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鎮的傍晚,總是來得比星夜堡壘要早一些。
大概是因為鎮子西麵那片茂密的橡樹林擋住了最後的餘暉,讓暮色像潮水一樣,比別處更快地漫上了屋簷和石板路。
領主居所的廚房裏,泥芙洛女士正忙碌著。
煎鍋裡的培根發出滋滋的聲響,花椒的香氣混著豬油的焦香瀰漫開來,鑽進了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新鮮的蔬菜沙拉已經拌好了,裝在一隻樸素的陶碗裏,上麵淋了一層用蜂蜜調過的醋汁。糕點是下午剛從麵包房拿回來的,表皮烤得金黃酥脆,掰開來裏麵還冒著熱氣。
當然,還有那碟果乾。
泥芙洛女士每次擺果乾的時候都會輕輕嘖一聲,但碟子從來不會少,而且永遠放在離莫德雷德最近的位置。
莫斯是下午到的。
這個月他已經是第四次從星夜堡壘騎馬車趕過來了。
萊斯特每次都會唸叨幾句少爺,您的課業還沒批完呢之類的話,但從來沒有真正攔過他。
因為萊斯特心裏清楚,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有些東西比課業重要得多。
晚飯的時候,莫斯和莫德雷德麵對麵坐著。
泥芙洛將菜一盤一盤地端上桌,然後像往常一樣退到了廚房門口,倚著門框,假裝在擦手,實際上一直在偷偷看著兄弟倆。
莫斯笑嘻嘻地拿起小刀,將自己碗裏的椒鹽餅乾仔細地切成兩半。
他總是能把東西切得很整齊,這是亞歷克斯大師教他餐桌禮儀時養成的習慣。
他將其中一半放到了莫德雷德麵前的碟子裏。
莫德雷德低頭看了看那半塊餅乾,又抬頭看了看莫斯。
然後他伸出手,笨拙卻輕柔地摸了摸莫斯的頭髮。
莫斯眯起眼睛,像隻被順了毛的小貓一樣,不自覺地往那隻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嘻嘻。”
他發出一聲很輕的笑,然後拿起自己那半塊餅乾,咬了一口。
………
對於別人來說,失去了能力的莫德雷德是一種遺憾。
是一種讓人看了就會鼻子發酸的感覺。
裡克老爺子每次來看莫德雷德,都是強撐著笑臉進門,出門之後就沉默地站在走廊裡好久好久。
庫瑪米更直接,他根本不敢在莫德雷德麵前待太長時間,因為他怕自己那張永遠板著的臉會綳不住。
馬庫斯會低聲念誦一段經文,然後迅速離開。
諾蘭上次來的時候,在軍營裡站了很久很久。
他們每個人過來,臉上都帶著遺憾。
就好像莫德雷德已經離去了。
可是明明他就在這裏。
他就坐在這張桌子前麵,會笑,會伸手摸人的腦袋,會把果乾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隻是不會說那些讓人熱血沸騰的話了。
隻是不會在地圖上指指點點然後露出那種壞笑了。
隻是不會了。
但對於莫斯來說,這些不會了,反而意味著另一種東西。
意味著哥哥可以更長時間地陪著他。
以前的莫德雷德永遠在忙。
忙著打仗,忙著算計,忙著跟福特迪曼吵架,忙著跟愛麗絲討論那些他聽不太懂的宏大計劃。
小莫斯能見到哥哥的時間,永遠是擠出來的、偷來的、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縫隙裡撿回來的邊角料。
而現在。
莫德雷德哪兒也不去。
他就在這裏。
每次莫斯來,他都在。
有時候在院子裏曬太陽,有時候在桌前發獃,有時候在擺弄泥芙洛給他的木頭玩具。
但隻要莫斯走到他麵前,他就會抬起頭。
然後露出那種純粹到讓人心碎的笑。
然後摸摸莫斯的頭。
這個更善於聆聽的、會在聆聽之後溫柔地撫摸他頭髮的哥哥,更像一個家長。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運籌帷幄的領主。
而是一個會安安靜靜地坐在你身邊、看著你吃飯、聽你說話、雖然可能什麼都聽不懂但還是會對你笑的家人。
莫斯一邊嚼著餅乾,一邊開始碎碎念。
這是他每次來都會做的事情。
他會把最近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講給莫德雷德聽。
不是彙報工作,也不是尋求指示。就隻是想說給他聽。
“哥哥,瑞德最近可努力了。”
莫斯嚥下一口餅乾,拿起叉子戳了一塊培根,一邊吃一邊說:
“現在在雲垂領那邊,雖然她好多東西都還不明白,但是她什麼都親力親為。
上次去礦場視察,她非要自己爬下去看礦洞的支撐結構穩不穩固,把法恩大師嚇得臉都白了。”
莫德雷德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寫滿了那種熟悉的困惑。
但他沒有打斷。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伸手拿一顆果乾塞進嘴裏。
“她總是把愛麗絲姐姐當成榜樣。”
莫斯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她說,愛麗絲姐姐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要做到。雖然她那個暴脾氣跟愛麗絲姐姐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莫斯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瑞德上次因為一個礦場主短斤少兩,差點拔出匕首跟人乾架的場景,笑意裡又摻進了幾分無奈。
“不過雲垂領那邊確實越來越好了。”
莫斯的表情逐漸認真起來,開始不自覺地用起了彙報的口吻:
“礦產資源比我們繁星這邊豐富好多。好幾座新星鐵礦都已經開始出產了,一部分礦石是從比茲曼商會那邊各地收購的,另一部分就是雲垂本地的產出。”
他掰著手指頭算:
“現在好多騎士的新甲冑,都是用雲垂那邊提供的礦物鍛造的哦。裡克爺爺說新一批的星鐵板甲比以前的還要結實,敲上去的聲音都不一樣了。”
莫德雷德嚼完了手裏的果乾,又伸手去拿下一顆。
莫斯停了一下,看著哥哥那隻伸向碟子的手,忽然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們應該算做的不錯吧,哥哥。”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莫斯的聲音輕了很多。
不是彙報,也不是炫耀。
更像是一個孩子在期待著家長的一句肯定。
莫德雷德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沒有評判,沒有分析,沒有那種曾經能一眼看穿所有人底牌的銳利。
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放下手裏的果乾,再一次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莫斯的頭髮。
莫斯閉上了眼睛。
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頭皮上,暖暖的,有一點粗糙,指腹上還殘留著果乾的酸甜氣味。
“嗯。”
莫斯應了一聲,鼻子有點酸,但還是笑著。
他繼續吃飯。繼續碎碎念。
講比茲曼商會最近又開闢了一條新的商路,講亞歷克斯大師新寫了一首特別難聽的歌但是他自己覺得是曠世傑作。
莫德雷德就那麼安靜地坐著,聽著。
偶爾吃一顆果乾。
偶爾摸一下莫斯的頭。
偶爾露出一個什麼都不明白的、乾淨的笑。
泥芙洛倚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將手指往眼角按了按。
………
……
…
晚飯結束之後,莫斯幫泥芙洛收拾了碗筷。
這也是他每次來都會做的事。
不是因為缺人手,而是因為他覺得,在這間廚房裏洗碗的時候,他離那個家的感覺最近。
水很涼,但莫斯洗得很仔細。
他把每一個碗碟都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整整齊齊地摞在櫥櫃裏。
泥芙洛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隻是在他洗完之後,遞過來一塊乾毛巾。
莫斯擦乾了手,走出廚房。
莫德雷德已經被泥芙洛安排著回了房間。
壁爐燒得很旺,橘黃色的火光從門縫裏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道溫暖的光帶。
莫斯站在那扇半掩的門前,沒有進去。
他聽到了裏麵傳來的、莫德雷德翻身時床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
那聲音很安靜,很平常,就像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正在入睡的普通人一樣。
莫斯靠在門框上,仰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
他總是在心裏騙自己。
騙自己說他不為哥哥感到遺憾。
騙自己說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至少哥哥還在,至少還能摸他的頭,至少還能一起吃飯。
騙自己說現在這個對著桌麵傻笑的哥哥和以前的哥哥是同一個人。
他們確實是同一個人。
但又不完全是。
每次想到這件事的時候,莫斯就會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
更像是心臟突然漏跳了一拍。
就那麼頓一下。
很短,很輕,但足以讓他整個人都停頓一瞬。
然後他就會趕緊想點別的東西,比如明天要處理的公文,比如瑞德又闖了什麼禍,比如萊斯特先生那永遠算不對的賬目。
用這些瑣碎的、具體的、活生生的事情,把那個停頓填滿。
不讓它有機會變成更深的東西。
“我做得不錯吧,哥哥。”
莫斯又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這一次沒有人聽到。
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這句話到底是在問莫德雷德,還是在問自己。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客房。
明天一早他就得趕回星夜堡壘。
萊斯特先生說有一批新的礦石運輸合同需要他過目,亞歷克斯大師還給他留了紋章學的課後作業。
還有瑞德。
瑞德說她下個月要來星夜堡壘一趟,讓他幫忙準備一些關於雲垂領和眾星行省之間貿易協定的資料。
“那個傢夥,自己不做功課,老是使喚我……”
莫斯嘟囔著,走進了領主居所自己以前的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裏很安靜。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晚安,哥哥。”
聲音悶悶的,被枕頭吞掉了大半。
隔壁的房間裏,壁爐的火光還在跳動。
莫德雷德坐了起來,看向窗戶外的某個方向。
“啊……我快回來了啊。”
………
……
…
薩爾瑞斯港口的馬車行前,阿爾貝林剛剛付完租金,正準備翻身上車。
一個令人血壓飆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哎呀,好巧啊。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的手僵在了車門把手上。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
莫妄德拄著八麵繁星劍,理直氣壯地站在那裏,身邊還跟著一個揹著柺杖、滿臉討好笑容的小布蘭克。
“該死的莫妄德爵士。”
阿爾貝林的聲音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不是說好的分道揚鑣嗎?”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啊……”
莫妄德攤開雙手,臉上掛著一副無辜到欠揍的表情:
“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恰好是一樣的?既然都是往繁星走,那為什麼不能拚個團呢?資源合理利用,節約開支,利國利民。”
“那你倒是出車費啊!”
阿爾貝林一把揪住了莫妄德的領子,那張精緻的臉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
從茂伊約到薩爾瑞斯的馬車錢是她出的,現在從薩爾瑞斯到繁星,少說也得一個多月的路程,這一路上的車費、食宿、過路費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不起,阿爾貝林姐姐……”
小布蘭克見勢不妙,趕緊從懷裏翻出一枚金燦燦的硬幣,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那是一枚伊格爾金幣。
上麵刻著聖雙頭鷹的紋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身上隻有這麼多了……
阿爾貝林低頭看了看那枚孤零零的金幣。
一枚伊格爾,換算成銀幣也就十個溫斯。此去繁星少說一個多月的路程,三個人的吃喝住行,這點錢撐死了夠路上買幾頓像樣的飯。
連車費的零頭都不夠。
她又抬頭看了看莫妄德。
“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轉過頭,望著天空,開始研究一朵路過的雲彩。
“莫妄德爵士!”
莫妄德依然在研究那朵雲彩,甚至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彷彿那朵雲的形狀蘊含著什麼深刻的哲學道理。
阿爾貝林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幾下:
“我再喊幾遍,也不可能喊出錢來是吧?”
不然呢。
莫妄德終於收回了視線,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甚至帶著幾分歉意的表情看著阿爾貝林,然後緩緩攤開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哥們兒是真沒錢。
“可惡的傢夥!!”
阿爾貝林一腳踹在莫妄德的小腿上,然後氣鼓鼓地轉身鑽進了馬車。
片刻後,車簾從裏麵被掀開一條縫,露出阿爾貝林那張寫滿了我欠了你們上輩子的債的臉:
“還愣著幹什麼?上車!”
莫妄德和布蘭克對視一眼,默契地露出了一模一樣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謝謝阿爾貝林姐姐!”
“多謝款待。阿爾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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