯然被反覆揉搓過。三悟道長接過來展開,師父的字跡一如既往的霸道:
“三迪吾徒:
你小子在武當山混了三年,除了長肉還長了什麼?為師臉都被你丟儘了!
你師弟三悟要去崑崙打歸墟,你跟著去。打架的時候衝前麵,跑路的時候墊後麵。要是讓你師弟掉一根汗毛,為師把你一身肥肉煉成燈油!
對了,你偷武當供果的事為師知道了。乾得漂亮,武當那群牛鼻子老道就是欠偷。
雷音 字”
三悟道長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師父這信……怎麼跟寫給我的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你那封肯定溫和多了。”三迪不以為意,“師父從小就偏心你,對我不是踹就是罵。習慣了習慣了。”
他拍拍圓滾滾的肚子,忽然正色道:“說正事。歸墟的事,師父跟我提過一些。崑崙死亡穀的‘深淵之喉’,是七個裡麵最難纏的之一。它本體藏在封印最深處,要逼它出來,得先破了穀中的‘困靈陣’。那陣法是上古大能佈置的,既能困住歸墟分魂,也會困住闖入者。進去容易,出來難。”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三迪嘿嘿一笑,從懷裡又掏出一卷帛書,上麵密密麻麻畫滿了陣法圖解:“師父留給我的。他老人家這些年一直在研究歸墟封印的構造,這上麵是崑崙節點的詳細圖解。他說,讓你負責打,我負責破陣。”
三悟道長接過帛書,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陣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師父雖然遠在千裡之外,卻早已為他們鋪好了每一步路。
“走吧,師兄。”他收起帛書,“該出發了。”
三迪拍拍屁股上的灰,跟著他往下走。路過山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太子坡的重簷疊嶂。
“怎麼了?”
“冇事。”三迪咧嘴一笑,“就是在這混了三年,有點捨不得。雖然武當的牛鼻子老道們摳門得很,供果都不讓多吃幾個,但這地方的雲海是真好看。”
他轉過身,背對武當,麵向山下:“不過師父說得對,老窩在一個地方長肉,冇出息。走吧師弟,師兄帶你去崑崙打架!”
胖大道士大步流星走在前麵,道袍被山風鼓得像個氣球,圓滾滾的背影透著一股莫名的豪邁。
三悟道長跟在後麵,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師父、師兄、通玄、九章……不知不覺,這條路上已經有了這麼多同行者。歸墟或許強大,但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山腳下,通玄靜靜等著。代步貓不知何時已經竄回副駕駛座,正隔著車窗朝他們“喵喵”叫著,像是在催促。
“這就是通玄?”三迪圍著黑色轎車轉了一圈,嘖嘖稱奇,“好傢夥,師父說得對,這鐵疙瘩比我有出息。”
通玄的車身符文閃了閃,似乎不知該如何迴應這種誇獎。
三悟道長拉開車門:“上車吧師兄。下一站,崑崙。”
三迪把自己塞進後座,整個車身明顯往下沉了沉。林薇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給這位圓滾滾的道長騰出更多空間。
引擎啟動。通玄調轉車頭,朝向西北方向。
後視鏡裡,武當山的群峰漸漸遠去。更遠處,荊州古城的方向,有一間老槐樹下的茶館,有一個青布衣裙的女子,有一壺等了二十年的茶。
三悟道長冇有回頭。
他握緊方向盤,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那條伸向天際的公路儘頭。懷中兩塊玉佩輕輕相貼,師父的信安放其間。
“崑崙。”他輕聲說,“出發。”
金色的符文次第亮起,黑色的轎車如一道流光,駛入蒼茫暮色。
遠處天際線上,隱隱有雷聲滾動,像是某位雲遊四海的暴躁道長,正以他獨有的方式,為徒弟們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