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靠岸之際,薩爾瑞斯行省的海岸線已經在晨光中隱約可見。
莫妄德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灰色海岸,終於問出了他內心中一直在反覆思考的話題。
“你覺得愛麗絲……是不可思議的公主嗎?”
阿爾貝林正懶洋洋地靠在桅杆上削著指甲,聞言抬起頭,用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可是莫德雷德的半身,這個話題不應該你自己心中有答案嗎?”
莫妄德搖了搖頭,獨眼中映著粼粼的海麵波光:
“答案?沒有。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成為半神後,從哈布斯行省醒來到現在,就沒有以前任何的記憶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比喻:
“努力回想,也隻像是……海麵一樣。”
“海麵?”
阿爾貝林來了幾分興趣。
“是的,海麵。”
莫妄德低頭看著船舷下翻湧的海水,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我所有的記憶都像是沉在海麵下的礁石。
隻有隨著浪的起伏,那些礁石才會隱隱約約地嶄露一點頭角。
我隻能從那些模糊一閃而逝的印象當中,窺見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我永遠無法潛入水下,把那些礁石完整地看清楚。”
阿爾貝林沉默了兩秒,然後聳了聳肩。
“好吧,聽不懂。”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吧,阿爾貝林。”莫妄德轉過身,直視著她。
阿爾貝林將那把小刀收回腰間,抱起雙臂,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你真正想問的,不是她是不是。”
她看著莫妄德:
“你想問的是——如果那個愛麗絲真是不可思議的公主,該怎麼辦。”
莫妄德沒有否認。
阿爾貝林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那隻銀質酒壺,擰開喝了一小口,像是在給自己的思緒潤滑:
“首先,愛麗絲是不是凱恩特那位不可思議的公主,這件事情有待商榷。不過我個人習慣讓證據說話。”
她豎起一根手指:
“目前能支援愛麗絲跟凱恩特有關係的第一條證據,就是所有的決死劍士。”
她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船艙方向。
在那裏麵,布蘭克正裹著毛毯呼呼大睡,和那些剛剛獲救的孩子們擠在一起。
“嗯,除了這個小傢夥。”
“對。”
莫妄德點了點頭:
“除了布蘭克之外,其他的決死劍士都在眾星行省為莫德雷德家族效力。基利安、羅洛爾……這些人跟隨莫德雷德家族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阿爾貝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證據是,如今這位愛麗絲公爵夫人的執政手段,與當年那位不可思議的公主極其相似。”
她的語氣變得冷峻起來:
“儘可能地調和勢力內部的所有矛盾,儘可能地讓原本互相仇視的各方團結起來。
宗教狂熱和保守勢力之間的矛盾、新舊貴族的衝突、喀麻歸化民和帝國原住民之間的對立。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政治家,早就崩盤了。但她硬生生地把這些東西捏在了一起。”
阿爾貝林看著莫妄德,目光銳利:
“當年德法英的統一計劃,就是被這種手段破壞的。”
“當時的凱恩特已經是一盤散沙,隻要再推一把,整個聯盟就會土崩瓦解。德法英的鐵蹄就能長驅直入,一統大陸。”
“但那位公主硬是在廢墟之上,用她那雙手,把所有碎片重新粘了起來,把所有即將倒戈的勢力重新拉了回來。”
阿爾貝林收起手指,聲音平淡卻沉重:
“如果當年的計劃能夠成功,德法英的夙願早就實現了。一統整個大陸,建立一個真正的集權帝國。不會有現在這些亂七八糟的爛攤子,不會有迪爾自然聯邦在邊境的虎視眈眈,不會有喀麻草原上的血腥戰爭。”
她看著莫妄德,語氣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客觀:
“所以你也不能怨德法英仇恨愛麗絲。”
“對他來說,那不僅僅是一場戰爭的失敗。
那是他半輩子的心血、他所有舊友的犧牲、他用鮮血和白骨鋪就的統一之路,被一個人親手摧毀。”
莫妄德接過她的話頭,語氣同樣平靜:
“同理,那段歷史,我也不能幫德法英說話。”
他看著海麵,獨眼中映著破曉前最後一抹暗藍:
“凱恩特在亡國滅種的邊緣,是由愛麗絲這般英雄人物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
“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指責愛麗絲。”
“這就是政治的第一課——立場。”
阿爾貝林接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
“好了好了,夜鶯。”
莫妄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我不需要你來給我上政治課。我對政治還是有那麼一點瞭解的。”
他轉過身,直視著阿爾貝林,聲音變得嚴肅: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真的是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德法英會怎麼做?”
阿爾貝林收起了酒壺,抱著雙臂,罕見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我也說不好。”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誠。
沒有繞彎子,沒有陰陽怪氣,隻是乾脆利落的六個字。
莫妄德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個一直壓著不敢說出口的擔憂,終於攤到了枱麵上:
“我擔心德法英知道真相之後,會因為仇恨開啟內戰。”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如果繁星和帝國打起來,那有多少人的性命會死於這場戰爭?我又有多少努力將付之東流?”
“那也不好說。”
阿爾貝林歪了歪頭,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手臂:
“不過如今嘛……我們的皇帝陛下,要我去肅清反對的聲音,甚至允許我大開殺戒。”
她看向遠方那片正在晨曦中蘇醒的海岸線,語氣輕描淡寫:
“看得出來,他是在集結力量,準備一場戰爭。”
阿爾貝林轉過頭,用一種玩味的、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莫妄德一眼:
“隻不過這個戰爭,是對準繁星,還是對準迪爾自然聯邦。”
她聳了聳肩:
“就猶未可知了。”
莫妄德的眉頭緊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船舷的欄杆。
“說不定有個更好的結果。”
阿爾貝林突然話鋒一轉,語調變得輕快起來:
“就是繁星的愛麗絲,壓根就不是我們那位不可思議的凱恩特公主。”
“隻是單純的,莫德雷德的賢內助。”
“隻是單純的,一個——村——姑。”
她每次說到“村姑”二字,都會刻意地、著重地咬著每一個音節,拖長了尾音,那口吻裡的陰陽怪氣簡直要溢位來。
“隻是單純的一個村姑,碰巧擁有了讓整片大陸都不得不為之側目的政治能力。
隻是單純的一個村姑,碰巧能把幾股完全不可調和的力量捏合在一起。
隻是單純的一個……”
“好了。”
莫妄德嘆了口氣,無奈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她越來越過分的強調:
“我已經聽出你話裡的陰陽怪氣了,阿爾貝林。”
阿爾貝林嘿嘿一笑,毫無歉意。
莫妄德揉了揉太陽穴,將那些紛雜的資訊在腦海中飛速梳理了一遍,最後沉聲說道:
“總之,隻要愛麗絲不是不可思議的公主,那麼德法英的戰爭就可以對準迪爾自然聯邦。
以眾星行省為核心的那幾個行省就不會和帝國發生內戰。
繁星和帝都可以一致對外,集中力量對付紐布勒斯那頭巨熊。”
“恩哼。”
阿爾貝林點了點頭,難得地沒有再陰陽怪氣: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莫妄德皺著眉頭,像是咀嚼著一顆難以下嚥的苦果:
“但在我看來,德法英並不明智。”
他掰著手指分析道:
“明明打贏了對喀麻的戰爭,正是最好的休養生息、消化戰果的時機。
眾多行省還需要整合,還有那麼多勢力可以團結起來。
難道他不知道,一個團結的帝國遠比一個四分五裂的帝國要強大嗎?”
“那你得再給他十年。”
阿爾貝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不再有那種慣常的戲謔與玩味。
她看著遠方的海平線,語氣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習慣的傷感。
“你知道嗎,莫妄德。我們的皇帝陛下,今年快八十了。”
莫妄德沉默了。
八十歲。
哪怕是在這個有魔法和鍊金術輔助的世界,八十歲也已經是一個凡人生命的極限。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意味著他沒有時間再去等待十年的休養生息,沒有時間再去慢慢編織一個完美的大一統棋局。
他等不起了。
所以才會如此急切,如此不計後果。
莫妄德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試圖換一個話題,打破這突如其來的沉重。
“話說……你和皇帝是同一代的人。為什麼我看你還是這副風華正茂的樣子?”
阿爾貝林的表情瞬間從傷感切換成了危險。
她緩緩轉過頭,用一種足以讓人後背發涼的眼神盯著莫妄德,嘴角的弧度堪稱恐怖:
“有沒有人跟你這個蠢貨說過——不要去打探女士的年齡?”
“但是我看你的樣子也就不到三十……”
莫妄德嘟囔道,在那股殺氣麵前依然不知死活。
阿爾貝林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製將這個不長眼的傢夥丟進海裡的衝動。
最終,她選擇了一種更加折磨人的方式來回應。
“那我給你好幾個答案。”
她豎起手指,一個一個地數:
“其中有謊言,也有真相。你自己猜哪個是真的。”
“第一,其實我不是人類,我也是個上位者。”
“第二,我曾經殺死過一個來自群星之外的外神,外神在我手中屈服,所以我獲得了不老之軀。”
“第三,我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鍊金術士,所以我調配了特殊的營養藥劑,讓自己的容顏永駐。”
她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
“請選擇。”
“啊,夠了夠了。”
莫妄德痛苦地捂住了腦袋,“每一個核實起來都好麻煩,我就當全都是真的算了。”
阿爾貝林聳了聳肩,對這個不求甚解的回答似乎很滿意。但她的神色很快又沉了下來,話鋒一轉:
“而且皇帝的舊友們,也不想就這樣碌碌無為地老去。”
莫妄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複數:
“什麼意思?像你這樣的人物……還有?”
“阿加鬆啊,笨蛋莫妄德。”
“你這話裡指的肯定不是阿加鬆。”
莫妄德搖了搖頭,目光銳利起來:
“我問的是——像你這樣的人物,還有多少?”
阿爾貝林斜眼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怎麼,就許你們繁星人可以有凱恩特的朋友,就不許我有朋友了?”
莫妄德的瞳孔驟然收縮: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阿爾貝林直視著他的獨眼,一字一頓:
“我已經預設,愛麗絲就是凱恩特那位不可思議的公主了。”
海風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吹得桅杆上的纜繩發出尖銳的哨音。
莫妄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你預設……會發起戰爭嗎?”
“不好說。”
阿爾貝林的回答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不然我為什麼說,下一次見麵,我們可能就是敵人呢?”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莫妄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雙手撐在船舷上,低下了頭:
“皇帝的舊友啊……我是真不想和你們這般人物為敵。”
他抬起頭,看著阿爾貝林,語氣中滿是複雜的敬意與忌憚:
“庫瑪米、裡克、馬庫斯、諾蘭……四棱星裡的每一位將領都不是省油的燈。天底下最強大的決死劍士們效力於繁星。上位者中的上位者福特迪曼,為你們出謀劃策。還有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
“你真當我們很想和你們生死搏命嗎?”
阿爾貝林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幾分,那是這一路以來極其罕見的、不帶任何偽裝的坦誠:
“但命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也由不得天下的任何一個人。”
她看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海岸線,輕聲說道:
“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
船身微微一震,那是觸碰到淺灘的訊號。
薩爾瑞斯行省那座繁華的港口,已經近在咫尺。
碼頭上的漁民們正在準備出海,絲毫不知道這艘其貌不揚的帆船上,剛剛進行了一場關乎整個大陸走向的對話。
“好了,船快靠岸了。”
阿爾貝林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衣擺上的鹽漬,重新戴上那頂被海風吹得有些變形的寬簷帽:
“再聊下去話題都要重複了。以後有緣再見。”
她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那顆淚痣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願我阿爾貝林,不會死於眾星行省。”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也願眾星行省的任何一個人,不要死於陰影之中。”
莫妄德看著那個即將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獨眼中閃過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祝你好運啊,阿爾貝林。”
那個身影頓了一下,最後一次,留下了她的聲音。
“也祝你好運。”
“莫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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