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鷹都城。
關於鷹之主德法英的私生活,帝國的貴族圈子裏從來不缺乏各種版本的流言蜚語。
私生子的緋聞,在這位君王年輕時就如同附骨之蛆般糾纏不清。
即使是如今,德法英名義上有過數任妻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些婚姻絕大部分都是與舊貴族保守派之間的政治聯姻。
是交易,不是感情。
而在那些漫長的、充滿了算計與妥協的歲月裡,德法英真正能夠稱之為我的兒子的,隻有兩個人。
大皇子,普奧曼。
以及小皇子。
小皇子的母親是德法英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那段短暫的感情轉瞬即逝。
德法英甚至記不住那人的名字。
在小皇子尚在繈褓之中時,德法英將這個孩子送入了納多澤大教堂。
遠離宮廷的陰謀與傾軋,遠離那把沾滿鮮血的王座。
並且,由自己那位已經逝去的舊友,親手撫養長大。
如今,小皇子已經成為了納多澤教會的牧首。
據說,是一個善良的人。
善良。
德法英坐在馬車裏,輕輕地咀嚼著這個詞。
舌尖碾過每一個音節,彷彿在品味一杯年份久遠的、已經開始發酸的老酒。
善良。
這個詞,在他的字典裡,已經缺席了太久太久。
………
……
…
納多澤大教堂。
這一日,鷹之主罕見地沒有出現在王宮的辦公桌前。
教堂內部的光線柔和而溫暖,透過彩繪玻璃窗灑落的陽光,在石板地麵上投下了斑斕的色彩。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遠處的唱詩班正在低聲吟唱著古老的聖歌。
小皇子就站在聖壇前。
他穿著一身潔白的教皇法衣,正在整理一疊聖經的手抄本。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看到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
小皇子微微鞠了一躬,不卑不亢,語氣平和得如同教堂外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溪。
德法英看著他。
心裏皺了皺眉。
這孩子明明已經十六歲了,卻隻有十三四歲的個頭。
不知是因為教堂的聖餐過於簡樸,營養沒跟上,還是因為什麼其他的原因,他的身板瘦弱得讓人心疼。
但那雙眼睛,卻乾淨得近乎透明。
走吧。
德法英伸出那隻佈滿皺紋和老繭的手,輕輕地搭在了小皇子窄小的肩膀上。
今天,陪我逛逛這座城。
………
……
…
帝鷹都城的街道上。
一老一少,並肩而行。
德法英刻意放慢了腳步,去配合小皇子那不算大的步幅。
陽光很好,街道兩旁的商鋪熱鬧非凡,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畫卷。
小皇子興緻勃勃地給父親介紹著教堂附近新開的麵包店、街角那棵據說有三百年歷史的老橡樹,以及他最近在教堂圖書館裏發現的一本極其有趣的天文學手稿。
德法英絕大部分的時候都在傾聽。
他沉默地、專註地聽著自己孩子的每一句話,偶爾點點頭,偶爾嘴角微微上揚。
他在思考孩子的想法。
這孩子對世界的理解,如同教堂彩繪玻璃上的圖案一般,色彩斑斕,卻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
他隻是靜靜地走在孩子的身邊,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老父親。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善良的、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幻想的孩子,欣慰地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死去的那位老朋友,將孩子撫養得很好。
完全不卑不亢。
不因為對方是皇帝的地位而疏遠了作為父親的身份。
能夠在很多時候做出謙讓德法英這位老人的舉動,卻又不顯得諂媚。
那種發自內心的孝順與尊重是裝不出來的。
在這短短的片刻裡。
德法英彷彿真的就脫離了那把沉重的王座,脫離了那些如同蛛網般密佈的陰謀與算計。
他變回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一個陪著自己的孩子逛街曬太陽的普通老人。
………
……
…
午宴。
教堂旁的一間安靜的小餐廳裡。
桌上的菜肴算不上豐盛,但乾淨可口。小皇子很自然地替父親斟滿了酒杯。
德法英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笑容是真的。
溫暖是真的。
但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卻始終壓著一團沉重的無法言說之物。
午宴接近尾聲時。
德法英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孩子。
德法英的語氣儘可能地平淡,如同在閑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怎麼看……你哥哥最近做的那些事情?
小皇子思考了片刻,張開嘴巴答道。
在回答這個問題的瞬間。
德法英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杯壁。
杯中的如血一般鮮紅的葡萄酒因為這細微的力量而輕輕震蕩,倒映著窗外的天光。
………
……
…
紅葉行省,前線軍營。
一名快馬加鞭的皇室信使,在經過了數道嚴密的關卡盤查之後,終於將一封加蓋了雙頭鷹火漆的密信,親手交到了阿爾貝林的手中。
阿爾貝林躺在病床上,接過那封信。
她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封蠟紋章,嘴角便浮現出了一抹苦笑。
又來了。
她煩躁預測這封信裡會裝著些什麼。
無非又是那些不痛不癢的、優柔寡斷的模糊指令。
什麼維持現狀、什麼不可輕舉妄動、什麼以大局為重。
那種將帝國和這個世界一步一步推向分裂邊緣的猶豫。
阿爾貝林深吸了一口氣,用拇指挑開了封蠟。
展開信紙。
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總共不超過十秒鐘。
然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雙總是冷漠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怎麼了?
守在床邊的阿加鬆和迪馬斯同時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阿爾貝林沒有立刻說話。
她將那封信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兩遍,彷彿在確認自己沒有因為失血過多而產生幻覺。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著兩位老戰友。
老禿鷲……不,應該說。我們的鷹之主……清醒了。
阿加鬆和迪馬斯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阿爾貝林將信件遞了過去。
首先,大皇子普奧曼的政治定性已經蓋棺定論。
叛軍。
帝國的叛軍。
從即日起,大皇子不再是帝國的繼承人,而是帝國的敵人。
隻不過這個定性目前需要嚴格保密,不可泄露,因為時機未到。
密信指出,如今紅葉行省的兩大敕令騎士團已經在血戰中遭受了重創,為了抵抗迪爾自然聯邦,暫時不要與舊貴族和大皇子的勢力發生正麵衝突。
但信中同時提到,有一股力量,如今儲存得非常完好。
並且,這股力量與舊貴族的關係,可以用不共戴天來形容。
阿加鬆和阿爾貝林同時想到了那個名字。
莫德雷德。
繁星行省的那支被完整保留下來的四棱繁星軍團,以及賽利姆的護教軍。
這些部隊在此前的戰鬥中雖然也有損耗,但核心力量依然完整。
而莫德雷德與舊貴族之間的矛盾,從他崛起的第一天就註定了水火不容。
信的最後一段,隻有一句話。
但就是這一句話,讓三名皇帝的舊友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寒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那種熟悉的、令人膽寒的、屬於鷹之主的氣息。
隔著薄薄的信紙,撲麵而來。
眾人隻需守住邊界即可。
其餘的事情,莫德雷德會搞定。
很快,舊貴族就不再是問題了……
落款:德法英-達-伊格爾-馮-聖伊格爾。
阿爾貝林將信紙緩緩放下,靠回了枕頭上。
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久違的、如釋重負的冷笑。
熟悉的感覺啊……
………
……
…
杯子傾斜。
深紅色的葡萄酒水肆意地灑在了地上,浸透了寢宮那張潔白如雪的絨毛地毯,如同一朵緩慢綻放的暗紅色花朵。
但皇帝毫不在意。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片狼藉,隻是機械地伸手拿過酒壺,又給自己倒滿了另一杯。
在這座象徵著帝國至高權力的宮殿寢宮中。
德法英枯坐在椅子上,獨自一人,苦笑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的天光徹底隔絕在外。
寢宮裏隻有幾根蠟燭在燃燒,燭火在微弱的氣流中搖曳,將德法英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隻能允許自己軟弱這半天。
僅僅這半天。
過了今夜,他就必須重新變回那個令所有人恐懼的怪物。
小皇子的回答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回蕩。
那孩子眨著那雙乾淨透明的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
哥哥的事情啊。我覺得……這其實是一件好事呢,父親。
哥哥想要為帝國做更多的事情,想要保護邊境的百姓,這不是很好嗎?
也許哥哥的方式有些急躁,但他的出發點一定是好的吧?
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嘛。
德法英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燒不掉心頭那股冰冷到了骨髓的絕望。
這孩子完全看不到政治。
完全不明白如今的局勢有多麼危險,國家即將分裂在即。
他能做一個好教皇。
他能用那顆善良的心去撫慰信徒的靈魂,去傳播納多澤的教義。
但他沒辦法做皇帝。
他沒辦法繼承德法英的事業。
他沒辦法坐在那把用血鑄成的王座上,用鐵腕去統治這個充滿了野心與背叛的帝國。
他的善良沒有力量,他不會下一道命令,導致成百上千人的腦袋落地!
所以,他隻好做出了最合適的決定。
一個權力怪物會做出的決定。
酒杯再次被斟滿,又被一飲而盡。
他坐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畫麵。
年輕的德法英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他的腳下,是老國王的屍體。
他的手中,還在滴著父親的鮮血。
他殺死了老國王。
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就為了他的理想國。
一個強大的、統一的、不再有人聽調不聽宣的帝國。
為此,他死死地攥住了權力。
攥了一輩子。
攥到指甲嵌入掌心,攥到鮮血從指縫間流淌而下。
然後他便成為了那個令人恐懼的權力怪物。
如今。
那些他曾經親手推倒的舊貴族的後代們,正試圖藉著他那不爭氣的兒子的野心,將那套腐朽的、落後的、沒有前景、沒有未來的封建分裂製度,重新復辟在這片他一手締造的國土上。
他絕不容忍。
他絕不容忍自己親手將時代的車輪往前推進了數十年,如今卻因為自己的軟弱,而開歷史的倒車。
德法英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某種東西正在被點燃。
他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夠了。
“我手中能握住的隻有權力!”
“我手中除了權力之外,別無他物了。”
………
……
…
第二天早晨。
帝鷹都城的天空碧藍如洗,陽光明媚得幾乎有些刺眼。
德法英如往常一般,準時地出現在了前往辦公宮殿的長廊上。
他穿著那套綉著雙頭鷹徽的深紫色大衣,脊背挺得筆直。
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響。
路上那些有幸能見到皇帝的近臣們,在行禮之後抬起頭的那一瞬間。
不約而同地嚥了口口水。
然後,一股難以名狀的、從脊椎底部竄上後腦勺的寒意,讓他們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因為他們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已經消失了許久許久的東西。
那種隱隱約約間散發出來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那個統治帝國數十年的怪物。
回來了……
不,更準確的說,他壓根就沒走。
隻是從小憩片刻後再次睜開了眼。
當皇帝重新落座後。
一道又一道強大的、如同鐵鎚般沉重的政治壓力,接連不斷地從王宮中湧出,一股又一股地推向了那些舊貴族。
首先是一紙措辭極其嚴厲的問責,直接點名批評了數位在戰爭期間毫無戰功、卻大放厥詞的大貴族,措辭之尖銳,幾乎等同於公開羞辱。
緊接著,皇帝以戰時緊急狀態為由,宣佈對所有未能完成軍事徵召義務的貴族領地,立即啟動財產清查與軍備覈算。
皇帝下令,由繁星行省的莫德雷德全權代理帝國南部的軍事指揮權,並且賦予其便宜行事的特權。
所有人都讀懂了這四個字背後的含義。
便宜行事。
這意味著莫德雷德可以在不經過任何朝廷審批的情況下,對任何妨礙軍事行動的勢力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包括但不限於。
抄家、奪爵、乃至於就地處決。
而莫德雷德與舊貴族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不共戴天。
這意味著什麼,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想得明白。
一旦這道旨意被徹底落實。
人頭滾滾。
這四個字絕不是修辭手法。
莫德雷德是個善良的好人……但他確實會做出讓人頭滾滾的決定……這纔是這個帝國需要的善良。
訊息傳出的當天下午。
帝國朝堂上那些原本還在蠢蠢欲動、暗中給大皇子遞橄欖枝的舊貴族們,剛剛邁出去的那條腿,以一種近乎於滑稽的速度,縮了回來。
那些堆積在紅葉行省軍營裡的、斥責阿加鬆破壞團結的信件。
一夜之間,全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又一封措辭卑微的表忠信。
沒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試探一個清醒了的德法英的底線。
因為他們都還記得。
上一批試探他底線的人,說不定屍骨還沒被蟲蟻啃食乾淨。
………
……
…
如果有人足夠細心的話,其實會發現。
就在前天,就在他去教堂看望小皇子的那個上午。
他的頭髮上,依稀還有幾縷漆黑如墨的髮絲。
而現在,那幾縷黑髮也消失了。
德法英低著頭,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
他著照鏡子,那如死人般慘白的頭髮。
“嗬……”
隨後他無所謂的將鏡子一丟,鏡子摔碎在了地板上。
德法英沒有再將多餘的目光放在鏡子當中。
破碎的鏡子裏照不出一個老人,隻能造出一個將權力握住的怪物。
所有人,依舊要仰望著那個權力怪物的鼻息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