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聖伊格爾的權力心臟。
至高王宮的書房內,空氣沉悶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所以,結果如此?”
德法英坐在那張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寬大辦公桌後,雙手死死地攥著一張已經寫滿了密探彙報的羊皮卷。
羊皮卷的邊緣被他捏得起了深深的褶皺,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喀嚓聲。
這位被譽為鷹之主的帝國統治者,此刻咬牙切齒,眼底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怒火,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裡都填滿了被戲弄後的暴躁。
“那麼意思是,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那個凱恩特的長公主……”
德法英的聲音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帶著冰冷的殺意:
“已經兩次,堂而皇之地闖入了我的王宮?!”
他猛地將羊皮卷拍在桌麵上。
“第一次!是很久之前莫德雷德來帝都晉陞侯爵之時!她就以一個什麼商人之女的身份,安安穩穩地待在莫德雷德的身邊!”
“第二次!則是莫德雷德晉陞公爵之時!由她親自帶著當時癡傻的莫德雷德,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走進了我的宮殿!站在了我的王座之下!”
暴怒的迴音在寬闊的書房裏回蕩。
然而,作為這雷霆之怒唯一的聽眾,阿爾貝林卻表現得毫無敬畏之心。
這位皇帝的夜鶯正倚靠在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邊,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打在她的身上,給她勾勒出一道慵懶的輪廓。
她手裏拿著一把極其精巧的小刀,正低著頭,漫不經心地、一下又一下地修剪著自己的指甲。
聽到皇帝的咆哮,她隻是頭也不抬地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貌似隨意地點了點頭。
“是啊。”
阿爾貝林的聲音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一點看戲的悠閑:
“不過,比起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我覺得陛下您還要再多關注一下另外一個人。”
她抬起眼皮,瞥了德法英一眼:
“莫德雷德。”
德法英冷哼了一聲,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阿爾貝林將小刀收了起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窗框上:
“而且,這件事情您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她的話語毫不客氣地戳破了皇帝的這層怒火外殼:
“在我們這邊的視角來看,第一次她來的時候,您不就已經懷疑過她的身份了嗎?那次的放行,是您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第二次……”
阿爾貝林聳了聳肩,語氣裡透著一種看透了政治本質的通透:
“當時完全是因為莫德雷德已經變成了個癡傻的廢人。
您為了保證帝國邊疆社稷的穩固,為了向全天下的臣民展示您寬待功臣的仁慈,為了收攏人心,才做出了那個決定。”
她歪著頭看著德法英的眼睛,一字一頓:
“做了政治決定,就要為結果負責。陛下。”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德法英死死地盯著阿爾貝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個廷臣敢用這種語氣跟皇帝說話,現在已經被拖出去絞死了。
但眼前這個人是阿爾貝林。
片刻後。
德法英就像是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股子雷霆般的怒火,也就隨著這口濁氣,煙消雲散了。
“我知道了,我的朋友。”
德法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帝王的、深沉而理智的沙啞:
“我還沒老糊塗呢。接著看報告吧。”
他重新拿起那份羊皮卷,目光落在上麵的字跡上。
“莫德雷德……不傻了。”
德法英低聲念著,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說不清是忌憚還是感慨的情緒。
“成為半神的他,甚至放棄了成神。”
他抬起頭,看向阿爾貝林:
“如今,他又變回了凡人?”
“是的。”
阿爾貝林點了點頭,語氣中也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嘆息。
“他將自己所有的神力全部揉碎了。最後在人間展現了奇蹟,將那些力量分給了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同僚。”
說到這裏,阿爾貝林突然頓了一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然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哦,對了。莫名其妙的,他還分給了我一份。”
她將手背在德法英的麵前晃了晃。
陽光下,一枚金燦燦的、散發著微光的四棱星標誌,正安安靜靜地印在皇帝頭號密探的手背上。
德法英盯著那枚四棱星,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沒有暴怒,沒有猜忌,甚至沒有質問。
至於阿爾貝林會害怕皇帝的猜忌?
開什麼玩笑。
如果他們之間的信任能被一個敵方領主賦予的印記所打破,那他們也活不到今天。
“這個混蛋……”
德法英有些頭疼地用力撓了撓自己已經花白的頭髮,目光重新落回報告上。
他太瞭解莫德雷德了。
“看報告也看得出來。”
德法英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種棋逢對手的無奈:
“他很想讓你去幫他實現他的那條道路。”
皇帝將報告隨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看向阿爾貝林:
“現在該怎麼做纔好呢?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站直了身體,理了理衣袖:
“愛麗絲倒是跟我說了一下他們對當前局勢的規劃。想聽嗎?”
“細說。”
於是,阿爾貝林用一種極其平穩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調,將昨夜在繁星鎮書房裏,愛麗絲提出的那個“三把弩箭”的理論,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當阿爾貝林的話音落下。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德法英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這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沉重,彷彿承載了整個帝國的重量。
“理性人的決定嗎……”
他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骨頭。
這是一個陽謀。
………
……
…
片刻之後。
德法英將桌上的報告輕輕往旁邊一推。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先停一會吧。”
他的聲音裡透出了一股深深的倦怠:
“明明這些事情和邏輯,在以前是很好盤清楚的。
一眼就能看透的棋局,現在卻覺得腦子轉得有些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
“果然是人老了。”
他睜開眼,目光轉向阿爾貝林,強行將話題從那個讓他頭疼的繁星領主身上移開。
“那麼,你這次出去一趟,安排給你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了?”
阿爾貝林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刀鋒般冰冷。
“許多不聽您指揮、暗中勾結的人,現在已經去午夜的安黛因那裏報到了。”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剛才隻是去花園裏剪了幾根雜草,而不是在帝國各地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不過您也知道……”
阿爾貝林看著德法英:
“死了這麼多大貴族,剩下那些傢夥毫無疑問會對皇帝產生極大的猜忌和恐懼。畢竟,您現在幾乎是毫不掩飾的,正在收攏所有的軍力。”
德法英麵無表情地聽著。
“我當然知道。”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帝都那繁華而錯綜複雜的建築群,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有時候,我真羨慕莫德雷德呀。”
這位帝國的至高統治者,用一種極其罕見的、帶著幾分落寞的語氣說道:
“他還能重新變得年輕,他還有無數的歲月去試錯,去鋪墊。”
“而時間……已經不站在我這邊了。”
書房裏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德法英突然轉過頭,盯著阿爾貝林,問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對了。迪爾自然聯邦那邊,駐防邊境的人選……還是我的大兒子嗎?”
阿爾貝林點了點頭:
“是的。大皇子殿下依然在指揮前線。”
空氣突然安靜得可怕。
阿爾貝林看著沉默的皇帝,歪了歪頭,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白:
“要我去暗殺他嗎?”
德法英陷入了沉默。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隻是死死地盯著桌麵上那一道細小的木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爾貝林等了一會兒,終於聳了聳肩。
“看吧。”
她嘆了口氣: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您又不回答了。”
她離開窗邊,走到德法英的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這位老去的雄獅:
“陛下,現在的政治局勢很快就會出現一次極其嚴重的危機。然後就是血淋淋的站隊。”
她的聲音冷靜而殘酷:
“我沒猜錯的話,絕大部分新興貴族,以及您一手扶持起來的那些軍功貴族,都會堅定地站在您這邊,幫您準備對抗聯邦的軍力。”
“但是……”
阿爾貝林的眼神變得幽深:
“那些舊勢力的老貴族們,那些被您割了肉、放了血的大領主們,他們可迫不及待地想要扶持一位新的王儲,來推翻您這個暴君了。”
而那位手握重兵、駐防邊境的大皇子,無疑是舊貴族們眼中最完美的旗幟。
德法英聽到這裏,突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低,卻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味。
老邁的獅子雖然疲憊,但獠牙依舊鋒利。
“讓他們來吧。”
德法英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我當年立國的時候,殺得他們這幫舊貴族連頭都不敢露!我如今還沒死呢!想翻天?他們可以試試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阿爾貝林看著重新燃起鬥誌的皇帝,沒有被他的氣勢震懾,隻是極其冷靜地再次把那個致命的問題拋了出來:
“那德法英,你兒子那邊呢?”
一句話,瞬間將皇帝的殺氣釘死在了原地。
德法英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眼中的凶光閃爍了幾下,最終漸漸暗淡下去。
他又陷入了那如同深淵般的沉默。
殺舊貴族,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但那麵被舊貴族舉起來的旗幟,流著他的血。
阿爾貝林看著他這副模樣,無趣地聳了聳肩,站直了身體。
“好了,偉大的鷹之主。”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
“該彙報的都彙報完了。我現在得去找財務大臣那邊報銷我這趟長途旅行的開支了。那幫酸腐的文官要是敢扣我的錢,我就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她轉過身,朝書房大門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回頭說道:
“哦,對了。旅行的時候,我還順手弄死了一個上位者的餘孽。”
德法英原本還在因為兒子的事情而心煩意亂,聽到這句話,微微抬起頭。
“似乎是叫做……大爵士。”
阿爾貝林補充道。
德法英點了點頭,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上位者聯盟的餘孽……”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什麼線索。
“可能這裏麵有一些文章。那幫怪物沉寂了這麼久,突然冒頭,絕不是偶然。”
但很快,他搖了搖頭,將其暫時擱置。
“不過,如今帝國內部的政治漩渦在即,與聯邦的戰爭也如箭在弦。這些魔物的事情,我們得先放一放。”
“明白。”
阿爾貝林沒有再多說什麼,推開沉重的橡木大門,走了出去。
大門在她的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噠”聲。
書房裏,再次隻剩下德法英一個人。
他孤獨地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看著透進來的陽光在空氣中照出的浮塵。
他是一位偉大的皇帝,一個理性的政治家,一個在無數次腥風血雨中活下來的勝利者。
但他依然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愛麗絲的陽謀,舊貴族的反撲,兒子的背離,以及那個逐漸老去的自己。
德法英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仰起頭,看著書房穹頂上那幅描繪著聖雙頭鷹的巨大壁畫,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的笑意。
“命運啊……”
老皇帝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蕩。
“真是不可避免的命運。”
德法英緩緩抬起雙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搓揉著自己鬆弛的臉皮。
隨著動作,那些被歲月雕刻出的深深溝壑被拉扯、擠壓,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彷彿他想將積累在骨縫裏的疲憊強行揉碎。
他真的有些困了。
老人總是想睡覺的。
那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沉重感,像是一張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毛毯,無可抗拒地蒙在他的神經上,催促著他閉上眼睛。
但他不能睡。至少現在還不能。
德法英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
憤怒是弱者發泄無能的特權,而他是帝國的執棋人。
“理性人的決定嘛……”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喃喃自語。
如果順著這個邏輯走,帝國就等於默許了繁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默默生長。
那麼,有沒有更為理性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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